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都找不回來的期待 —— 寫於除夕前夜
清平樂·除夕前夜感舊 殘燈影悄,爆竹聲來早。 窗外繁華窗外繞,心似寒空寥寥。 昔年大院歡聲,一庭同賀新春。 今對故人烙畫,相思盡在年輪。 明天就是除夕了。窗外的風卷着零星的鞭炮聲撞在玻璃上,遠處的燈籠一串接一串亮起來,電視裡的序曲、街上的人聲車鳴、家家戶戶飄出來的飯菜香,把整個世界烘得熱熱鬧鬧。我坐在屋裡,望着牆上那幅烙着牡丹的木板畫,指尖輕輕撫過燙出來的紋路,心裡卻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麼。 這畫是朋友從前親手烙給我的,題着“贈婁兄”,裝裱得周周正正。擱在過去,這樣一份珍重,能讓我暖上一整個新年。可如今,我看得見畫的好,卻找不回過去那種,攥着一件新東西、盼着一件好事,整夜睡不着的滾燙。 人這一輩子,最奇怪的就是這點——小時候拼了命想長大,長大了卻拼了命往回看。 我記不清是從幾歲開始,年就成了一年裡最奢侈的日子。那時候的日子清苦,粗茶淡飯是常態,衣裳打補丁是平常,連一口白面饅頭,都要等到逢年過節。可就是這樣,也把“年”襯得像天上掉下來的好日子。 過去的年,是真真切切長在骨頭裡的期待。 是盼着一身新衣裳。新布、新褲、新褂子,漿洗得挺括,穿在身上不敢坐髒,走路都挺着胸膛。那不是什麼名牌,卻是父母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體面,是孩子在同齡人面前,最挺直腰杆的底氣。 是盼着不用上課的長假。書包一扔,作業拋在腦後,整個世界都是野的。巷子裡、院子裡,一群半大孩子瘋跑、打鬧、追逐,不用管時間,不用怕責罵,連風都是自由的。 是盼着那一口吃的。平日裡吃糠咽菜、清湯寡水,到了年關,桌上終於有了肉、有了魚、有了雞、有了鴨。那香味從廚房飄出來,能勾得人圍着灶台轉,口水往肚子裡咽。那不是山珍海味,卻是一年到頭,最踏實的幸福。 更是盼着那幾掛鞭炮。那是孩子的年裡,最響、最亮、最威風的東西。攥着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零錢,買上幾掛,捨不得一次放完,拆成一個一個,揣在兜里慢慢放。沒響的啞炮,蹲在地上撿起來,剝出火藥,用牛皮紙捲成引信,凍得通紅的手,戴着露指頭的舊手套,頂着寒風,在院子裡點着。哪怕偶爾炸到手,疼得咧嘴,轉臉又笑了——那是屬於男孩子的勇敢,是在夥伴面前不丟份的驕傲。 那時候的年,不是一家一戶的年,是一整個大院、一整個社會的年。 我是在部隊大院長大的,跟着父母沾光。部隊過節,總有熱熱鬧鬧的慶祝宴會,我們這些家屬孩子,就在一旁湊熱鬧,聞着食堂里飄出來的肉香,眼巴巴盼着能蹭上一口。左鄰右舍,誰家蒸了包子、煮了肉、炸了丸子,都會端一碗送過去。你嘗嘗我家的,我嘗嘗你家的,熱氣騰騰的碗碟遞來遞去,遞的不是吃食,是人心。沒有那麼多計較,沒有那麼多防備,天是冷的,人心卻是暖的。 過去的年,是有重量和溫度的。它裝着吃穿、裝着自由、裝着體面、裝着一群人的熱鬧,裝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盼頭。 可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年就慢慢變輕了。 我們長大了,日子好了。想吃什麼,隨時能買;想穿什麼,衣櫃裡掛滿;不用再撿啞炮,不用再盼新衣,不用再對着一桌肉流口水。物質上什麼都不缺了,缺的,偏偏是那份最珍貴的期待。 現在的年,是從窗外來的。 鞭炮聲是別人的,燈籠是街上的,煙火氣是電視裡的,熱鬧是朋友圈的。它們就在我眼前,就在我耳邊,可怎麼也走不進心裡。我像一個站在門外的人,看着裡面燈火輝煌,卻找不到當年推門而入的那份歡喜。 隨着年齡的增長,走向社會,心事多了,壓力大了,責任重了。世俗的瑣碎、生活的奔波、人情的往來,把心裡那塊最乾淨、最柔軟、最容易滿足的地方,慢慢填滿、慢慢磨平。小時候一顆糖、一件衣、一掛炮就能開心好久,現在擁有了全世界,卻找不回那一刻的心動。 我常常想,我們到底失去了什麼? 失去的不是年,不是鞭炮,不是新衣,也不是那一桌飯菜。失去的,是匱乏時代裡,那份對幸福極度敏感的期待。 那時候,幸福是難得的,所以珍貴;希望是清晰的,所以滾燙。我們夜不能寐,日思夜想,就為了那幾天的熱鬧與滿足。那種盼,那種等,那種心裡裝得滿滿當當的感覺,是現在再多的物質都換不回來的。 牆上的烙畫還靜靜掛着,牡丹開得富貴,燙痕深淺有致,落款鄭重,印章鮮紅。這是朋友的心意,是情誼,是歲月,是禮物。 我忽然明白,年從來沒有走遠。 它只是從外面的熱鬧,變成了心裡的念想。從物質的滿足,變成了情感的安放。過去的年,在新衣、鞭炮、飯菜里;長大後的年,在這幅畫裡,在朋友的惦念里,在回憶的溫暖里,在我們對舊時光的眷戀里。 明天就是三十了。 窗外的年依舊喧囂,而我心裡的空,慢慢被這一幅畫、一段往事、一份不變的情誼,一點點填滿。 原來我們懷念的不是從前的年,是從前那個容易滿足、眼裡有光、心裡有盼的自己。只要心裡還念着那份暖,年,就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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