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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人生舞台》之七《後台》第六章 2021-01-24 18:42:10

長篇小說《人生舞台》之七《後台》             作者:弘魁

    金木水火土  命運我做主    我行我素我自知  苦亦甘來甘亦苦                人生一齣戲  唱唸做打舞    歌罷曲終人散盡  細品功過榮與辱

第六章:政治是火近不得,婚姻是坑逃不脫

大學三年我談過三次戀愛,都不是學校里的同學。一次是侯馬孫德祿介紹的,山西省某廳長的女兒。另一個是舅舅家的二表妹,介紹人是老姨。我插隊五年,表妹插了七年,甘苦和焦慮可想而知!老姨對我說:你再不救救二素,她就完了!一群壞小子圍着她,她能堅持多久?她要是找一個農村的,你舅媽這輩子還松得了心嗎?你舅媽一輩子沒生兒子,你姥姥那麼疼你,不為別人想,難道就不為你姥姥想想嗎?老姨的話字字句句戳我心!插隊的心情我何嘗不理解?舅媽疼愛我,我又何嘗不知?我只好違心地答應了。舅媽沒有生男孩兒,姥姥曾經給母親和舅媽出主意,讓我們兩家換一個,那樣母親有了閨女,舅媽也有了兒子。說好是老四換老四,沒想到兩個孩子不適應,都跑回自己的家。可是我們七個孩子,我們哥兒仨和舅舅家的四姐妹,是姥姥一手帶大的,我們從小在一起玩。夏天姥姥在院子裡給我們洗澡,一洗就是七個,那時我和大素姐大了,知道害羞了,心裡不情願但是也不敢違抗。現在每每回想起來,有很多美好的記憶。但是,我們之間沒有賈寶玉和林黛玉的那種情感,有的只是兄妹情誼。愛情在她來說有沒有我不知道,但是我絕對沒有。姥姥總說姑舅親,輩輩親,打折骨頭連着筋。姨表親是當輩親,下一輩兒就完了。我知道,所有外甥中我在舅媽眼裡最重要。姥姥不止一次說過:誰要是尋了我們紅魁,那可是有福的。這話大姨、三姨和老姨,包括母親和舅媽都說過。

可是我的中學好友、李家立的妹妹李靜娜也喜歡我,李家立的大哥結婚,是我和靜娜當童男童女去接新娘。事過之後大嫂李秀萍跟我說:志剛,我們家人都喜歡你。你娶我妹妹秀娟吧,別看秀娟長得不如我,可是在我們姐妹之中數秀娟脾氣最好,你要是娶了秀娟一輩子沒急着。我還告訴你,好漢無好妻,賴漢子戴花枝。甭看你長得漂亮,這輩子你甭想娶上好媳婦兒!我說我在山西上大學,將來社來社去,你妹妹在內蒙,我們的日子怎麼過?李家立的妹妹也不行,因為靜娜跟我談這事時,家立已經患了癌症,我不能讓人家把兒子死在山西,再把閨女送到山西吧?何況靜娜工作很好在大北照相館,她對我說:我們家人都喜歡你,只要大學畢業你能回北京,就什麼問題都沒有。我搖頭說回不了北京。所以這兩件事比較好辦,直接回絕就行。最難辦的是表妹,我心疼她也理解她,但是心疼和理解等於愛情嗎?再者說以往是兄妹,改成夫妻多難為情!別人什麼感覺我不知道,我的感覺就象亂倫!可我若不答應她會怎麼想呢?我覺得她想的肯定是,我是大學生她是農民,我看不上她。其實根本不是那樣!我簡直為難死了!而且這幾件事幾乎是同時,廳長的女兒問我:你不認為近親結婚不好嗎?這我當然知道。可是怎樣做才能既不傷表妹的心,又把事情處理好呢?我向廳長的女兒解釋,表妹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你等我把這件事弄清楚。那段時間晚上睡覺,愁得我偷偷在被窩裡哭。此時,有個在省政府工作的同學叫張珍,她說中央有文件,知青回城的條件放鬆了,只要找個理由就能調回北京。表妹有個姨表兄在縣城醫院工作,我趕緊寫信告訴父親。父親和舅舅回一趟老家,很簡單就把表妹調回了北京!但是,沒有十分充足的理由,這門親事還是不好退。暑假回北京我把表妹約出來,問她:工農兵學員是社來社去,我回不了北京你怎麼辦?表妹說我等你。我說三年五年回不來怎麼辦?她說我等你。我說十年八年回不來?她說我等你。我說倘若一輩子回不來,你怎麼辦?我在等她一句話:我跟你去山西。但是她說:反正我不跟你去山西,好不容易回北京,我可不去山西!老姨說她是插隊七年插怕了,沒醒過悶兒來,我的心一下就涼了。當初我是大學生你是農民,我都能答應你。我並不願意這件事,為了“救你”我只好答應。難道你忍心讓我孤孤單單在外地,不肯去那邊陪我?而且不再讓你當農民,也在城市吃商品糧,你狠心叫我一個人清屋子涼炕,自己做飯自己吃,頭疼腦熱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既然這樣就算了吧,我離開家快十年了,身邊需要一個女人,一個陪我說話跟我過日子的女人。我沒有再說什麼,回到學校給表妹寫信表示了我的態度,然後告訴那位廳長的小姐我和表妹吹了,她馬上把我帶到她家。毫不例外的是,我想當然地被她父母接受了,她爸媽看見我很高興,招待特別熱情。但是,她居然和前邊男朋友、湖南省政府某幹部的兒子藕斷絲連。我兩次看見那個男孩子騎車帶着她,我二話不說跟她吹了。她解釋說那人已經結婚,保證以後不再來往,我覺得很可笑不再理她了。

照過畢業相,大家回各自地區等待分配。畢業之前我到臨汾報社實習了兩個月,實習結束領導找我談話,問我願不願意到臨汾報社工作。我當然願意,他們叫我回到臨汾,不要把手續交給地委組織部,交給報社,所以我心裡很坦然很踏實。聽說今年的畢業生,地區一個不留,全部充實教育第一線。但是,我卻被分配到臨汾地區五七幹校,還有政治系的楊勝斌。我很納悶兒,不是把我留在報社嗎?怎麼又去五七幹校了?我去找分管報社的地委宣傳部副部長梁明,他對我說:小伙子,因為要充實教育第一線,你先去幹校吧,都歸宣傳部管,沒事。我只好去五七幹校報到,沒幾天毛澤東死了,開追悼會那天下大雨,五七幹校離城十八里地,我們半夜三點起床,吃了一點兒東西,坐卡車到臨汾一中足球場開追悼會。天還在下雨,場地全是爛泥,陷到小腿肚子深,蹲也蹲不下,好累人啊!一直站了三個多鐘頭。楊勝斌對我說:累死了,我領你到同學家歇會兒去。我跟着他走進地委,原來他的同學是宣傳部長郭璞的女兒郭小英。宣傳部長有六名,郭璞是正的,還有五名副部長。郭小英的母親給我們煮了一鍋熱湯麵,我倆一人吃了兩碗,身上暖和了才去參加追悼會。

追悼會開過沒多久,開始抓四人幫幫派體系。全國鬧派性最厲害的地方,一個是河北省保定,一個是山西省臨汾,兩地都動用了軍隊和槍炮。所以抓四人幫幫派體系,最帶勁兒的也是這兩個地方。臨汾成立了專案組,揪出地委副書記胡亦仁行政八級,他不把十一級的書記趙雨亭放在眼裡;還抓了宣傳部長郭璞和行署專員郭勇銳,組織部長祁英也限制了自由。有一天,五七幹校書記樊林峰讓我去地委找副書記劉耀。我來到劉耀書記家,他是一個目光深邃,面容清瘦,身材比較高的中年人。他打量我一番問:你就是趙志剛?我點頭稱是。他又問:你是插隊的?我說是。他問哪個縣?我說曲沃。他問插了幾年?我說五年。他問這期間來過臨汾嗎?我愣了一下說:大學公榜之前來過一次。他點了一下頭又問:你知道臨汾的派性嗎?我搖頭說不知道。他又追問一句:三一八和一二六,哪邊是造反派知道嗎?我說不知道,他叫我到三樓宣傳部報到。宣傳部辦公室劉文敏向我布置任務,並把我送進郭璞的辦公室,於是,我就開始了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看守工作。我的任務一是防止他跳樓自殺;二是他家送飯我要翻個底兒朝天;三是換洗的衣服每個口袋都要翻遍,防止他們傳遞紙條。真是不好意思,第三天就是郭小英來送飯!前幾天我還在她家吃飯,她母親那麼熱情招待我,唉,沒辦法我只好厚着臉皮翻。

每天就是我們兩個人,好寂寞呀,不許看書看報紙,倆人四目相對無聊地坐着。一天二十四小時實在太難熬!夜裡睡覺我也睡不踏實。開批鬥會,我騎車駝着郭璞去參加。回來一路上,郭璞滔滔不絕地講:他們說的不是事實,他們壞了良心。老頭兒氣得渾身哆嗦,我騎着車子能感覺到。可是我知道什麼呀?你跟我講也沒用。他願意說就讓他說吧,把人氣壞憋壞也不好,反正沒人聽見。回到地委大院他就不敢說了,依舊是倆人四目相對。我發現,郭璞每根香煙只抽四分之三就掐滅,然後把煙頭放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我謹慎地問他攢煙頭幹嘛?我知道煙頭有尼古丁,聽說過煙袋油漬能毒死人!他該不會------他說:我有個侄子在農村,他抽旱煙,這煙頭給他就是好東西。我才放了心。直到最後大禮堂的批鬥會,那次等於給他們定性。地委書記趙雨亭的副省長調令已經下了,但是他要看最後結果。他和夫人坐在貴賓休息室,聽着前台的動靜。前台三個對象,副書記胡亦仁、宣傳部長郭璞和行署專員郭勇銳,都彎着腰在台上站好。在運動辦我們被稱為“動力”,他們叫作“對象”,我們幾個“動力”坐在側幕後邊等着。發言人一個接一個上台批判,最後大會主持人宣布:把胡、郭、郭押送河西五七幹校勞動改造!全場一片掌聲歡呼聲。此時,趙雨亭才志滿意得地讓夫人攙着走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郭璞和趙雨亭並沒有什麼矛盾,一直是上下級關係,比較融洽;他們年輕時參加工作,二十六歲當縣委書記,都是三八式老幹部,工作這麼多年,怎麼鬧到你死我活這般田地?後來才聽說,趙雨亭級別不如胡亦仁高,祁英、郭璞和郭勇銳追隨胡亦仁。地委有人攀高枝有人抱粗腿,他倆是兩派各自擁戴的領袖。造反派擁護胡亦仁,四人幫倒台造反派完蛋。

大會結束後,我們離開地委來到五七幹校,空空的校園住滿了人。臨汾地區還抓了許多中層幹部,也關押在五七幹校。地委成立了運動辦,負責這些人交代問題。當時最主要的“對象”是胡、郭、郭,每個“對象”派三人看守,郭璞的三個人分別是:地區電影公司的賈主任,文化局的張科長和我,數我年輕。他倆每天早晨來五七幹校上班,下午回城裡的家,只有我是二十四小時。中層幹部那邊連“動力”帶“對象”有二百多人,一向清淨的五七幹校熱鬧了。三個主要“對象”學習班裡有規定,不准他們之間說話,這一點郭璞做的很好。郭勇銳看見郭璞馬上湊過來“老郭,老郭”地叫,郭璞不理他,我朝他揮揮手,郭勇銳才悻悻然走開。中層幹部那邊也有不少年輕人是“動力”,我和張衛民、李國勝比較要好,閒時我們一起去蘋果園,跟看果園的小姑娘套近乎,她們給我們留着最好的蘋果。以往以為樹上好看的蘋果好吃,其實是落果好吃,因為是自然成熟掉落的。我們每天都去“散步”,那幾個小姑娘會提前把蘋果藏在草窩裡,我們去草窩拾取就是。但是我們還不滿足,有一天女孩子下班了,我們每人吃了三個蘋果不過癮,決定鑽進鐵絲網去偷蘋果。第一次得逞了,我們把襯衫掖進褲子,從領口往裡邊塞,前邊塞滿,把蘋果推到後邊,再往裡邊塞,一次足足偷了二十多斤!但是當我把蘋果倒在床上時,才覺得肚子冰涼,疼得我一夜都沒睡穩,幸好沒拉肚子。第二次不湊巧,剛鑽進去就被巡邏隊覺察,他們吹口哨大聲叫:上,上。我們以為他們帶着狗,嚇得慌不擇路地逃跑,平常文質彬彬的李國勝,躥得比兔子還快,襯衫里的蘋果全都掉光了。我們從一個豁口跑出來,每人嚇出一身冷汗來。第二天聽小姑娘說,巡邏隊根本沒有狗,即便有狗也不敢放出去追人,一旦把人咬傷了,蘋果園擔不起責任。那些男隊員不過是嚇唬人,那我們也不敢去了。

 在我去地委看守郭璞之前,五七幹校教務處長崔洪昌給我介紹對象,他說是北京知青,人長的很漂亮,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在臨汾縣政府工作,配你沒問題。他給我寫了一個條子,讓我去找計劃經濟委員會(簡稱計委)的王秘書,王秘書見字條很高興,領着我來到一間辦公室叫了一聲:蓮青,有個事兒,你來我跟你說。他把嘴湊到那個叫孫蓮青的女人耳邊,小聲說兩句話走了。屋裡只剩下我們倆人,她不說話我也不知說什麼。我覺得崔處長說的言過其實,她長得很一般,算不上漂亮,配不上我。我問她屬什麼?她脫口而出屬虎,然後又說也算屬兔。我說屬什麼就是屬什麼,屬相沒有含糊。她想撒謊,她比我大,母親不願意我們找大媳婦。坐一會兒我起身告辭,站在大街上,想起體育系的武小慰,進城順便看看他。於是我來到臨鋼子弟小學,寒暄幾句我問他:跟你打聽個人。他說是不是給你介紹對象?我說是幹校處長介紹的,在臨汾縣計委工作,不太理想------武小慰連忙說:姓孫,叫孫蓮青對不對?我說正是此人,怎麼樣?武小慰說太好了!她是我們全村男生想都不敢想的!我說至於嗎?他說絕對至於!跟我打聽你算找對了人!你說吧,我們從小生在一個大院裡,小學是鐵小,中學是鐵中,文革是一派,插隊在一個村!你說還要怎麼了解?我說插隊時搞過一個,因我父親的事吹了,傷過一次心,我不想再為這事情傷心。武小慰說:這回你只管放心,這家人人品沒問題!在長辛店是有名的好人。我告訴你說,只要她同意你就趕緊答應!聽武小慰這麼說,我覺得單憑第一印象不太好說,那就再了解了解。閒聊一會兒告辭武小慰回幹校。崔處長問我怎麼樣,我說還好吧。下禮拜六崔處長又借給我自行車,讓我去城裡找孫蓮青,我不好拒絕只好去了。見面她還是那副嘴臉代搭不理,我問她怎麼了?是不是不高興?她眼皮也不抬說:沒有,就這樣。我說:既然你不開心,我改日再來。說完走出房間騎上車子就走,她追出來叫:哎你別走,我還有事呢。我說:有事先辦你的,頭也不回走了。第三次見面她眉開眼笑熱情招待,又沏茶又拿香煙,居然是鐵桶中華牌香煙!我哪抽過這麼高級的香煙!看着她忙着做飯,我想願意就談,不願意拉倒,拿捏人做什麼?我只是不想找山西人。交往兩個多月,每周六崔洪昌都催我去城裡,晚上看場電影,回來孫蓮青給我一把鑰匙,讓我睡侯主任的辦公室。周日她帶我去同學家,認識了李冰、李敏、竇露萍和席月榮等許多人。有一天晚上,她給我的鑰匙是兩個,其中一個是她辦公室的。我坐在床上想,她的意思分明是讓我夜裡過去,去還是不去呢?一個大姑娘向我發出邀請,如果我不過去,明天倆人見面該是多麼尷尬!可是還沒領結婚證,我不想做那苟且之事。但是假如我是她,遭到男方拒絕我會感到無地自容!思來想去很為難,一直坐到十二點,我想既然沒什麼問題也準備結婚了,遲早都是一家人何必裝腔作勢?想這事起了生理反應,於是我就過去了,她果然沒睡在等我,睡下之後我發現她是處女。後來我才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真不應該輕易應許她!因為她可不是一個替對方考慮的人!

 學習班整人很過分,聽張衛民說就差動手打人了。桃花已經開了,他們還點起一米高的鐵爐子,用焦炭把爐肚子燒得通紅,讓那些“對象”圍坐在爐子跟前,卻不給一口水喝。誰要是頂不住說想起來了。那就讓你離開爐子去寫交代材料,要是想不起來就一直烤,直到想起來或被烤暈為止。我們這邊三個大的“對象”,運動辦也下達任務,讓他們承認是四人幫幫派體系。電影公司的老賈跟郭璞談了半天,郭璞死不承認,文化局的老張也沒談成,他倆把我叫出來,老賈對我說:小趙,我發現你挺能說的,你給老郭做做工作。我只好答應,但是我想等沒人的時候再和他談。“對象”不能自己去食堂去打飯,是“動力”給他們打飯。而且我們也不能和其他人共用一個廁所,我們的廁所是自己挖的,圍起來一張蓆子,他去廁所我在外邊守着,免得他和旁人串供。晚飯後我們可以在校園裡散步,時間是半小時到一個小時,趁這個機會我跟他談了,我怕牆體不隔音。我對他說:看來你不交代是過不去的,但是讓你承認四人幫幫派體系,我都覺得不合適。假如你是省委宣傳部長,或多或少跟四人幫可能有點兒聯繫。一個地委宣傳部長,我想你大概都沒見過四人幫。所以我認為,你不能承認是幫派體系!但是你必須承認有幫派傾向。他搖頭否認:我沒有派性也沒有派性傾向!我嚴肅地看着他說:這就說不過去了!你知道,全國只有兩個地方鬧派性最嚴重,一個是河北省保定,一個是山西省臨汾,兩個地方都動用了軍隊,你不是不知道的!這麼嚴重的情況,為什麼不抓別人單抓你?我從實際出發,認為你不夠幫派體系就不讓你承認。你要說你連派性傾向都沒有,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三一八和一二六,哪邊是保皇派哪邊是造反派,我到現在也不清楚,我也不想鬧清楚。但是你站在哪邊傾向哪邊,你心裡最清楚!你最好實事求是地寫,對組織負責也對自己負責,你好好想想吧!不談了我們回去。那天晚上他一直抽煙,我們沒有再說一句話。後來,老賈看了郭璞寫的材料對我說:小趙,你真不簡單!居然讓他承認了派性傾向。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抓他自有抓他的道理。可是據我所知,他寫的材料不是人家想要的。

麥收時節,五七幹校有一百畝麥子,運動辦通知第二天上午割麥子,讓我去領鐮刀。第二天早晨郭璞對我說:小趙我病了,去不了啦。我伸手摸一下他的腦門,果然在發燒,我找個溫度計,量完三十九度多,確實在發高燒,這對於一個接近六十歲的人來說,如果在家裡早就躺倒了。我想了一下說:你等着,我去運動辦給你請假。我到運動辦說明情況,沒想到他們竟然說:有氣兒嗎?有一口氣兒都得去!氣得我愣住了!心想:這他媽還是人嗎?真是一群畜生!我回來對郭璞說:他們不准假,你跟緊我,我去哪兒你就去哪兒。我帶他走進割麥子的隊伍。一條小路上二百多人亂鬨鬨的,我悄悄拉了一下郭璞,把他帶到一個沒人的地方,估計一上午大隊人馬割不到這裡。我割了一小片麥子,把麥子鋪在地上,看看沒人注意,把郭璞拉到跟前讓他躺下。我說你在這躺着,我不叫你你別動。他很聽話地躺下了。直到中午休息我才有空把大夫叫到房間,給他打針開藥。還有一次是大部分人開會,胡、郭、郭不許參加,運動辦讓我們在菜園勞動。過了十二點也不散會,我們都餓壞了,也沒人通知我們吃飯。我就跑到蘋果園,跟小姑娘要來十幾個蘋果,一個人倆,大家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吃到半截兒,幹校大門裡走出一個人,我趕緊說:扔,快點兒扔。郭璞隨手把吃半截的蘋果扔了。郭勇銳捨不得扔繼續吃,我上去一把奪過來扔了。但是,那個人只站在遠處喊了一聲:咳,吃飯啦。喊完轉身回去了,我們趕緊回去吃飯。幾年後見了郭勇銳我問他:那次從你嘴裡搶蘋果你生氣嗎?他搖搖頭說:哪裡哪裡,你是為我好,我還不曉得。其實我是保護我自己。八個月後學習班不了了之,胡、郭、郭全都回家了,我的任務也完成了,又回到五七幹校教務處。原來這小小的五七幹校也鬧派性,教務處長崔洪昌領頭兒,還有四個教師,這一派加上我一共六個人。對立面有四十個,都是黨委辦公室、行政處和後勤處的人。我對派性不感興趣,只把本職工作干好,而且我尊重老同志,不管是那個處的人吩咐我去幹什麼,我都一口答應馬上去辦。有個姓李的老婆婆說:哎呀呀,這個小趙真是個好娃,一吆喚就答應,說啥立馬跑着去辦,真是個好娃!

 和孫蓮青接觸了半年,雖然有一些小摩擦,但也沒有什麼大矛盾,我覺得她不過是要跟我爭個高低,看得出來她對我非常滿意。我知道自己長得好,我對女方的要求是一般人,生的孩子不醜就行。我知道長得好有時候並不是好事,常言道家有丑妻是一寶。找個漂亮的得整天看着她,一不留神給你帶上綠帽子,自己都未必知道!但是,找女人一定要看她是否福相,不能找寡婦臉和苦相女人。還有一點是母親的要求,一定要看手,齊手福尖手巧,千萬不能要那種大拇指象腳趾一樣,指甲短末端粗大,母親不喜歡這種女人。我看了,孫蓮青的手是那種肉呼呼的齊手,也就是說跟她的圓盤大臉一樣,是個有福氣的樣子,正好驗證了姥姥、舅媽、三姨和母親的說法,誰嫁給我誰是有福氣的。母親說過男人有福福一人,女人有福福全家。我認為自己沒有福氣,所以要找個有福氣的老婆,她能福全家不也包括我嗎?我倆定了婚,回北京去見雙方父母。她的父親去年不在了,家中只有老母親,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姐姐已結婚有兩個女兒,姐夫在遠洋公司當船長常年在外。我到她家,不出所料全家一致通過。我把她帶到我家,一輩子沒有生過女兒的父母也很喜歡她,母親拿出一百塊錢訂婚禮,她死活不要。我知道母親性格多疑,示意她接過來,我告訴她以後要多個心眼兒,我媽事兒比較多,你若死活不要,她會懷疑你嫌錢少。

我倆商量一百塊錢能幹什麼,想來想去只能做一件雪花尼大衣,她同意了,於是第二天一早,我倆來到王府井百貨大樓。八點半到九點開門,等半個小時我倆直奔四樓,櫃檯上擺着兩種料子,一種是雪花尼,二十七塊錢一米;一種是烤花尼,四十四塊錢一米。我讓售貨員給她量了一下,做一件大衣需要兩米三,加上美麗綢里子和手工錢,一百塊錢足夠。於是我說:就買這個吧,過年時你能穿上。母親說大年初二把姨父、姨媽們和舅舅、舅媽請來吃一頓飯,連過年帶辦事。因為父親的問題我們參加工作晚,家裡沒有積蓄。但是,她不要雪花尼非要烤花尼。我說:如果要烤花尼連面兒都不夠,還有里子和手工費呢。她說:那我不管,反正我要那種好的。我說:你要知道,好兒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你先湊合湊合好嗎?售貨員走過來問:你們商量好了嗎?我說對不起,您先忙別人,我們還沒商量好。售貨員走了。我接着說:這一百塊錢是老人的心意,你如果添上錢,買的超出一百塊錢,我母親會有想法,她會覺得你讓她難堪,你嫌她給的錢少。這樣,剛過門兒你就跟婆婆搞不好關係,以後什麼事都不好辦了。她說:那我不管!我不要這種,我就要那種!我說:我算了一下,要是買烤花尼一百掛零,買了你也穿不上,沒錢買里子和手工費。她說:那我不管,我就要那種。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難說話?我現在實在沒錢,因為參加工作第一年工資只有三十五塊錢,我每月吃十五,寄給家裡二十,剛剛寄了半年咱們就結婚。因為父親的歷史問題受牽連,我家沒有積蓄反而積累三個大兒子,都到了婚嫁年齡,我早結婚就是怕父母着急,結一個少一個,他們就少一點兒精神壓力。你得為我父母考慮考慮,家裡確實沒有錢!你先湊合穿雪花尼的,以後我一定給你買好的。她說:不行!我一輩子就結一次婚,不能將就!我說:要是那樣的話,你有錢你先墊上,以後有錢我再還給你。她說:我也沒錢。腿站酸了,我活動活動腿說:這不結了嗎?讓你墊你也沒有。那怎麼買?反正人家不會白給你。售貨員第二次來到我們跟前問:怎麼樣,你們商量好了嗎?到底要那種?我說對不起,您再等會兒,我們還沒商量好。售貨員轉身走了。我強壓住心中的怒火說:孫蓮青,我可以跟你說,今天你先將就將就買了這件衣裳,以後我會讓你穿上比這強十倍百倍的!那還不行嗎?她說:以後再說以後,我現在就要這種!我說:你這不是強詞奪理嗎?我沒有錢你也沒有錢,你說今天怎麼買?她扭過頭去不理我。

我有一點兒迷信,覺得之所以碰上這樣不通情理的女人,可能跟我堅決不吃回頭草有關。我考上山西大學後,李xx給我寫了一封信,說家裡現在沒理由反對了,咱們還是和好吧。我回信說不可能了,我們倆走到一起是你主動,你比我大兩歲。那時我剛剛十八歲,思想和身體都不成熟,你主動接觸我,使我那麼早就接觸了異性。但是在我最無助、困苦和迷茫的時候,你卻走開了,是你甩了我不是我甩了你!我們之間不可能再有什麼了,以後我們只是同學關係。但是,我們已經發生了兩性關係,她是處女。一個女人最珍貴的東西給了我,不管什麼原因我沒有珍惜;所以現在碰上這個混不講理的她!而且她又是處女!現在可能就是老天爺在懲罰我!我作了孽必須忍受!我站直身子搖搖酸疼的脖子,看看手錶,已經在櫃檯上趴了兩個鐘頭。我再一次壓制心中的怒火耐心跟她講:你要知道我在家裡是老大,你知道當老大意味着什麼嗎?那就是凡事都要吃虧忍讓。你將來是大嫂,也要學會吃虧忍讓。現在就拿這件大衣來說,你能不能忍讓一下,先湊合着穿,即便是雪花尼在臨汾也是很好的,難道這就不行嗎?孫蓮青也站直身子大聲說:就是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我就是不要雪花尼!我就要那種烤花尼!我氣得話也說不成了,轉過頭去,過了好一會兒回過身來對她說:今天就算我求你!咱先把這件事辦了,以後我會補償你的!她說:不行!要買就必須買烤花尼,要不就不買!我看了一下手錶,十一半點了,我已經講了兩個半鐘頭,說得我口乾舌燥。售貨員第三次走來問:你們倆商量好了沒有?到底要哪種?我朝他擺了擺手然後對孫蓮青說:孫蓮青,我明白了,我們倆不是一種人,不應該走在一起。可惜的是我已經破了你的身子,但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我錯就錯在我窮!但凡我身上還有一點兒錢,今天什麼都不說給你買就是了。但是我真沒錢!不是我玩了你又不要你,而是我窮娶不起你!趁着還沒領結婚證,我們趕快分手吧,我可跟你着不了這份急!說完我朝樓梯走去。當我下到一層時,沒想到她從對面樓梯跑過來,抱住我的胳膊死命往樓梯跟前拖,一邊拖一邊嬉皮笑臉地說:跟你鬧着玩兒呢,你就急了!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識鬧呀?我一邊掙脫一邊說:有你這麼鬧着玩兒的嗎?你放手,你鬆手!大庭廣眾拉拉扯扯,這是做什麼?她死活不鬆手。有人在看我倆,我覺得難堪死了只好跟她上去。最後買的還是雪花尼,為了買一件呢子大衣,簡直沒把我氣瘋!後來她出錢給我做了一件,說是她母親給的嫁妝,還說她媽要給二百塊錢,讓買一台縫紉機。我堅決不要!我知道她不會用,買了縫紉機就是我的麻煩。但是她說已經把錢接過來了,回臨汾再買嫌託運麻煩,這我就沒有辦法了。

母親花五十六塊錢買了一個鐵管床,大姨給了一副線緹被面,三姨給了一個棉襖面,老姨問我缺什麼,我說什麼都不缺,老姨瞪大眼睛驚訝地說:你可真敢說話!我都不敢說我什麼都不缺,你就敢說你什麼都不缺。我是問你還沒買什麼,省得買重了。最後老姨花六塊錢買了一個塑料檯燈,用仨月就燒壞了。只有舅媽給的東西實在,兩床緞子被面兩條綢子褥面。二弟用家裡的木料打了一個高低櫃,父母本來不想給我,聽我說孫蓮青看見父親寫得信,信上說是給我們打的,只好不情願地給了我們。但是緞子被不讓我們拿走,棉花是我拿回來的,被面是我們買的,母親請“全和人兒”做的,被窩裡塞了花生、紅棗和栗子。做被子那天忒熱鬧,四個“全和人兒”有說有笑,院裡人都知道趙大媽給兒子做了兩床緞子被。可是現在母親不讓拿走,母親說家裡添了人,你們回來被子不夠用,讓我們把被面拆走,留下被裡和棉花,我們只好照辦。

回到臨汾,我們把家安在蓮青的辦公室里,單人床接一塊木板,擠着也能睡得下。上班我去五七幹校,每天往返三十六里地,什麼時候我才能調到報社呢?這個問題讓我最焦慮最頭疼。我不想在幹校呆時間太長,我的目的地是報社。有一天,崔洪昌吃過晚飯來到我的房間問我:剛才看見你跟張新藝聊得很開心,笑得嘰嘰嘎嘎的,你們聊什麼呢?我說我在曲沃插隊,她是翼城人,兩個縣挨着,就聊曲沃人怎麼瞧不起翼城人。崔洪昌說:奧,那她有沒有說我什麼?我說沒有。崔洪昌轉身走了。過幾天,他又來到我的房間問:下午我看見你和黃文學坐在禮堂的台階上,說得那麼熱鬧,說什麼呢?足足說了兩個鐘頭。我說他也是翼城人,我聽他講當地的笑話,他說的那些笑話我插隊時沒聽說過。崔洪昌問:那,他沒在你面前說我點兒什麼?我抬起頭望着他說:沒有,什麼也沒說。他又走了。過了幾天,我和老夏去蘋果園遛彎兒回來,剛進屋子崔洪昌跟進來問我:你和老夏去哪兒了?去了這麼長時間。我說去蘋果園遛彎兒去了。他問:光遛彎兒?就沒說點兒啥?我笑了說:還不是瞎聊天唄,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他卻盯着我的臉問:不,我說的是他有沒有在你面前說我什麼?這下我笑不出來了,想了一下我嚴肅地說:崔處長,慢說人家沒在我面前說你什麼,即使在我面前說了什麼,你休想從我嘴裡掏出半個字!因為我不是那種人!可是我覺得您很在意這件事,今天您是第三次問我,所以我也不能不給您一個答覆了。這麼說吧,別人在我面前不管說你什麼,我絕對不會原話告訴你!但是,我可以把我理解的意思告訴你。這是我的意思,只代表我本人。崔洪昌連忙問:行,你說,沒關係,你理解是什麼意思?我說:你是一條大魚,五七幹校池水太淺。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過了一個月他對我說,地委組織部長甘守信找他談話。我問談的什麼?他說叫他上山。我問上哪兒?幹什麼?他說:鄉寧縣當副縣長。你說我去還是不去?我問:不知道您今年多大歲數了。他說:四十七,啊不,按外邊說四十六周歲。我說:您比我大二十歲,我今年二十六歲。他說:你還沒說呢,我去還是不去?我想了一下說:我覺得這可能是您五十歲之前,組織上給您提拔不多的機會之一,我覺得您應該抓住這次機會。他說:我要是走了,咱們這派沒有核心,不是就輸了嗎?我反問:這邊幾個人那邊幾十人,你不走就能贏嗎?他仰起脖子愣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對我說:你讓我想想。轉身走了。過了兩天,他躊躇滿志地來到我屋裡說:小趙,我走,決定了。我說:這就對了。鬧派性很沒意思,都是被人利用,最後兩敗俱傷。他到鄉寧縣四年,四個職位都做過,副縣長,副書記、縣長和書記,然後就下來了。他騎車子來我家說:小趙,我回來了。我說:奧,哪天走?他志得意滿地說:什麼哪天走?這回不走啦!臨汾地區農業銀行行長,咋樣?我說這不挺好嗎?他看着我的臉說:走吧,上我那兒去,把辦公室主任給我幹了吧?我搖頭說:不,我不願意。他奇怪地問:咋啦?你還沒入黨,連副科長都不是,我直接給你正科級辦公室主任,還虧待你啦?我說:我對仕途沒興趣。辦公室主任太累,早晨別人不到我得先到,下班誰走我也走不了。上邊來人我得一陪到底,早早把我的胃喝壞了,我不願意。他說起碼開會不要你寫稿子。我說我知道你的口才,我還是願意干記者,自由隨便就好。他坐了一會兒說幾句閒話,很遺憾地走了。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無所謂,起碼應該知道自己不幹什麼。

婚後回到臨汾不久,臨汾縣計委在物資局蓋宿舍,給我倆分了一間房子,從此我們在臨汾有了家。住進房子的第一天早晨,我起床下地正在穿褲子,蓮青躺在被窩裡對我說:我告訴你說,從今往後尿盆得你倒。我愣了一下說:你多餘說這句話!你不說這話,我連想也不想端起來就倒了。但是你說這話就是歧視人!我沒有大男子主義,你也不應該欺負男人!男女應該是平等的。她說少廢話!你倒不倒吧?我說你說這話我就不倒。她說那就擺着吧。說完她穿衣起床。我倆繞着尿盆做早飯,看着尿盆吃早飯,吃完早飯去上班。中午回來,屋子中間是那滿滿的一盆尿。我倆圍着尿盆轉着做飯,看着尿盆吃飯,吃完飯我生氣地躺下休息,到點兒我去上班。下午回到家,屋裡還是擺着那盆尿!倆人還是圍着尿盆轉,做飯吃飯。飯吃下去就在心口堵着,沒吃幾口卻感到很飽滿很脹。收拾完碗筷,鄰居張鳳毛來串門兒,在門外叫了一聲:蓮青。只見她“噌”地一下蹦起來,趕緊把尿盆藏到床鋪下。張鳳毛進來她請人家坐下,喜笑顏開陪着說了一會兒話。我這人不會演戲,心裡生氣臉上掛像,肚子脹氣也懶得說話。張鳳毛見我臉色不好看,沒呆多大工夫就走了。張鳳毛前腳走,她把那盆尿又端了出來,重新擺在屋子中央!

真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回我要是讓你得了逞,你就會蹬着鼻子上臉!你不倒,好,我倒要看看是誰去倒?我不管那些了,插上房門我就解開褲子,朝尿盆里嘩啦啦地尿,尿水流出來一大片。這回她坐不住了,連忙起身阻攔我,但是我已經尿完了。她狠狠地瞪我一眼,端起尿盆出去倒了。我脫下衣裳鑽進被窩躺在床上,看着她收來爐灰,往地上尿濕的地方攤,一邊攤爐灰一邊罵我缺德。我什麼話也不說,反正我心裡定了,從今天起我就不倒尿盆!你敢不倒我就敢往盆里尿!因為這事十幾天她不許我碰她,後來我想:咳,跟一個女人置什麼氣,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說出去還嫌丟人呢。既然走到一起,命中注定是夫妻,生活在外地本來就有很多麻煩,何必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呢?明天我還得去煤場拉蜂窩煤,早點兒睡覺吧。

第二天早晨,我向鄰居田嬸兒借小平車去拉蜂窩煤。田嬸兒問我拉多少,我問這車能裝多少,田嬸兒說能裝六百塊,我剛要走田嬸兒問:你一個人去嗎?我說是。田嬸兒說那可不行!回來有一段路是上坡,一個人根本拉不動,得叫上蓮青,上坡時她幫你推一下就上來了,一個人根本拉不回來。我把田嬸兒的話說了,她很不情願地跟我去了。裝上蜂窩煤以後果然很重,而且那段上坡路大概有一百米,儘管她幫我推也很費力氣。第二次她死活不去了,我只好一個人去。上坡時我真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上了,短短的一百米沒把我累死!不能停,一鼓作氣拉上去,我把棉衣和毛衣都脫了,連襯衣也濕透了。到家卸車累壞了我,吃過飯躺床上我就睡着了,睡着睡着竟然把我凍醒了,她坐在桌邊看嗑瓜子電視,我蜷縮成一團她視而不見,居然不說給我蓋條被子!這是什么女人?我又感冒一場。以後我也不拉蜂窩煤了,累死我她也不心疼!僱人拉一塊煤加一分錢,六百塊就是六塊錢,我的工資四十三塊錢,她才二十八塊半,這六塊錢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是沒辦法,她不肯幫忙我一個人拉不動,只好花錢僱人拉。我從十歲開始洗全家六口人的衣服,現在結婚有了老婆,我對蓮青說:無論男活兒女活兒粗活兒細活兒,我都不反感,唯獨不願意洗衣服,你只負責洗衣服,其他的活兒都歸我行嗎?她說行,我洗就我洗。說罷拿了一個小板凳坐在屋子中央,然後吩咐我拿盆。我跑到廚房把大盆拿來放好。她說搓板兒。我只好再去廚房找來搓板兒遞給她。她說洗衣粉。我再去廚房拿來洗衣粉。她又說倒水。我給她提來半桶水倒在洗衣盆里。她用手在水裡劃拉了一下,尖聲歷叫起來:水太涼!熱水!鐵壺裡不是有現成的嗎?我生氣地說:你起來,還是我洗吧,還不夠我伺候你哪!她馬上立起身來,抓一把瓜子去串門兒了。她媽說她可會欺負人呢,真是一點兒不假!我算領教了。

 夏天為了省錢,我在武小慰那裡買煤粉。印刷廠的社丁開小四輪車幫我去拉,小四輪開得比較快,那天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拼命蹬車子卻死活追不上,兩條腿軟得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好不容易到了武小慰那兒,我覺得渾身像散架一樣,走路都搖晃,平常可以一手提一筐,那天兩隻手抱一筐都抱不動。但是社丁的時間有限,他一個勁兒催。武小慰只好找來一群學生幫忙,總算把一噸煤粉裝上了車。社丁開車飛快,我在後邊玩兒命追,追着追着,竟然從嘴裡噴出一大口白色泡沫,象洗衣粉一樣,噴出一米多遠,噴得車把擋泥板上都是。到家社丁蹲在南牆根抽煙休息,我還得趕緊卸車。當我把最後一鐵杴煤粉推下去之後,人也跟着一頭栽下去了,我爬起來搖搖晃晃朝屋裡走,進門就一頭扎倒在床上。蓮青見狀問我怎麼了,我說不知道,渾身難受,沒有一點兒力氣。她說:今天也不是怎麼啦?我也差點兒沒死了!吃了中午飯,到單位我難受死了,整整躺了一下午,到家才緩過來。我忽然想起來,連忙說:你趕緊抓一把綠豆,用擀麵棍砸碎,倒一杯白開水,給我衝着喝下去。她問幹嘛?我說你快點兒吧,我們倆中毒啦!她馬上去弄綠豆,我把生綠豆粉喝下去了。幾分鐘過後,我象沒事人一樣坐了起來。我說:今天中午我做好了飯,你嫌沒有菜湯,把買來的小菠菜沖一下,一刀兩段也沒擇,做了一盆菠菜湯。你只喝了兩口,剩下一盆我都喝了。喝的過程中我覺得有點兒拉嗓子,有根菜葉和梗上有毛毛,我也沒在意。沒錯兒!肯定就是這棵東西有毒。你這人太粗心,差點兒要了我的命!你肚子裡還懷着咱們的孩子!她說: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也喝了嗎?我說:你才喝了兩口,我連湯帶葉喝了一盆!

我懶得跟她爭,她這人太不懂事。上次買的煤粉也是一噸,打一噸煤粉的煤泥要摻半噸黃土。打煤泥的時候是六月熱天氣,我光着膀子在院裡打煤泥,她坐在屋裡嗑瓜子看電視,就不說給我晾一杯白開水。我一幹活兒就廢寢忘食,想起喝水的時候嗓子就冒煙兒了。我走進屋生氣地看了她一眼,從暖壺裡倒一杯開水,卻燙得不能喝,只好放下出去接着干。過了一會兒,想着那杯水可能晾涼了,於是進屋去喝水,沒想到她卻把水喝光了!氣得我用手指着她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人事!這麼熱的天氣,我干那麼累的活兒,你一點兒都不幫我也就算了,連杯開水你都不給我晾!你不給我晾也就罷了,我自己晾一杯水還叫你給喝了!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混蛋?她不屑地說:瞧你這小心眼兒勁兒的!不就是一杯白開水嗎?有什麼了不起?還大男人呢,真是小肚雞腸!這是一杯水的事嗎?今天倒好,差點兒要了我的命!而且她肚裡懷着孩子!也不知道這毒菜湯對孩子有沒有影響?我算倒了血霉!武小慰真是坑人!把她誇成一朵花!不過也難怪,她這人是兩面派。在外邊對誰都好着呢,好言好語,腿腳勤快,誰都說她是一個大好人。一進家門立馬兒變樣,混橫不講理。外人誰能知道?就象她穿衣裳一樣,外邊總是乾淨利落整整齊齊。只有結婚之後,晚上脫衣裳睡覺時我才發現:她肩膀上竟然裂開一個四寸長的口子,其實只是開線縫幾針的事。象這種事情,不管是插隊還是大學的同學,男生都沒有她這樣的。她就那麼露着肩膀穿,說幾次她也不縫,還說外人看不見。襪子破了她都是貼膠布,最多的地方能貼四層,絕對不動針線。早晨洗臉她可認真了,一邊洗一邊噗嚕嚕地吹泡,我說她:一個女人洗臉,怎麼象母豬拱槽一樣,吹他媽的哪門子泡兒?你是跟誰學的?你說你的她照樣吹,而且吹得更響!洗完之後還要抹雪花膏,穿上衣服還要照鏡子,渾身上下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是外人怎麼可能知道,這樣一個外表光鮮的女人,晚上睡覺前竟然不洗臉不洗腳,更不洗屁股!那氣味之大可想而知!婚後不久,我發現陰莖龜頭上長了許多小疙瘩,嚇我一跳去找胡太平,他說是扁平濕疣,還說你的包皮長,要注意衛生經常清洗,現在只好把包皮切除。婚前婚後我都洗,但是她不洗,我有什麼辦法!總不能按住她洗吧?娶了她這是我挨的第一刀。

有一次我想探探蓮青的真實感情,中午下班後我躺在床上,上半身探出去垂着頭,手臂耷拉在地上,她一看我那樣立刻跑了。過一會兒聽見田嬸兒說:不怕,你跟我進來。蓮青說:不嘛,我害怕!田嬸兒說:有我呢你怕啥?她說:我不進去,您去吧。田嬸兒進來見我端坐在床上說:小趙,你不敢這麼淘氣,你看把蓮青嚇成啥啦!蓮青這才進來瞥我一眼說:討厭勁兒的。然後做飯去了。田嬸兒走後我明白了,她並不是真心愛我,她愛的是她自己!如果真愛我應該抱住我,看有沒有呼吸和心跳或者採取搶救措施,而不是轉身跑了。我是死是活她才不管呢。按說那時我真應該跟她離婚,因為那時還沒有孩子。

回北京我跟岳母告狀,岳母說:哎呀,別提啦!這個二個呀,在我們家就是王子!都是你外父寵得她!你外父就聖着她!誰惹得起呀?回家來嚇得我什麼都不敢說,走的時候什麼東西都拿走,她就不問問這些東西,我是怎麼一點兒一點兒攢出來的!她一回來就是鬼子進莊,什麼都剩不下!要說沒規矩我承認,媽媽生我頭大的是閨女,一歲發高燒成了殘廢,下邊生了八個兄弟。別看我是一隻手,照樣也給兄弟們納底子做鞋穿。八個兄弟穿鞋跟啃鞋一個樣!你說我忙得過來嗎?我媽媽看我不容易,就不忍心給我加規矩。你說我就沒規矩,我養的閨女能有規矩嗎?逼得老岳母說出這種話,我還能說什麼?岳母說:你外父是個沒福的人呀!他也是心靈手巧,見什麼會什麼。你看你什麼都會幹,你外父要是活着肯定最喜歡你!我一直悶兒:這個孫蓮青怎麼什麼都有?插隊生有條件好的,但是誰也沒法兒跟她比。你就說吧,紅糖、白砂糖、綿白糖、冰糖,水果糖、大白兔牛奶糖、雜拌糖,黃醬、炸醬、芝麻醬、甜麵醬、干黃醬、醬油膏,麥乳精、味精、干魷魚、鍋煲魚,咸帶魚、咸黃花魚,炒麵、白面、大米、富強粉,黃豆、綠豆、蠶豆、紅小豆,掛麵、粉絲、粉條、海帶、紫菜,澱粉,藕粉,杏仁粉,大棗、核桃仁、花生沾、魚皮杏仁,豆油、香油、豬油、花生油!哎呀,太讓我驚訝啦!在那個物資奇缺的年代,她真是無奇不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她沒有的,連鐵桶中華牌香煙她都有!不說衣服有多少,只尼龍襪子和尼龍絲襪,就各有一塑料袋,裡邊至少二、三十雙!而且沒有一雙是沒穿過的!我的衣服鞋襪和手絹都是兩件,穿一件洗一件,即便是一毛錢的口罩也只有兩個。每次回北京探親,母親給我帶的東西就是,白糖、紅糖、雜拌糖各一斤,其餘什麼都沒有。我和她一個地上一個天上,根本不是一樣的人,卻鬼使神差地走到一起。我算過命我倆還不能離婚,因為我倆都是松柏木命,是白頭到老的上好姻緣。現在她懷孕了,我每天從幹校回家,她什麼家務都不干,還跟我發脾氣使性子。這樣長了可不行,我得想轍調回城裡,在外地夫妻分居,累死我也白搭。

說到調動工作,我這經歷也不一般。五七幹校八十多人都想進城,誰也不願意在幹校工作。恰在此時,五七幹校不歸宣傳部,改成行政幹校歸組織部管了。許多人都高興,因為宣傳部是清水衙門,部辦公室還有邰吉祥、房心順、王淑蘭,這些四十多歲的老幹事多年沒有提拔。組織部有任免權,在組織部系統升遷快。我卻高興不起來,因為跨部門調動增加了難度。我對書記樊林峰講過,但是他一直不吐口。我沒有辦法只好軟磨硬泡,每天晚上下班吃了飯,我用自行車駝着蓮青去樊林峰家。樊書記的夫人在鐵路小學是校長,脾氣性格真好!天熱時她給我們切西瓜;天涼了她給我們沏熱茶,還拿出聞喜煮餅、曲沃柿餅,一直陪着我們說話;我們坐到什麼時候人家就陪到什麼時候,十二點也絕不流露半點不耐煩,這兩口子真是好人性!他們不煩我可煩啦!天漸漸冷了,蓮青的預產期只有一個月。我們到樊書記家,像下“最後通牒”一樣給樊書記攤牌,我說:樊書記,您看我們這麼往您家跑,我老婆挺着大肚子,您不覺得我們可憐嗎?我們是外地人沒有父母幫助,不調回城裡日子怎麼過?樊書記說: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跑到今天也快半年了。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也不願意在那兒,我也想調回來。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我很喜歡你,喜歡你的才氣,喜歡你的為人。所以我想,什麼時候我調回城裡一定把你帶上,這個你就放心吧。我覺得他說的不假,但是他什麼時候調回來說得准嗎?萬一他的仕途已經走到頭兒,上級不再安排他了,那我不就慘了嗎?我大着膽子說:樊書記,你的好意我領情,但是我等不得了。還有一個月她就生孩子,我必須得調回來。您讓我走我走,您不讓我走我也得走!這回非走不可!樊書記沉下臉來生氣地說:你這娃真是不知深淺!怎麼敢跟我這樣說話?我就不放你!看你怎麼走?我站起身來說:那我就什麼都不說了。說完拉着蓮青出門走了。

完了,談崩了,幹校是沒法兒可想了。那麼,真的就調不走嗎?我靜下心來想,忽然想起那句話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我是報社留的人,而且報社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報紙要擴版,改成每周出三張,要增加十八個人,報社擬定的十八個人里有我,我為什麼不去找地委?可是我認識誰呀?難道不認識人就辦不成嗎?未必!我決定把自己的事情給地委書記寫封信,看看會有什麼結果。於是我寫了一封信,字要工工整整,內容簡明扼要,讓他能耐心看完。信送到王定謨書記家,他不在只有通訊員小康,我對小康說:這裡有封要緊的信,王書記回來你一定親手交給他,拜託啦!地委書記的通訊員能不聰明嗎?我曾經在地委看守郭璞,小康認識我滿口答應下來。沒過幾天,我在辦公室看報紙,樊書記沉着臉走進來說:小趙,去地委組織部!甘部長找你談話!說完轉身走了。這話嚇我一跳,媽吔!該不是我寫的那封信捅了漏子?我不是黨員也沒有行政級別,組織部長找我談的哪門子話?如果是工作調動也用不着部長談話呀?隨便什麼辦公室或人事科,給我打個電話不就得了嗎?部長找我談話會不會凶多吉少呢?我到了地委,來到甘守信的辦公室門前,從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領導,我的心砰砰亂跳。沒有退路了我舉手敲門,裡邊一聲:進。我推開房門走進去,甘部長正在看文件,看見我說:你是趙志剛?往前站一點兒。我往跟前蹭了蹭。甘部長摘下花鏡,抬起頭把我渾身上下打量一番,隨後說:就三句話。第一,你們樊書記是喜歡你,不要誤解人家。第二,聽說你在五七幹校幹得不錯,以後還要繼續努力。第三,往後要和樊林峰保持良好的同志關係。行啦,回去吧。

我糊裡糊塗懵懵懂懂走出來,心想:這是談的什麼話?我怎麼沒聽懂呀?第一是樊書記喜歡我,不要誤解人家。第二是我幹得不錯,以後繼續努力。第三是往後要和樊書記保持良好的同志關係。這是什麼意思?我再履一遍,第一樊林峰喜歡我,第二我幹得不錯,第三要和人家保持良好的同志關係------哦!我明白了!我寫的信起作用了,我的工作調動成功了!如若不然他幹嘛說,往後要和樊林峰保持良好的同志關係呢?不是說明我以後不屬他管,跟他不是上下級關係了。對,就是這麼回事!肯定是這麼回事!我真高興!心情一下子放鬆了,騎車子象小鳥一樣飛。路上沒有人和車我竟然撒開車把,張開雙臂大聲地唱起來。離幹校還有五十米,看見樊書記在大門外踱步,我馬上冷靜下來,不管怎麼說手續還攥在人家手裡,千萬不要讓人家不高興。我趕緊下車子,硬着頭皮往樊書記跟前走。剛走幾步就聽見樊書記斷喝一聲:好你個小趙!竟敢跑到地委書記那兒告我的御狀!看我怎麼收拾你!這一聲叫喊,嚇得我差點兒一屁股坐地上!見我嚇成那副樣子,他放聲大笑起來,笑了一陣他對我說:你這小子還真有一套!這回我是攔不住你了,別人也沒話說啦,去辦你的手續去吧。他小聲告訴我:王定謨書記在你的信上邊批字啦!誰還擋得住哇?噢,原來如此!時來運轉,吉人天相,阿彌托福!但是一個非黨員普通幹部,調動工作竟然是地委書記批字,組織部長談話,應該很少見。辦手續時許多人向我打聽,走誰路子托誰門子?有人乾脆問我給誰送了禮?送禮之風那時就開始了。我聽人說本來郭璞沒有事,他的所謂四人幫幫派體系問題,純粹是老婆給惹的禍。他老婆叫郭明嬌,組織部長祁英的老婆也是個不拾閒兒,由郭明嬌出面兜攬,誰想要個什麼官兒,寫個小條給郭明嬌,再給郭明嬌送十斤雞蛋,她把雞蛋分給祁英老婆五斤,事情就辦成了。郭明嬌攬得太寬了!臨汾地區十八個縣市,誰找她都能辦得了。地委書記趙雨亭沒人求,趙雨亭的門沒人登,人家能不恨她嗎?那時候送禮也就是五十斤好大米,十斤豬肉;再不是兩隻大公雞兩個大豬頭。七十年代就是這種行情,工資幾十塊錢,送禮也就幾十塊錢。可是我調動工作沒花一分錢,沒托任何人。所以我說沒有的時候,那些人死活不相信,他們總是撇撇嘴說:這娃,還看不出,嘴這麼嚴實!事情辦成了,給大伙兒說說又能咋。我心情挺複雜,我是報社留下的,來五七幹校是權宜之計,臨汾報社增加十八個人里有我。情況比較特殊,所以我給地委書記王定謨寫信,人家才會批字。倘若我隨便說了,人們亂鬨鬨給王書記寫亂七八糟的信,這合適嗎?我覺得我沒有這個權利,所以我咬緊牙關什麼也不說,辦完手續我離開幹校來到臨汾報社。

 剛到報社領導把我分配到辦公室,每天的工作就是接收和分發信和稿件。報社分工簡單,一個政工口,一個農業口。農業上的事歸農業口,其他都歸政工。辦公室有楊秀珍、楊蓮子、知青王立新,兩個攝影記者王燕賓和張先引,大家都要參加早晨的收信分信,幹完這點兒活兒就聊天。大家齊忙動手,拆信封的拆信封,登記的登記,分堆的分堆。有些信封是紀念郵票,我把這種留在一邊,把郵票剪下來再分堆。剛弄幾天楊秀珍批評我,說我不應該動這些信封,有人不高興了,嚇得我再也不敢弄了。活兒幹完,楊秀珍往往會對我們說,她要去地委或者行署辦事。大伙兒樂得她走,她是辦公室主任,她走了我們年輕人更隨便。很準時,整十一點楊秀珍就回來,她總是讓我們先走,說:你們年輕人都有小娃娃,回家做飯去。辦公室有我盯着,大家只管放心。於是年輕人就先回家,所以辦公室的年終獎非楊秀珍莫屬,我們也心服口服。但是社長宣讀的時候,總有人冷笑或嗤之以鼻,印象最深的是范家赭,他總會冷笑着說:這個楊秀珍,真是個難尋的大好人!我們還納悶兒:可能是楊秀珍得罪了人。後來才知道,楊秀珍說去地委或者行署辦事是藉口,她回家做飯去了。待她把飯做熟回到報社,讓我們年輕人先走,她十一點半回家進門吃飯。公事私事兩不誤,年年評先進年年得獎金。好人她做了,好事她幹了,好名她得了,獎金她落了。所以評年終獎,只要宣布辦公室是楊秀珍,就有人嘻嘻哈哈起鬨,楊秀珍臉上永遠是微笑,什麼話都不說。

在辦公室幹了一段時間,我被分到政工口歸李靖華管。李靖華可不是小人物,連社長張國柱也敬他幾分,他是李雪峰的八個秘書之一,文革中李雪峰受到打擊,李靖華下放到臨汾報社。那老頭兒把握政策非常嚴謹,對待工作十分嚴肅,稿件過他的手絕不會出問題。李靖華要給我介紹對象,我說結了婚他有些失望。從暗室拿回我和孫蓮青的相片,郭曉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由衷地讚嘆道:志剛可真是個翩翩美少年哪!郭曉的愛人韓燕也是長辛店鐵中的,她是高中二年級,跟我老婆是校友,都在臨汾插隊。郭曉來報社之前在臨汾縣下鄉,他大學畢業來到臨汾。沒過多久大學招研究生郭曉參加考試,讀完研究生他留在經濟日報社,後來當記者部主任。韓燕來過北京我的家,韓燕說:郭曉要是看到你家弄得這麼好,就得羨慕死!他兩口子本來很美滿,生了一兒一女長的很好看。但是,兒子被查出先天性心臟病,更不幸的是女兒患氣管炎,打了一針青鏈黴素幾分鐘就死了!是我和李虎貴把他女兒埋葬的,在堯廟烈士陵園北牆外水渠邊。後來才知道,恰恰是那天晚上九點我女兒在北京出生,我有個怪念頭,是不是郭曉的女兒轉世投胎到了我家。

自打蓮青懷孕我就開始倒霉,她沒事兒找事兒天天跟我鬧。我在報社資料室里看過文章,說女人懷孕丈夫要多體諒多忍耐,不然的話對胎兒發育不好。所以,本來已經是她倒尿盆,我又開始倒了;本來是她洗手絹襪子,現在她什麼都不洗了;本來是我做飯,飯後她洗碗,她現在連碗也不刷了;每天下班她什麼都不干,光看電視。即便這樣,她還天天跟我搗亂。按說我調回來了,離生產還有一個月,你好好調養到時候生下孩子,不是挺好的嗎?我開始害怕了,萬一她生個男孩兒不是更猖狂,我還招架得住嗎?我還有活路嗎?我決定讓她回北京去生產,希望她生個女孩兒,我家沒有女孩兒,全家都稀罕女孩兒。妻以夫榮她不懂,母以子貴她是知道的。假如她生了男孩兒,我就等着受氣吧!但是我得表示出重男輕女,我想要男孩兒!所以我說:你要是給我生個女兒我就掐死她!那時候沒有B超,生男生女神仙難料。我有點兒惶恐不安,哄她北京人多,不管是你娘家還是我家,總比我一個人照顧你周到,這是第一胎,我還沒有做父親的經驗。不知她怎麼想的,很聽話回北京了。

後來我才聽她抱怨,還不如不回去呢!母親一天假也沒請,更沒陪她去婦幼保健站檢查。白天弟弟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她還得給小弟做飯。直到生產的當天,家裡只有她一個人,下午六點去醫院之前,她還把弟弟修的皮鞋取回來,然後留下一個紙條,自己走着去醫院,到那兒人家就留下了。沒有人給她送飯,看她空着肚子,臨床的姐妹給她沖了一杯麥乳精,她憑着這杯麥乳精,晚上九點鐘生下我們的女兒。事過之後家裡拍來電報,我才知道女兒是十二月四號出生的,恰巧是那天上午郭曉的女兒走了。李敏的丈夫陸智從北京回來對我說:哎呀,你女兒長得可漂亮啦!這個我心裡有數,交叉遺傳我的女兒應該漂亮。但是我卻說:一個小月孩兒有什麼可漂亮的。三姨兩次生孩子三姨父不在國內,是我把三姨接出郵電醫院。看着小表弟肉乎乎,黑紅黑紅的,眼睛也睜不開,我奇怪地對三姨說:怎麼這麼難看!三姨說:小月孩兒都這樣,你剛出生的時候也是這樣兒。所以我對陸智說:還沒滿月有什麼好看的,哪看得出來呀?陸智認真地說:我看見她正在睡覺,她的眼縫特別長。你就想吧,要是睜開眼,那得多大眼睛啊!你就是大眼睛嘛。這話我相信,事實證明女兒只有眼睛象我,其他則更象她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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