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行記 一晃竟已隔了經年,好久好久,不曾和摯友並肩散步閒談了。細算下來,上一回慢悠悠結伴閒走,怕是已是一年兩年前的舊事。 平日裡各自奔忙,俗世瑣事纏身,竟連偶遇一處閒情、相約走走的機緣,都變得格外稀罕。我常打趣他,你我這份相聚同行,比七夕鵲橋相會還要難得幾分。 今日倒是機緣恰好,午後都恰好得閒,無事牽絆,索性一拍即合,臨時約着出城郊遊。沒有提前籌劃,沒有預設行程,知己之間,本就不必拘泥那些繁文縟節。 我驅車去接他,碰面後尋了家老店,一桌熱乎烤鴨,淺敘閒言,煙火入味,心事也隨之鬆弛下來。飯罷起身,隨性上路,去往何方,都不作強求,一切隨心而起。 行在路上時,連日瑣碎勞神,倦意忽然漫上心頭。我隨口淡淡一句:“你來替我開一會兒吧。”不過兩句閒話的功夫,心神徹底卸下防備,往椅背上一靠,便沉沉睡了過去。 從不需叮囑路途,不必操心方向,更不用牽掛前路世事。只因身旁是相交至深、貼心入骨的故人,心底便有着全然的踏實與安放。這種情誼,親密無間,柔到骨子裡,沒有半點生疏客套,沒有一絲勉強拘謹。凡事都水到渠成,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仿佛本就該是這般模樣。 一路睡得心香安穩,無思無慮,渾然不知車行遠近。待悠悠睜開眼眸,已然穩穩抵達郊外濕地。酣然一覺,卸盡滿身塵累,整個人清清爽爽,一身輕鬆,恰好融進這山野水畔的靜逸光陰里。 驅車四十餘分鐘,遠離城郭喧囂,落腳這片清幽濕地。芳草漫野,煙波繞岸,各色水鳥翩躚起落,野禽自在嬉戲。偶見兩隻野雞在青草地里追逐周旋,振翅撲棱,憨然對峙,竟有幾分鬥雞般的意趣,這般野趣靈動,倒是平生頭一回近距離靜觀。 湖畔常有垂釣之人,靜坐整日,卻每每空竿而歸。偏偏就在我們眼前,群魚成團翻湧,粼鱗躍波,肆意騰躍,倒像是特意為我們鋪展一幕天然水景,隨性作樂。 尋得一處木質臨水站台,長長淺淺伸向湖心,不知原是供人觀水賞景,還是垂釣休憩所用。我們安然落座其上,雙腳悠然垂向水面,清風拂過衣角,水波就在腳下緩緩漾開。 閒看遠近煙水含煙,夕陽染遍萋萋芳草,岸邊青松疏落散立,錯落有致。水鳥往來翩飛,風聲水聲禽鳴聲聲相融,俗世里的紛擾、功利與焦慮,全都被這一方靜水隔得乾乾淨淨。 興味來時,便靜靜並肩閒坐,看雲影入水,看風拂蘆草;倦意襲來,便自然而然背靠着背,靜靜休憩。待到晚風漸起,天色添涼,寒意悄悄漫上身來,也無需多言,只這般緊緊相背而倚,你借我暖意,我予你溫存。 那一刻,人與景相融,心與心相依,情誼如水般溫潤,如風般恬淡,早已到了水乳交融、無需言語的境地。不用刻意遷就,不用刻意寒暄,一個眼神,一份依偎,便是世間最妥帖的安穩。 緩步再往前去,忽見數百隻黑天鵝棲於水面,姿態萬千,悠遊浮沉,鋪展成一幅天然清雅的水墨長卷。整個午後,浸在清風流水、斜陽芳草與知己相伴的溫柔里,恬淡安寧,美好得讓人不忍驚擾。


人世情緣便是這般奇妙。有的人朝夕相伴,卻始終隔着一層疏離,相處只剩拘謹勉強;有的人不必日日相見,只需一席閒聚、一程山水相伴,便如春風入懷,溫潤入骨。有些相逢,淡淡一次,便足以鐫刻心底,成為歲月里刻骨銘心的溫柔珍藏。 世間最好的情誼,大抵便是這般:隨性相約,隨心而行,可安心託付車馬,可沿路安然酣眠;可同坐水畔觀落日,可背身相倚御晚風。山水無言,知己有情,一切順其自然,萬般溫柔,皆在流年裡靜靜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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