是北岸的一個小店,位置是1522 格蘭特,和聯邦街交界的地方。那個街段有一家意大利糕品鋪子,我們剛從東岸搬回三藩市後經常在那裡買早餐麵包,就和附近的店鋪熟了。格蘭特街的中文名字可能大家更熟悉些,叫都板街,原來是紀念一個叫杜邦的海軍將軍的,後來改成格蘭特,紀念內戰的將軍,但頑固的華人還是按照習慣叫都板街,洋人也無可奈何,於是就出現了一街兩名中英互異的怪現象了。北岸的格蘭特街是唐人街和小意大利區交接的地方,有華人開的洗衣店雜貨鋪小餐館,也有非華人開的鞋帽店唱片店估衣鋪。二十多年物轉星移,Aria對面的修指甲店大約三年前成為一家日本牛仔褲的專賣店,一條褲子三百塊錢。乾洗店老闆退休後現在是一家賣所謂artisanal 食品店,山羊乳酪野豬肉臘腸之類。 Aria的老闆比爾栗色頭髮,近年兩鬢開始泛白,一副粗框眼鏡鬆鬆地架在鼻尖上,和人說話時眼睛從眼鏡框上看着人,眼珠子是冷灰色的,眼白泛黃,下唇比上唇突出,樣子像丑版的Timothy Spall。店子很安靜,他通常就坐在桌子後看書,或者上網,有顧客進來他看你一眼就回頭看他的書。我比較喜歡這類的店主人,顧客可以安心不受干擾地四圍觀看,不會覺得自己intruding,也沒有一種需要應付的壓力——Aria是這麼一種小店,顧客安安靜靜地可以在店裡角落四周徘徊,打開各個柜子抽屜,東翻西找,拿起一件東西就值得你饒有興致地端詳一陣子,放下後又拿起它旁邊的物事饒有興致地端詳另外一陣子,一個小時就過去了。最後離開的時候比爾偶爾會“慢走”地給你打聲招呼。 如果硬要分類,我會說Aria 的生意屬於歐洲廢品回收店吧,皮女說是curated fleamarket。大家可以谷歌aria antiques san francisco,就可以看到店子內部的情景,人在店子裡,有點兒像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康內爾盒子。許多年來,一來二往地就和比爾熟了,經過的時候都會走進去和他聊幾句。但Aria和我另外喜歡的一家格蘭特街店子一樣,金門糕餅店,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開門營業的,有時候會一連幾個星期都閉門休息。比爾每年都會有一、兩個月到法國比利時各個跳蚤市場入貨。 我在Aria里買過一些舊書,舊文件,紙張,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玩意兒。有一次比爾從布魯塞爾哪家舊貨店淘來一本十八世紀的素描本,小羊皮紙的夾套,裡邊一百多張紙葉除了前邊有幾個花體字外,都是空白的,很少見。比爾開價450,不是我預算中的價錢。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有點兒可惜,那時候應該咬咬牙把它買下來——之後還真沒有遇上三百年歷史的沒有用過的素描本。 不久前經過Aria,進去,卻見到原來亂糟糟的店子空了一半,正在收拾的比爾見到是我,就說,Aria要關門了。其實他這幾年一直都有向朋友提,有意把生意結束了,說要趁年紀還可以,做一些還想做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什麼,也沒有問),想不到他終於做出這個決定來。他說,收拾好後會回巴黎住上一段時間,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我跟他說了幾句可惜話,看見牆邊豎立着一捲紙,橫截面有海碗口粗,摸上去的質地有點兒像天鵝絨很舒服。比爾說這捲紙是幾年前他一個開日本古玩店的朋友結業的時候送給他的(也可能是友情價讓給他的,記不清楚了)。五十刀。我想皮女讀藝校,說不定用得上這些畫紙吧,就買了下來,哼哧哼哧地放在肩膀上扛而走之。 晚上把紙卷放在兵乓球桌上,準備剪一張紙片下來給皮女寄去。紙卷外邊包裹的蠟青紙日子久了,開始發脆,包紮的細麻繩繫着一張小標籤,上邊寫着“made by occupied japan”。慢慢打開蠟青紙,居然還有另外一層包裝?what?? 包裝上大大地以日本壽司店燈籠體寫着:“金譽印高級鳥子紙……特選……第 號”。趕緊谷歌,原來鳥子紙是和紙之一種,極珍貴,古時日本貴族家庭或者僧人用來抄寫佛經之用,屬於無形世界文化遺產(whatever it means……)哈哈,真的淘到寶了! 燈光下我含淚抬起頭來,遙想比爾小子登上去巴黎班機的背影;“莎喲娜啦,比爾。謝謝你的無知,願你找到人生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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