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林奇案錄第四部之失憶者 作者: 八峰
第二十三節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十點左右,一輛吉普車停在了宜賓市司法局的辦公樓前,從車上下來了身穿便衣的周源和靳強。兩人在門房值班人員的指引下來到了位於T字型大樓一樓後部的司法局檔案資料室,向坐在前面一張辦公桌後面的年輕女孩出示了證件、說明了查找舊檔的來意。 “查找舊檔——那你們想查閱什麼舊檔資料呢?”年輕女孩仰頭問道。 “哦,我們想查閱一下原來受宜賓地區司法局管轄的走馬嶺勞改農場的有關資料;一九八二年這個勞改農場被撤銷、改建制為國營紅星農場時,原來的所有機要資料都上交轉移到了原宜賓地區司法局;而宜賓建市以後、這些資料應該就保留在宜賓市司法局、也就是你們這個檔案室里。” “哦,這方面的資料我還真的不太熟悉,”年輕女孩臉刷地紅了,“請你們稍等一下——” 她站起身來走到後面靠窗戶的一張辦公桌前、對一個燙髮齊肩、穿着時髦、正一面嗑着瓜子一面低頭翻看着雜誌的中年女人輕聲說道:“李姐,這兩位是市公安局來的,他們要找原來屏山縣走馬嶺勞改農場的舊檔資料——” “又是來找那個勞改農場資料的?”被稱之為李姐的資料保管員李愛麗放下了手裡的‘大眾電影’、從嘴裡吐出了一枚瓜子殼,她板着面孔站起身來瞥了兩個便衣警察一眼,“跟我走吧——那些舊檔資料都存放在地下室里。” 偵探和助手跟着女人踏上了腳踩上後發出嘎吱聲響的木製樓梯、來到了光線暗淡的地下室里,女人指着靠牆角擺放的一個堆滿了檔案卷宗和紙箱的書架:“你們自己找吧——原來屏山縣走馬嶺勞改農場的資料都在這個三號櫃架的下面兩層,搞完了以後你們出來時記得把燈關了!” 說完後她轉身準備離去。 “請等一下!你剛才說‘又是來找勞改農場資料的’——難道最近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人也來查找過走馬嶺勞改農場的舊檔資料嗎?”偵探連忙叫住了正要離開的檔案室資料保管員。 “是啊,”李愛麗一扭頭,“前幾天市政府來了一個人、說是什麼地方志辦公室的,要編撰當年走馬嶺勞改農場的場史、需要查閱農場當年的舊檔;我就帶他下來了,那個人在這兒翻找查看了兩個多小時呢——” “哦?這個人是誰?你有他前來查閱資料時登記的記錄吧?”偵探急忙問道。 “有啊,就在上面小王的辦公桌上;那個人出示了證件以後我就讓他在登記簿上登記了姓名、工作證號碼、查詢日期和時間——你們待會兒上來可以去看看嘛!” “對不起,請你再等一下——請你把那個人的樣子、他的身材和相貌還有說話的特徵給我們仔細描述一下。”偵探要求道。 “哎呀,他就是個男的嘛!大概有四十歲的樣子,中等個子,戴了個眼鏡、嘴唇上面還留着刁德一【1】那樣的小鬍子,頭上還戴了一頂長檐帽!說的就是普通話嘛!”女人眼睛一瞪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好的,謝謝你;”偵探轉過臉來對助手說道,“靳強——你上去找到那個登記簿、把那個人的登記信息全都拍照下來;完了之後下來找我,我先在這裡查找資料。” 十分鐘後、靳強回到了地下室里,和周源一起在昏暗的燈光下翻找查看三號架櫃下面兩層的舊檔資料。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周源失望地站起身來自言自語:“奇怪啊,除了一份當年以勞改農場革委會名義上報的內容簡單的報告之外、居然沒有找到任何有關一九七六年七月十六日重大翻車事故中死亡人員身份鑑定的詳細資料——連張敬廉親自填寫、他自己還留底保存了的那八份死亡人員屍檢鑑定表也沒有!?除了農場司機李志剛和看守吳建軍的資料,事故中遇難的其餘五名囚犯和另一名年輕看守的檔案材料也不見了!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 “是啊,這些資料怎麼會丟失呢?”靳強也沮喪地說道,“會不會是因為當年農場撤銷改建時、局面很混亂,資料在上交轉運的過程中遺失了呢?” “不像,”周源搖了搖頭,“我查看過了——這裡面甚至還保留了1974至1980年期間刑滿釋放人員的檔案留底,為什麼單單缺失了1976年7.16翻車事件中八名遇難者中相關人員的死亡鑑定表和檔案材料呢?我看還是事出有因——你剛才去查登記簿、看到了什麼的信息?前幾天來查找走馬嶺勞改農場資料的是個什麼人?他什麼時候來的?” “哦,那個來訪者登記的姓名叫黃益平,填寫的身份宜賓市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的幹部,來訪時間是五月二十二日的下午兩點半;怎麼——您懷疑是這個人盜走了相關的資料!?”助手睜大了眼睛。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偵探沉吟着說道,“待會兒離開這裡後你馬上去核查一下,看看市政府地方志辦公室有沒有名叫黃益平的這個人?他有沒有來過這裡查找走馬嶺勞改農場的資料舊檔?另外這件事暫時要保密——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們來這裡查過相關舊檔的事情!” “嗯,咱們在這裡也查了兩個多小時,什麼收穫都沒有——有可能真是被這個姓黃的捷足先登了!”靳強有些氣餒地說道。 “也不是一無所獲,”周源揚了揚手裡的幾張紙頁,“你看——這是我從三號架下面一個破麻袋裡找到的兩份文件:一份是當年走馬嶺勞改農場革委會有關1976年7月16日重大翻車事故的報告存底,裡面記載了對在事故中喪生、其屍體也一直未被發現的兩名人員的處理結果:一個是勞改農場的臨時工李洪寶——按重大工傷事故死亡予以其家庭經濟補償;另一個是第054號囚犯張合生,處理意見是按服刑期間意外事故死亡;還有一份是勞改農場臨時工李洪寶的登記表、上面雖然沒有本人的照片、但包括了此人的一些身份信息——其原籍是四川省南溪縣裴石鄉竹灣村人,十歲時其父母相繼去世成為孤兒,十一歲時便離開家鄉外出,一九七五年底他在筠連縣下塘壩水庫工地成為民工,表現出色,於一九七六年二月被走馬嶺勞改農場招為食堂的臨時工,後因表現出色而成為了看守;但由於他並不是農場的正式職工,所以在當年走馬嶺勞改農場的職工檔案存底里找不到李洪寶這個人的相關資料;有了這些信息、咱們下一步就可以進行更加深入的調查了。” 下一步更加深入的調查?一個死了的人還要追查什麼?靳強忍不住瞥了一眼神態十分認真的周源、心裡暗自嘀咕了起來。 第二十四節 當天晚上八點,宜賓市翠屏區夫子街上宣德小區里四號樓302室的門鈴響了,女主人顏秀茹打開了門扇、出現在門口的是兩個陌生的男人。 “請問劉慧蘭劉女士在家嗎?”站在前面的三十多歲、濃眉短鬚的男子問道。 “找我母親?請問你們是——”女主人疑惑地問道。 “哦,你就是劉女士的女兒顏秀茹吧?我們是市公安局的,來找你母親是想了解一些她退休以前工作單位上的情況。”周源和靳強都拿出了證件。 “哦,那請進吧,我媽媽在廚房裡、我馬上去叫她過來。”顏秀茹讓兩個便衣警察進入了客廳坐下。不一會兒,一個挽着衣袖繫着圍裙、六十歲左右的婦人出現在了客廳里,她一邊用毛巾擦着雙手一邊目光疑惑地看着兩個陌生人問道:“你們是市公安局的?找我有什麼事嗎?” “劉護士,打擾了!我們知道——你退休前曾經在屏山縣走馬嶺勞改農場的醫務室里工作、擔任張敬廉醫生的助手; 張醫生退休以後也來到了宜賓市,幾天前他不幸在家中遇害,我們正在調查他的死因,所以找到了你想了解一下當年張醫生在那個勞改農場的一些情況。”周源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 “張醫生不幸遇害了!?”劉慧蘭臉上出現了十分震驚的神情,“怎麼會出現這麼可怕的事情?那你們,你們想了解什麼情況呢?” “我們正在調查兇手殺害張敬廉醫生的動機,所以想了解一下——他當年在走馬嶺勞改農場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譬如像農場裡的那些勞改犯人?或是與什麼人結下過某種怨恨、導致了後來被人報復殺害的可能?” “唉,張醫生是個好人吶,他性格溫和,從來不對任何人發脾氣;”退休護士嘆息了一聲搖起頭來,“可是那個地方是個勞改農場,裡面關了上百名囚犯,都是有罪在那裡服刑的,要想不得罪人都難——有些犯人精神還有問題、打個針都要歇斯底里的胡亂叫喊、行為也非常暴力。” “那有沒有什麼比較典型的例子——譬如給你留下過深刻印象的犯人?” “嗯,倒是有幾個犯人,當時被關進來時都絕望了不想活了,張醫生好心救治他們反而遭到了辱罵甚至於毆打的回應;有兩個傢伙鬧得特別厲害,事後還被農場關了兩個星期的禁閉——” “您還記得這兩個人嗎?他們的名字或囚犯編號?”靳強拿出筆打開了小本子。 “名字我記不得了——在勞改場裡大家都習慣於叫囚犯的編號;我還記得那兩個人的編號:一個是19號犯人、是個禿頂的光頭,四十幾歲;另一個是49號犯人、患有糖尿病,當時就快六十歲了;你們可以到司法局去查呀!這些犯人都是有檔案留底的!”退休護士回憶着說道。 “劉護士,還有一件事請你認真回憶一下;”周源拿出了幾張複印的表格,“張醫生出事以後我們找到了原來勞改農場的場長陳秀川,了解到一九七六年七月十六日、走馬嶺勞改農場曾經發生了一起重大的翻車事故,當時在車上的八個人全部遇難,但是屍體卻只找到了六具;根據這個‘1976年7月16日重大翻車事件記錄’,我從張醫生留下來的資料中找到了六張屍體檢驗鑑定表格,每張表格上都寫着張敬廉醫生當時對某一個翻車事故中的死者進行了屍體檢驗後寫出的鑑定意見,包括了農場司機李志剛、看守吳建軍、073號囚犯馬勝利、082號囚犯羅青山、045號囚犯張泉生和086號囚犯謝奎;但是有兩具遇難者的屍體卻沒有找到——也即第054號囚犯張合生與一個名叫李洪寶的勞改場看守;在張醫生留下的資料中我只發現了屍體被找到的那六個人的相關信息,但沒有那兩個被認定為死亡、然而屍體卻始終沒有被找到的人的信息——您還記得這件事嗎?還記得當時對那兩個屍體沒有找到的遇難者所做出的鑑定嗎?”偵探指着表格上的記錄問道。 “嗯,我還記得那次可怕的事故;”劉慧蘭點了點頭,“是我協助張醫生檢查了那六具找到的屍體,具體的鑑定意見我記不得了,但記得填寫的死因都一樣——都是從高處落下後摔死的;至於那兩個屍體沒有被找到的遇難者,張醫生先不同意寫鑑定意見、認為死要見屍,所以不願意在表上簽字;但農場領導當時給了他很大壓力,說出事那天下暴雨、龍溪河發了洪水把那山澗里的屍體都沖走了,找到的六具屍體也是後來在下游岸邊陸續發現的,沒找到屍體的那兩個人肯定是摔死了、只是其屍體不知被洪水衝到了哪裡、可能永遠都無法找到;但人死了沒有死亡認定意見是無法向上級交差的;所以張醫生也只好在那兩個人的表格里填寫了同樣的死亡原因、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請你仔細看看這一張表格——這是086號囚犯謝奎的屍體檢驗鑑定表格,它和其他五張表格一樣、也是張醫生用鋼筆填寫的;表中的結論雖然是肯定的——死者為086號囚犯謝奎,但是在此表格的右下方卻有一行用圓珠筆寫下的小字‘面容被毀、右小臂上骨折舊傷?’;這行小字的字跡雖然也是張醫生的筆跡,但很明顯是他後來備註時寫下來的;您能否告訴我——這行小字及其後面的問號是什麼意思呢?張敬廉醫生為什麼要在這張表格的下面加注這樣一行小字?”偵探抽出一張紙頁已經泛黃的表格問道。 “嗯,我記得當時我看到的原始表格上是沒有這行小字的,也不可能有;”劉慧蘭低頭看着那張表格皺起眉頭說道,“這行小字一定是張醫生後來在自己留底的那一份中偷偷加上去的;我還記得——張醫生在鑑定那個死了的086囚犯時,因為屍體被摔得血肉模糊、特別是頭臉部位,根本無法辨認其相貌所以才心存疑慮,偷偷跟我嘀咕說那具屍體的右手臂上沒有舊傷的痕跡——” “這也正是我的疑惑,”周源追問道,“這個086號囚犯謝奎、他的右手臂上有舊傷嗎?是什麼樣的舊傷?張醫生又是怎麼知道他有舊傷的?” “哦,是這樣的,這個犯人來到勞改農場後,有一次在採石場幹活兒時不小心摔傷了右手小臂,張醫生和我連忙把他送到了屏山縣醫院的骨科室,拍了X光片確診為右小臂尺骨和橈骨骨折,接骨後打了石膏;後來恢復後張醫生還帶他去了醫院拍片複查——”劉慧蘭回憶着解釋道。 “那當時在屏山縣醫院做的那些診斷與處置記錄呢?包括拍下來的那些X光片?農場醫務室里沒有保留嗎?”偵探眉毛一揚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縣醫院當時肯定保留了一份病歷檔案,張醫生那裡可能也有一份留底,但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退休護士搖搖頭。 “可是在張醫生留下來的兩紙箱資料中、我並沒有發現你剛才說的那些由屏山縣醫院出具的病歷檔案。”偵探遺憾地說道。 “唉——”劉慧蘭嘆了口氣,“八二年勞改農場撤銷時,犯人們都被釋放、遣散回家或被轉移到了其他監獄,農場醫務室的機要資料也全部都上交給了地區司法局,但很可能也遺失了不少——那個時候很亂、人心惶惶的,大家都只關心自己今後的去向、沒有誰去在意那些陳舊資料的去向。” “嗯——如此說來,想要找到當年給086號囚犯接骨的那些記錄和X光片恐怕就希望渺茫了!”周源嘆了口氣遺憾地說道。 “我有個護校的同學在屏山縣醫院,以前就在骨科;她現在是醫院主管行政與後勤的副院長了,還沒有退休,你們可以去找找她——或許她可以幫助你們找找?”劉慧蘭看着兩個便衣警察臉上失望的神情好心提出了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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