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米的光 文/平凡 老卢把车停在盘山公路的临时停车带,熄了火,世界一下子静下来。 窗外是深秋的夜,山风裹着雾气往玻璃上扑,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撒在黑绒上的碎星,模糊又遥远。他坐在驾驶座上,指尖还残留着方向盘的凉意,眼睛盯着前方——车灯切开黑暗,只稳稳照出前方五十米的路。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这是他今年第三次走这条路。前两次,一次是项目申报被打回,材料堆了半后备箱;一次是家里老人生病,医院的缴费单压得他喘不过气。每次开到这里,他都忍不住踩重油门,想快点冲过这片漆黑,好像早一点抵达终点,就能早一点摆脱焦虑。 今天不一样。 他刚从玉雕作坊回来,朋友把打磨好的玉鼠递给他时,说了句:“玉这东西,急不得。刀下快一分,纹路就僵了;磨得狠一点,料子就废了。慢慢来,它才会顺你的心意。” 老卢当时没说话,捧着那块温润的青玉,指尖一点点抚过细腻的雕工。老鼠蜷着身子,神态安然,没有半分慌急。 车开上山,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越来越低。副驾上的文件袋还鼓鼓囊囊,装着那些没批下来的申请、没理顺的琐事、没来得及安慰的家人情绪。换作以前,他早开始烦躁,手心冒汗,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着怎么办、能不能成、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那束稳稳的光,忽然就松了劲。 他想起年轻时跑长途,师父坐在副驾,遇到这样的夜路,从不让他开快。 “车灯就照五十米,慌什么?”师父当时抽着烟,烟头上的火星在夜里明灭,“你能看见的,就这五十米。把这五十米开稳了,下一个五十米自然就到了。你眼睛盯着终点没用,路得一米一米走。” 那时候他年轻,总觉得师父保守,总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速度能换来安全感。 后来跌过跟头,项目黄过,家人病过,他才慢慢懂,人生哪有一路亮堂的道理。大多时候,人都在摸黑往前走,能看清的,从来只有眼前一小段路。 能解决的事,不用急,一步一步做,自然有结果;不能解决的事,急也没用,愁断了肠,天该黑还是黑,路该弯还是弯。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山涧的凉意。老卢伸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本旧笔记,是早年随手记的词句。他翻到一页,纸已经微微泛黄,上面是他自己填的一阕小令,此刻读来,竟字字应景: 清平乐·夜行车 寒烟轻绕, 路远灯痕小。 五十微光前路照, 不必千山都晓。 心头莫起烦忧, 风来且自悠悠。 一步一程安稳, 浮生何用强求。 没有激昂,没有说教,只是淡淡一句,像山雾落在心上。 老卢轻轻叹了口气,不是烦闷,是松快。 他发动车子,没有开快,反而把车速压得更稳。车灯依旧只照亮前方五十米,光线温柔,不慌不忙。车轮碾过路面,安静而扎实。山风还在吹,雾气还没散,可他心里那团拧了很久的乱麻,忽然就顺了。 他不用去想几十公里外的终点,不用去想那些还没发生的担忧,不用跟自己较劲,不用逼自己立刻给出答案。 就像手里的玉,要慢慢雕;就像脚下的路,要慢慢开。 车缓缓前行,五十米,又一个五十米。 黑暗没有消失,前路依旧漫长,但他不再焦虑,不再内耗。 因为他知道,车灯不必照尽全程,只要稳稳照亮当下这一段,就足够走完所有路。 顺其自然,不是躺平,是心里有底,脚下不慌。 车窗外的雾气渐渐薄了,前方的光,依旧温和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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