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重生

仇恨死去就是永生……

—题记

第一章

1937年7月初。

礼拜六的一天傍晚。

满天的火烧云把日本北海道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烧得通红，海天一色，橙黄色的夕阳余晖把沿着海岸向前方延伸的环岛公路，照耀得像一条柔和的绸带。公路上各种车辆川流不息，最后一班从北海道大学城驶往福田岛的公交车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车箱里静得出奇，车轮与柏油路面磨擦的沙沙声像一首轻音乐。若大的车箱里除了那位全神贯注开车的司机，只有一位身穿上白下蓝学生装连衣裙的女乘客，她坐在靠近车门的座位上，眼睛望着车窗外不断变幻的风景，从掩饰不住焦虑的脸上不难看出，她正沉浸在不安与忧伤之中。

“小姐，福田岛到了。”司机轻踩一脚刹车，车子向前滑行几米后停稳了，他回头看了那个姑娘一眼，见她两眼仍然望着窗外，就提醒了一句。

姑娘回过神来，说声：“谢谢!”急忙站起来，拖着一个行李箱下车。行李箱很重，她的小手坠得发白，使她不得不歪斜着身子，吃力地向不远外山脚下的一间农舍走去。那是一幢二层木式结构房屋，已经很老旧了，长青藤顺着柱子爬到了屋顶上，碧绿的叶子铺满了整个房顶。院子里，十几棵樱花树浓密的枝叶遮出一片荫凉。树下的草坪上，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带着一群八、九岁的男孩子，手里舞着木枪、木刀在仿效武士练劈杀。少年一见姑娘走进院子，连忙丢下手里的木枪跑过来叫道：“湘湘姐!”

湘湘放下皮箱，擦着脸上的汗问道：“三郎，你哥哥小野次郎在家不？”

“我哥哥到迟田君家里去了。湘湘姐，你找我哥有事？”

“你快去迟田君那里喊你哥哥回来，我有急事找他!”

三郎朝人群里喊：“四郎、四郎，你过来!”

一个年约十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竹刀跑过来：“叫我干嘛？”

四郎吩咐他道：“你快去迟田家叫大哥回来，就说湘湘姐来了找他!”

“哦。”四郎应了一声，撒开脚丫子跑出了院门。

三郎道：“湘湘姐，我帮你拿箱子。”说着伸手去提皮箱，提不动。湘湘道：“太重了，你提不动，我来。”拖着皮箱往屋里走。

三郎转身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妈妈，妈妈!湘湘姐来了!”

屋里榻榻米上，跪着一位中年妇女，她看上去很苍老，面容憔悴，眼角上的鱼尾纹深深如沟，鬓角上的白发根根清晰似银。她叫川田惠子，三个孩子的母亲，此刻她两眼无神地凝视着放在那张长桌上的两张套框照片出神。照片上分别是两个身穿军装的男人，一个是年约三十开外的士兵，另一个是四十出头的大佐。年轻的士兵是房屋主人小野次郎的爷爷，他于1884年战死朝鲜战场。小野的奶奶守寡把小野的父亲拉扯大，小野的父亲在小野出生的那一年随军到了中国，1931年在中俄边境的一次争端中葬身在俄军的炮火下，连骨头都没有找到一根。这时候，川田穗子听着窗外社区高音喇叭里慷慨激昂的征兵宣传，她如坠恶梦，三郎的喊声她都没有听见。直到三郎跑到身边说：“妈，湘湘姐来了。”川田穗子才回过神来，急忙站起来迎出门外，“哟，湘湘来了，快进屋坐，进屋坐。”

湘湘走进屋，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川田穗子倒了一杯凉开水给湘湘，说道：“湘湘呀，真对不起你，我家次郎星期六得回家帮我干活，不能陪你。哎，没办法呀，我身体不好，家里就他是大劳力了。”

湘湘道：“阿姨，我知道，我不怪他。我这次来，是来向你们辞行的，我要回中国了。”

“回中国？现在吗？”川田穗子惊讶道。

“嗯，明天的船票。”

“太忽然了，为什么？是我们日本不好吗？是小野次郎对你不好吗？”

“阿姨别误会，是因为……”湘湘刚想解释，一个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文雅中透出一股英气的青年人满头大汗的跑进屋里，他看见湘湘道：“湘湘，没想到你来，我到迟田君那里去了。”他忽然看见湘湘的大皮箱，惊诧道：“湘湘，你这是......”

湘湘站起来道：“小野君，我要回中国了!”

“回中国？起码你得等放暑假了再回去嘛，就剩下几天的时间了，为什么是现在？”

湘湘拿出一封电报递给小野次郎，道：“这是我舅舅刚刚拍过来的加急电报。”

小野次郎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报上只有五个字“母病危，速归”，小野次郎道：“湘湘，你别急，也许是你舅舅骗你的。”

 “我舅神经病，没事故意吓唬我哦？我妈就我一个独生女，万一我回去见不到我妈了，我怎么办啊！我船票都买好了，明天就走，我是特意过来和你告别的!”

小野三郎和小野四郎叫道：“湘湘姐，我们也要和你一起去中国。”

川田穗子连忙对两个孩子道：“你们俩快去捉那只大白鹅来，今天晚上我们好好招待湘湘姐好不好？”

两个少年答应一声跑出去了。小野次郎道：“湘湘，这……也太忽然了，你跟我来!”

湘湘跟着小野次郎上了二楼，进了小野的房间，四目相望，千般不舍，万种柔情尽在默默相对中!许久，小野次郎开口道：“湘湘，只怕你这一去，我们再无相见之日了!”

“你说什么呀，不过是妈妈病重我回去服侍她几天，等妈病好了我还得回来继续完成学业。短则十来天，长也不过月余。”

“你看。”小野次郎抬手指向窗外，顺着小野手指的方向，湘湘看见不远处码头上停靠着一列列战舰，一队队士兵肩上扛着三八大盖枪，枪上的刺刀在夕照下闪着寒光，他们正在列队登船。小野道：“那些都是开往中国的军舰，只怕中日要开战了，战事一开，你我就是隔海相望，再难相聚了!”

湘湘不以为然道：“你们日本人到中国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那么悲观吧，你是不是对时局太过敏感了？不管有没有战争，反正我要回来完成学业，你放心，开学前我一定会回来的!”

“但愿如此吧。”小野次郎说着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竹笛，递给湘湘道：“湘湘，这支竹笛是我们爱情的见证，送给你，愿它永远陪伴你!看见它，就如同看见我!”

湘湘接过竹笛，黄亮亮的竹笛上，小野用中文篆字刻着李叔同的《送别》。

“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相识吗？”

“记得，永生难忘!那是在学校组织的晚会上，我代表留学生演奏完《昭君出塞》，然后你代表音乐系拿着竹笛上台，你竟然对着话筒说要为我演奏一首《送别》，想想那时候你脸皮真厚!”湘湘脸上洋溢着憧憬的笑容，心里却泛上离别的淡淡忧伤，眼里浸满了泪水。

小野次郎掏出一张雪白的手绢，轻轻拭去湘湘眼角的泪水道：“那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优秀得使我厚颜无耻!因为我担心别人抢在我面前，让我们失之交臂。”小野张开两臂，把湘湘紧紧抱在怀里道：“湘湘，但愿君心似我心，永不负相思意!”

“小野君，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放心，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湘湘姓肖，出生在湖南湘西青岩镇，小荷才露尖尖角，镇上那此舞文弄墨的酸秀才们就一口咬定说她长得像王昭君。湘湘问爹爹王昭君是谁，肖祖轩说：“王昭君是汉朝人，中国四大美人之一，她远嫁塞外胡人蛮荒之地，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美女使者，她牺牲自己，为汉胡友好边塞和睦作出巨大的贡献。”湘湘不知道胡人在哪里，她想肯定很远很远。她喜欢上了王昭君，盼望着自己也有一天能嫁到外国去。直到她随在薛岳手下当师长的舅舅到省城念女子中学，又远渡重洋到日本留学，又对小野次郎一见钟情，她就想莫非自己真的要当一回王昭君？转念一想，人家王昭君嫁的是王子，自己所爱的不过是一介平民，跟王昭君边都扯不上。想到这里，湘湘又觉得好笑。她和小野的认识极具浪漫色彩，大二那年的一天，北海道大学组织了一场跨系大型联欢晚会，肖湘湘代表中国留学生出场，一身古装打扮的她怀抱瑟琶款款上场，一曲《昭君出塞》让满座皆惊!只见她十指灵动滑过琴弦，琴声如玉珠落盘，激烈处朔风怒卷，黄沙飞扬，动情处凄切哀怨如泣如诉，把王昭君对故国的眷恋之情，只身入胡的孤凉通过音符表达得淋漓尽致。一曲弹罢，满场掌声经久不息。紧随其后的是声乐系的代表小野次郎，他手拿长笛上台，朝湘湘落座的方向躹了一躬，落落大方道：“下面我特意为中国女孩肖湘湘演奏一首中国歌曲《送别》!”整个会场的人们被小野次郎大胆热情的表白惊呆了，瞬间的沉寂过后，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湘湘更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自己的鼻子问身边的同学道：“怎么？为我？”

“装什么憨你。”同学推了她一把道：“他爱上你了，你听!”

小野次郎优美的笛声仿佛在夕阳残照下，越过柳梢伴随着徐徐的晚风飘来，把湘湘带进了芳草萋萋、古道长亭的离别情绪中……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湘湘听得泪流满面!她惊叹一个日本人能把中国的传统乐器吹得如此出神入化，让人如身临其境，怦然心动。一曲吹罢，湘湘激动得冲上台去，把别人刚刚送给她的一束樱花塞进了小野的怀里。就这样，笛子为媒，琴为知音，俩人从相识到相恋，很快坠入了爱河。

 “小野君，你放心，我永远属于你!”

小野长叹一声道：“事已如此，我总不能拦阻你对父母的孝敬之心。到了青岛，给我拍封电报报平安，回来时，也给我拍一封电报，我到码头接你。”

“嗯。”湘湘也是依依不舍，小鸟依人般靠在小野的肩头上，心中喜忧参半……

第二天清晨，那艘驶往中国青岛的“大和”号客轮，拉响了长长的汽笛，凄厉的汽笛声撕碎了海港的宁静。天还未亮就被逼从睡梦中爬起来赶早船的客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弦梯口排成了长队。湘湘从小野手里接过沉甸甸的皮箱，皮箱里除了换洗的衣服，大多是医学书籍还有几盒给父亲买的药，父亲有心痛病，常常发作。见湘湘提箱子很吃力的样子，小野不忍心了，上前道：“还是我来，我送你上去。”

小野提着皮箱要上船，在弦梯边却被验票员挡住了：“对不起，送行的人不能上船!”

小野争辩道：“拜托，这箱子太重，她提不动。”

验票员绝不妥协，摇头道：“这是规定，请先生遵守!”

    湘湘道：“你回去吧，还是我自己来。”

   小野还想跟验票员理论，身后响起一个非常柔和的声音：“先生，我来帮这位小姐提皮箱吧。”

小野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一头金色卷发，高鼻蓝眼的中年人。

小野道：“您是美国人？您也去中国？”

美国人笑着答道：“对，对，我是美国人，去中国。”

小野躹了一躬道：“拜托了!”把皮箱递给美国人。

美国人接过皮箱，问湘湘道：“小姐是几等舱？”

“头等舱15号。”湘湘回答着，对小野次郎说道：“小野君，你回去吧，照顾好妈妈，等我回来!”说罢急步抢在美国人前面带路。

上了甲板，湘湘回头一看，小野还站在码头边向她挥手，湘湘鼻子一酸，手卷成喇叭状高喊道：“小野君，快回去吧，照顾好妈妈和三郎四郎，我会回来的!”

“呜—”客轮再次拉响汽笛，拖着长长的尾浪，缓缓地离开了码头。湘湘站在甲板上，凝望小野的身影渐渐变小，变细，最后和码头成了一条直线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她从美国人手里接过皮箱，把它推进床底下。站起来指指对面的那张木制沙发道：“先生，谢谢您的帮忙，您请坐。”

美国佬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在沙发上坐下，湘湘给他倒了一杯开水。

“谢谢!”美国佬接过水，似乎无话找话道：“请问小姐，您是日本人？是去中国旅行还是探亲？”

湘湘转身坐在床上，回答道：“不，我是中国人。算是回国探亲吧。”

美国人改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说道。“哦，中国人，太好了，我喜欢中国人，我有一个中文名字叫岳保罗。小姐，您一个中国人，能坐头等舱，您家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贵族。”

“我叫肖湘湘，很高兴认识岳先生，请问岳先生坐几等舱？”湘湘反问道。

“我坐三等舱。”

“我一个中国人坐头等舱，您觉得奇怪，您一个美国人坐三等舱，我也奇怪。”

岳保罗摊开双手，摇摇头道：“我不是贵族，我是一个传道人，传道人是坐三等舱。耶稣也是坐三等舱的。”

湘湘忍不住笑起来道：“你惨了，你们的耶稣是钉十字架的，你也得跟他上十字架了。”

“是的，小姐，你信耶稣吗？”岳保罗认真地问道。

湘湘摇摇头道：“我才不想被钉十字架。我来日本是学医的，救死扶伤，不像你们的耶稣，专门骗人去上十字架。”

岳保罗惊讶道：“你是留学生？现在不是还没有放暑假吗？ 小姐怎么就回去了？”

湘湘脸色阴郁起来，哽咽道：“我妈病重，打电报来摧我回去。”

“哦，对不起，小姐。我会为她祈祷，愿上帝保佑你的妈妈。”岳保罗歉意地站起来躹了一躬，双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告辞道：“小姐，祝你旅途愉快!有事需要帮忙的话您去三等舱找我，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湘湘也不挽留，站起来送客道：“谢谢!欢迎先生到中国去。”

湘湘客气着目送岳保罗走远了，她转身关上房门，坐在岳保罗刚坐过的沙发上。舷窗外是烟波浩渺的大海，海面上，追随波浪的海鸥们忽高忽低地飞翔着，高亢的鸣叫声忽远忽近的飘进湘湘耳中，把她的思绪带到了万里之遥的青岩镇……

湘湘父亲肖祖轩快五十岁才生下她，视她如掌上明珠，放在手里怕飞了，含里嘴里怕化了。如果不是当师长的舅舅李福汉极力主张她出来读书，她这辈子恐怕只能呆在大山里当一村姑陪伴父母终老。她十三岁离开父母跟随舅舅，与父母聚少离多，十七岁到日本北海道留学，远隔重洋，整整四年没有见到父母了，年迈的双亲始终是她最重的牵挂，现在忽然接到一封母亲病危的电报怎能不让湘湘肝肠寸断，她恨不得肋下生翅，一下子飞回到父母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