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短篇小說） Fri 3/09/2021 （一） 這些天，大衛一直郁悶。 大衛的太太最近生了雙胞胎，還是龍鳳胎，一男一女。這是多好的事兒啊，怎麼會郁悶呢？是的，自從B超確定他太太肚子裡懷的是倆寶寶那天起，他一直偷者樂！儘管現在已經不是一家一娃的時代了，一下生倆也沒有炫耀的資本了，但“一箭雙鵰”畢竟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做到的。倆孩子降生之後，他開始發愁了。因為給孩子起名字讓他太為難了。他的祖姓太特殊，姓罵。就因為這個罵姓，自打他爺爺那輩起，他們家就沒安寧過。從出生到現在，他自己的名字就被強改了三次。 （二） 漢語里的“罵”字，很難和別的字兒搭配。尤其是姓名。因為中國人姓在前，名在後。以罵字開頭的名子，很容易惹上是非。官不能招，匪也不能惹，俗話說官匪一家！你要是起名叫“罵中央”，“罵政府”或“罵黨國”，“罵城管”什麼的，你試試？就連同為庶民的百姓也不能得罪。你就是小心翼翼，避開官，繞過匪，在漢語詞彙的犄角旮旯“醜陋習俗”中選“陋習”二字為名，叫“罵陋習”，估計你都會吃不了兜着走。
據傳說，這姓氏己有數百年，起源於河南，一位朝中的河南籍大官兒在朝中犯了錯，被皇上處罰，貶為賤民，賜予“罵”姓，遣返回鄉。
罵大衛的爺爺罵南京，生於民國十一年，“南”是家譜上那一輩分的字，上輩子人因黃河水災逃荒到南京謀生，所以他在南京出生，也就順“南”字取名為“京”。
1948年初，民國大勢已去。不知是誰，向特務機關舉報說從他罵南京的名子上就能斷定他通匪串共。特務們雖然沒找着證據把他下獄，但也覺得他的名字十分不吉利，會給南京帶來災難。就連哄帶嚇，把他家趕出了南京。他們只好跑到北京投親靠友了。 （二） 1952年朝鮮戰爭時期，罵家生了一對雙胞胎，倆男孩兒。1949年後，破舊立新，給孩子起名時興用最具時代特色的標語口號，當時最流行的詞兒是“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罵南京以為改朝換代了，應該不會因為起名字惹上官非了，也趕了個時髦。老大叫罵援朝，老二叫罵衛國。1953年鎮反運動中，有人指控罵南京是從南京潛伏來的反革命，好在罵家祖上八代都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壟，靠扛長活，打短工渡日，並且有多人證明他是因為“罵南京”的名子被民國的特務追殺才跑到北京的。他感到十分的委屈，爭辯道：“罵姓是祖宗傳下來的，不能數典忘祖改姓吧？再說了，那不是為了紀念抗美援朝，保家衛國嗎？”，匆忙之中，罵援朝直接改名就叫罵老大，罵衛國改成罵老二，最終，逃過了一劫。
1958年，正值大躍進時期，全民砸鍋，吃食堂，大煉鋼鐵，要趕英超美，罵家又添了個女兒。罵南京接受了倆兒子教訓，不敢再讓名字裡含有當時時髦的大詞兒了。這事不知怎麼讓街道主任知道了，狠狠地把罵南京訓了一頓。說他思想落後，不能融入這偉大的時代。她隨口就給起個名子叫“罵美英”，並解釋說不僅要趕英超美，還要把美英一塊兒罵！。罵家後來很感激這位街道主任，雖然沒什麼文化，但很有眼力！女孩兒叫“美英”，挺順嘴兒。關鍵是從小到老，在罵家三代中，這是一個唯一沒帶來任何麻煩的名字。 （三） 1968年正值文革鼎盛時期，派別林立。各派都宣稱熱愛偉大領袖，以保衛偉大領袖的紅色江山為已任。罵老大的反對派貼出大字報指控罵老大的名字別有用心，指桑罵槐。“罵老大？什麼意思？誰是老大？”甭管罵老大怎麼解釋，這事還是越鬧越大。加上罵老大這派，也覺得這名字是個招惹是非的累贅，放棄了罵老大。罵老大被反對派抓走捲起來，遊街批鬥。幾天以後，反對派通知罵家，罵老大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畏罪自殺！
罵南京為罵老大之死自責了很長一段時間。當初，為了自己掙脫反革命的指控，名子改的太倉促。可誰能想到，“罵”和“老大”湊一塊兒，也能帶來滅頂之災呀！
多年以後，罵南京似乎悟出了什麼，對罵老二說，當初賜他們祖宗罵姓的皇帝，真是太英明，這個罵姓，那朝那代都不容！罵姓的子孫永遠擺脫不了因罵字所帶來的麻煩，只是在不同的朝代，災難程度不同罷了。 （四） 罵老二三十有二才結婚。不過一年後就有了個大胖小子。那年月已經實行了一家只能生一娃的計劃生肓國策，有了個帶棒的就意味着老罵家又有傳人了。罵老二忘了罵姓的忌諱，為了彭顯自己對罵家的偉大貢獻，再加上80年代人們活的有模有樣了，除了不能生二胎，別的方面的控制象文字文化等松多了，就給兒子起了名字叫“罵偉大”，以紀念自己的豐功偉績。罵偉大順順噹噹的上了戶口。 （五） 2013年新的國家領導人上任後不久，罵偉大的名字引起了派出所的注意。某日，片兒警把罵老二和罵偉大叫到了派出所，所長解釋說：首先，“偉大”這詞兒是有特別含義的，不是普通百姓可以用的，其次，有人舉報“罵偉大”這個名字有影射之嫌。隨然他知道罵家是地地道道的順民，是罵姓給罵家起名子帶來了不便，沒有主觀惡意。但作為管片兒的所長，他有很大的壓力。所長要求罵偉大改名。所長親自選的新名兒，為簡單省事兒起見，把“偉”和“大”換個位置，改成“罵大偉”。罵老二心想“偉”和“大”不讓正着用，反着用也行，也能讓人記住自己對罵家的貢獻。再加上有罵老大的前車之鑑，罵家父子也就沒爭辯。過了7年，罵大偉又被請到了派出所，所長說名子還得改，他自己都因當時起名兒叫“大偉”惹麻煩了。“偉”和“偽”詣音，又有人舉報說這是暗喻，罵大偽？誰是大偽？所長又“安慰”說不用費事，只需將“偉”改成“衛”即可。罵大偉這次表示了疑問並有些憤怒，“誰能保證改成罵大衛之後就不會有人說三道四了？”接着又說道“如果有人繼續胡亂猜忌，名字是不是還得改？我是不是就不該擁有名子？乾脆就留一個罵字得了。”所長邊搖頭邊說這絕對不行，別人怎麼稱呼你，小罵？大罵？等你老了叫老罵？這有悖於現在倡導的新時代社會主義精神文明。“關於改成大衛，我己經向上級領導匯報過想法了。西方不是有個赤身裸體的雕塑叫大衛嗎？就罵這個敞胸露定，不知廉恥的大衛，罵大衛。領導己給了充分肯定”。所長又說上級領導一再提醒他要“看清形勢，把握方向，避免犯路線錯誤”。他認為現在的趨勢就是逢西便貶，沾西就罵，肯定沒錯。罵大偉想想所長說的也有道理。小姑的名字叫罵美英，不管誰上來誰下去，這名子從來沒給她找過麻煩。罵大偉就這麼變成罵大衛了。 （六） 罵大衛雖然比他爸更能幹，生了一對龍鳳胎，可罵大衛高興不起來呀！為什麼？孩子的名字難起呀！罵大衛曾想過多次改姓，又怕被罵背棄祖宗，大逆不道，一直在“忠”與“不忠”，“孝”與“不孝”之間徘徊輾轉。現在又到了決定下一代是否繼續背負罵姓的時候了。所以他最近一直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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