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八哥架着尼姑進寨,整個嚴家寨都炸鍋了!輿論翻天,說什麼的都有: “嚴家那小子,真他媽的做得出來,連尼姑都敢搶!” “搶尼姑當老婆,那不是要斷子絕孫嗎?” “他斷子絕孫倒不要緊,只怕要給我們嚴家寨帶來災禍!” 嚴父聽着鄉鄰的議論,老臉火辣辣的門都不敢出,對八哥道:“你、你出去聽聽鄉親們是怎麼說你!我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了!” 八哥橫了父親一眼道:“沒有地方放?神龕上有的是地方!”八哥說着,幾大步衝到大門外,從一名家丁手裡奪過步槍,朝天放了兩槍道:“哪個愛嚼舌頭的,有種就給我站出來!” 圍觀的鄉親們紛紛搖頭散去。八哥把槍扔給家丁,沖堆在門口看熱鬧的長工、丫環、女傭們吼道:“明天,你們統統給我打掃房屋,布置新房,老子要和尼姑姐洞房花燭!” 第二天,八哥上竄下跳指揮女傭、丫環、長工們打掃房屋、布置新房準備婚慶。嚴父拄着龍頭拐,一步一挪地來到他面前,慎重其事道:“綱兒,你就那麼着急嗎?連先生也不請,也不看看吉日良辰?畢竟這是終身大事,馬虎不得。” “屁!看什麼看,我逮到她就是大吉大利大紅大紫,天天都是好日子。”八哥滿口的污言穢語。 嚴父習慣了兒子的無禮,不氣不惱道:“那也得派人去洪江給你舅佬爺送請帖才是,你結婚舅老爺都不到場,正席首座上沒人坐那像什麼話?天上雷公大,地上舅爺親。”當年嚴父娶了兩房太太都沒有生育,後來到洪江娶了一小妾,才生下八哥這個寶貝兒子。 八哥不耐煩了,道:“沒那個老東西老子照樣洞房花燭,天遠地遠的,要請你派人去請就是了,我等不及。” 嚴父不溫不火道:“你急什麼?人家姑娘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你都還不知道。總不能一輩子不認岳父岳母吧?沒來由的婚姻是不能撐家業的!” 老父這句話使八哥打了一個滴靈,按嚴家族規,討老婆名不正,言不順,生下一男半女房族爺崽不予承認,不承認就意味着不能繼承家業。八哥雖然忤逆不孝從來不把老父放在眼裡,但他沒有膽量挑戰整個家族,他萬貫家業多少人眼紅着呢。“好好,依你,我去問問,真囉嗦!”八哥扔下手裡的活兒,扭頭走進關押湘湘的房間。房間裡的擺設被八哥昨晚全部換過,床上鋪上了龍鳳圖案的大紅錦被,魚水合歡的墊單。紅楠木製作的床櫃、衣櫃、梳妝檯擦得錚亮,光可鑑人,花瓶里換上了一束吐着幽幽芳香的蘭花。兩個身高體壯的丫環監視、招呼着湘湘。湘湘一言不發,獨自坐在床頭的春凳上。她一夜沒睡,兩眼紅腫。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富家小姐,原想循入空門,與山水佛靈為伴,遠避世俗的紛爭,在寶蓮庵安靜度過餘生。沒想到卻被八哥挾持,成了落入虎口任人宰割的羔羊。這時候她才真正感到自己是何等的渺小與無奈。不知道小尼姑把信帶到青龍嶺沒有,不知道馬俊山肯不肯來救她,如果馬俊山不來,她只能以死相拼也要保持自己冰清玉潔之身,絕不能讓八哥這個流氓得逞。想到這裡,湘湘反而感到輕鬆了許多。見八哥進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八哥推着滿臉的笑容,大拇指朝腦後一翹,兩個看守湘湘的丫環心領神會的退出了房間,還順手把門關緊。八哥嘻皮笑臉的對湘湘道:“姑奶奶喲,看你眼睛都哭腫了。你哭什麼哭啊,你進了我的家,就是老鼠掉進米缸享大福了,我家有花不完的錢,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呀。” 湘湘吼道:“你給我滾!誰希罕你的錢!我告訴你,你不放了我,等我舅舅來收拾你全家!” 八哥嘻嘻一笑道:“我的姑奶奶也,百年修來同船渡,千年修來共枕眠。我日裡想的是你,夜裡夢的是你,連老天爺都被我感動得以淚洗面,你不覺得今年的雨水特別多嗎?老天爺可憐我的思念之苦,把你送到我手上,這真是久旱的地土逢甘霖呀,若輕易放你回去,我不成了辜負老天爺美意的傻瓜了嗎?那是要被老天懲罰的,我怕!”八哥耍一張無賴的嘴皮子,嘻皮笑臉的亂翻舌頭,又道:“哦,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你舅舅那麼狠是誰啊?告訴我,我好去認個親,咱也沾沾光。” “我叫湘湘,青岩鎮的,我爹是肖祖軒,我舅舅李福漢,聽說過嗎?” 八哥雙手一搓,哈哈大笑起來,道:“看你傻呼呼的,編故事都編不圓,撒個謊連三歲小孩都哄不了。你肖鎮長的女兒,李師長的外甥還會跑到寶蓮庵出家?”李福漢師長在湘西家喻戶曉,八哥自然聽說過。 肖湘湘哪裡能告訴他自己是被父母和馬俊山逼婚才出家的,她道:“信不信由你,有你後悔的一天,不過到時候只怕你後悔也晚了!等我舅舅來,殺了你全家!” 看湘湘的表情不似說謊,八哥心裡忐忑起來。青岩鎮鎮長肖祖軒沒什麼了不起,充其量就跟他一樣是一個土財主而已,自己娶他女兒倒也門當戶對,但那個李福漢是國軍師長,有生殺予奪之權。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到寶蓮庵出家?” “不告訴你!” “你不告訴我,我就不放你走!” “你不放我走也可以,我問你,你算不算是一個湘西漢子?”湘湘見八哥色迷迷的盯着自己,她感到了壓頂而來的威脅,她得想辦法拖延時間。 “我當然是堂堂的湘西漢,整個湘西誰不知道嚴家寨的嚴紀綱!”八哥見湘湘忽然轉變了態度,輕言細語的對他講話,使他如沐春風,不由樂癲癲的拍着胸脯吹起來。 “那好,自古女貌配郎才,那我們就按湘西的規矩來,我們來對歌,你如果對歌對贏了我,我就嫁給你,如果你對輸了,就得放我走,如何?” 八哥搓着雙手,“這......這......不行!” “為什麼不行?你不是湘西的男子漢嗎?” 八哥在賽歌場上領教過湘湘的厲害,十個八哥加起來都不是她的對手:“我才不上你的當,今天你到了我家,願也得願,不願也得願!” “我呸!你這個流氓無賴,那就等着全家人頭落地吧!” 湘湘扭過臉去不再理八哥。聽湘湘的口氣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八哥有點害怕了。望着鳳眼含嗔,嬌艷可人的湘湘,他內心絕望之餘又有十二分的不甘,難道煮熟的鴨子還要放飛?說不定這妞是拿李福漢來嚇唬我,管他媽的,就算李福漢真是她舅舅,等我生米煮成了熟飯,生下一男半女,他李福漢還能殺了我這個外甥女婿不成?想到這裡,八哥頓時膽肥氣壯起來,上前一把抱住湘湘道:“罩你家的旗杆子說不定被鬼子一粒子彈就打發了,你就死心塌地的從了我吧,咱們門當戶對,我不會虧待你。”說着,一張臭嘴往湘湘臉上亂咬亂啃。 一聽八哥咒詛舅舅,湘湘頓時火冒三丈,身上力氣陡增,一把推開八哥,揚手朝八哥臉上打去,八哥這回有了防備,伸手抓住湘湘的手腕道:“姑奶奶,你越犟老子越喜歡,老子就是喜歡刺激!” 湘湘臉漲得通紅,抬腿猛踢八哥,八哥“哎喲”一聲,雙手捂襠,踉蹌後退幾步,絆倒一張椅子後仰面摔倒在地。湘湘拔腿朝門口跑,惱羞成怒的八哥忍痛跳起來:“我操你媽!我就不信治不了你!”餓虎撲食把湘湘按倒在地。湘湘奮力掙扎,兩人在地上翻滾扭打,桌上的花瓶被撞下來摔得粉碎。外面兩個丫環聽見裡面的扭打聲,捂嘴偷笑。漸漸的扭打聲越來越小,八哥終於惡狠狠的把湘湘壓在了身下,湘湘從地上摸起一片鋒利的碎瓶片,正要對準八哥的脖子扎去!忽然,房門被人闖開,一個家丁慌慌張張地闖進來,喊道:“少爺,不好了!馬俊山帶人來了!” “我操他媽!小尼姑壞我的好事!”八哥慌忙放開扭着湘湘胸衣的手跑出門去。 湘湘爬起來,整了整衣服,也要跑出去,沒想到兩個丫環從外面把門掛上了鎖扣,湘湘拉了幾下拉不動,她急得頭上豆大的汗珠珠往下掉。這時外面傳來嗚嗚的牛角號聲,接着有人嚷:“快、快、快!有土匪攻寨了,所有漢子快快上寨牆!”接着,窗外就響起雜亂奔跑的腳步聲。嚴家寨大大小小的男人們扛起火銃紛紛往寨門口跑去。湘湘心裡一亮,跑到窗子前推開那扇花格窗往下一看,頓時泄氣了。下面是一道兩丈多高的石坎,跳下去非死既殘,她在房間裡團團亂轉,當她的目光掃過床上的墊單時,馬上有了主意,她跑到門前,耳朵貼着門板上聽聽外面的動靜,把門從裡面閂上,轉身把鋪在床上的墊單扯起來,用花瓶碎片三下五除二把床單割成布條條,連成一條粗大的布繩,她急急把布繩子的一頭拴在窗櫺上,試着用力拉了一下,估計細小的窗櫺木條不足以承受她的體重。她四下掃了一眼,看見那根長長的春凳,她把長凳扛過來,橫在窗口上,把布繩從窗櫺上解下來,綁在長凳上。然後她一個猴子翻身翻下窗子,雙手抓着布繩滑下來,離地面還有老高,湘湘手一松,咕咚一聲摔落地上,顧不得疼痛,跳起來就跑....... 馬俊山率領五十騎快馬,衝到嚴家寨寨門前,細看地勢,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嚴家寨兩江夾峙,三面環水,地勢十分險要,東、南、西三面是被江水長年沖刷出來的懸崖峭壁。唯有北面一條五百米長的山梁通往寨中。山梁與河岸相接的部分地勢較矮,漲大水時時常被淹就形成了一片開闊的河灘,叫龍頭灘。過了灘頭往上走,地勢越來越高,嚴家寨的百姓們修了五百級台階,台階兩旁還築起了一丈多高的石牆。拾級而上,第一道門是用杉木製作的頭門,頭門上雕刻着龍鳳圖騰的圖案,兩根合抱大的門柱用鎦金大字寫着一副氣勢恢宏的門聯:“九龍抱柱飛樂地,一樓帶月醉歌堂”,穿過頭門往上走百米才進入拱形寨門。嚴家寨的兩扇大門與眾不同,是用質地堅硬的老青槓木製作,外面用指頭粗的鉚金釘着厚厚的一層鐵皮,一扇大門重達五百斤,需要兩名壯漢一起發力才能推開。除寨門外,四面都是兩丈高的石牆,整個寨子就是一座堅固的城堡,那是嚴家前人為防土匪和亂兵沖寨而修建起來的,歷經幾百年的經營,可以說是固若金湯!別說馬俊山的土匪兵,就是正規部隊要攻破寨子,如果不用大炮轟,要想進去恐怕也是異想天開。 寨堡上的保丁遠遠看見馬俊山人馬騰起的煙塵,就馬上關上頭門的木柵門,緊閉寨門,吹響了牛角號。全寨的壯丁聽到號聲,紛紛扛起火銃奔上寨牆。嚴家寨的鄉親們雖然對八哥欺男霸女感到不屑,但卻有一致對外的優良傳統。馬俊山騎馬衝到寨門前,揚聲高叫道:“告訴你們寨主,馬上把湘湘放出來,否則,我打破寨門,殺你全寨雞犬不留!” 牆垛後,八哥伸出一個肥大的腦袋叫道:“馬俊山,你狗日的叫什麼叫,有種你就進來呀,只要你進得來,我就把湘湘拱手相送!進不來就別瞎喊!” “操你媽的嚴紀綱,你寨子就是銅牆鐵壁老子也要砸了它!弟兄們,給我上!”匪兵們乒乒乓乓的打着槍,彎腰躬背朝寨門沖。剛衝到頭門前,寨牆上伸出無數的火銃,一排火花閃過,一排鉛彈打得匪兵們頭都抬不起來,只得退了回來。八哥更是得意叫得更歡了,跳上牆垛,沖馬俊山拍打着圓滾滾的大屁股嘲笑道:“來呀,來呀,來咬我!” 馬俊山氣得甩手兩槍,八哥“哎喲”一聲,雙手捂着屁股跳下牆垛,匪兵們哈哈大笑,寨牆上也爆發出一陣大笑。八哥的肥腦袋又伸出牆洞喊道:“馬俊山,你咬我個屌!有子彈你就打呀!”原來距離太遠,馬俊山的神槍子彈根本傷不着八哥半根毫毛,八哥是故意大叫,捂屁股跳下牆垛戲弄馬俊山。 馬俊山氣得七竅生煙,又拿他沒辦法。羅國政道:“老大,憑咱們這幾條破槍根本攻不進去,要不我們造松樹炮來轟?” 馬俊山不耐煩道:“造松樹炮費時費力又費藥,還不一定轟得開。” 陳彪獻計道:“老大,用火攻!先燒了他那個頭門再說。” “好主意!馬上給我搬木柴來,燒了他狗日的!”馬俊山命令道。 江岸邊散住着幾戶農家,木樓吊腳廊下推滿了準備過冬的木柴,匪兵們跳下馬,衝下樓廊,把木柴抱過來堆在頭門外,農戶們敢怒不敢言,土匪們不拆房子就已經燒高香了。陳彪領人衝進一家木樓下,抽拉一堆乾柴,忽然,他慘叫一聲,雙手抱着左腿跌坐在地。一條五步蛇拖着色彩斑斕的身子,慢悠悠地消失在草叢裡。 “不好,老陳被五步蛇咬了!”匪兵中有人大叫。馬俊山急忙跑過去,只見陳彪抱着腿,坐在地上,滿頭冷汗!馬俊山抽出腰間的匕首,指着對面道:“你看那是什麼?”趁陳彪回頭張望之際,他狠狠一刀切下去,把陳彪腿肚子上的傷口連同一大塊肉切了下來,陳彪痛得慘叫一聲昏死過去。馬俊山抹抹匕首上的血,對一名匪兵道:“給他包紮起來!” 陳彪悠悠醒轉,強忍腿上的疼痛,咧嘴對馬俊山道:“謝謝老大的救命之恩!” 馬俊山沖圍觀的匪兵們吼道:“看什麼看,快搬柴!” 匪兵們七手八腳很快把乾柴堆滿了頭門,他們又從農家搶來茶油澆在柴堆上,然後點燃了木柴!霎時間烈焰騰空,濃煙滾滾!大火翻卷紅紅的火苗,如火龍吐芯朝寨門燒去! 八哥見馬俊山搬運木柴。釘着厚鐵皮的寨門不怕刀砍槍打,但怕火燒,只要鐵皮發燙,裡面包裹的青槓木就會燒成木炭。八哥連忙對寨丁們喊到:“狗日的要用火攻,快、快!老少爺們快搬水上來!”全寨男女老少,凡是能動能跑的,一個個端着盆,提着桶,把水運上寨牆。馬俊山點燃木柴,這時恰巧又颳起了江風,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熱浪烤得寨牆上的人皮肉發焦,濃煙薰得他們兩眼難睜,但他們不敢離開寨牆,不停地把一盆盆水從牆上潑下來,澆在滾燙的寨門上,鐵皮嗞嗞響着騰起一團團白色的霧氣。白色的霧氣和黑色的煙氣互相交織着爭鬥了足足有兩個時辰,漸漸地煙氣小了下去,頭門外的地上除了一堆黑色的火炭和還在燃燒的門柱外,寨門毫髮無損。八哥把水盆一扔,哈哈大笑起來道:“馬俊山你還有什麼招,使出來吧,狗日的還想要湘湘,你死了這份心吧,不要白費力氣了。”一提到湘湘,八哥驀地想起什麼,匆匆交代一句:“你們給我守好寨門,我去去就來!”說完車轉身跑回家。他衝進大廳,兩個丫環面對面坐在椅子上玩手繩遊戲。見八哥進來,兩人一齊站起來垂手而立,恭敬地叫了一聲:“少爺!” 八哥不理他們,放下門扣,卻推不開房門,他暗叫不好,狠狠一腳踢開房門,目光不由掃向窗子,只見窗子上垂着一條床單擰成的布繩,湘湘不見了!他扭頭衝進大廳,打了丫環一記耳光,罵道:“你們兩個笨蛋!人都跑了還是這裡遊戲,快出去把她找回來,找不回湘湘,老子剝了你們的皮!” 兩個丫環嚇得臉色慘白,馬上和八哥出去分頭尋找湘湘。八哥想寨子四面高牆,諒湘湘跑不到那裡去。只要她還在寨子裡,只要馬俊山攻不進來,湘湘就逃不出他的手心! 湘湘逃出嚴家,像一隻沒頭的蒼蠅,在寨子裡亂竄亂跑,見人就躲,見狗繞開。嚴家寨足足幾百戶人家,一條條青石板路交叉縱橫密如蛛網,她繞來繞去如繞迷宮,找了半天找不到出路。寨門口方向濃煙蔽日,人聲鼎沸,槍聲如放鞭炮一般,但她不敢往那裡跑。她正在為難之際。忽聽身後傳來腳步聲,情急中湘湘見路邊一家屋門口罩着一個大大的竹籠,竹籠上面蓋着一塊骯髒的破布,她跑過去提起竹籠,一大群雞咕咕叫着四散奔逃,湘湘蹲下去用竹籠把自己罩起來,透過竹籠的縫隙,她看見嚴府的兩個丫環東張西望的跑了過去。聽腳步聲去遠,湘湘掀掉竹籠,朝相反的方向跑,跑不多遠,見一條小石巷,石巷口,一個年約六十歲上下的老太婆,正坐在家門口的矮凳上,手裡捻着一串佛珠,嘴裡念念有詞。湘湘如遇救星,急忙跑過去,雙掌一合道:“阿彌陀佛。老人家,我是剛剛到寨子裡化緣的寶蓮庵的尼姑,沒想到碰上土匪沖寨,回不去了,天晚了還不回去主持要怪罪的,這、這怎麼辦呀,求老人家給我指點出寨的路!” 老人睜開半閉的眼,看了看湘湘,說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你不是來化緣,而是被嚴家搶來的尼姑吧?外面打槍的,是來救你的吧?” 湘湘臉上一紅,也顧不得避諱了,道:“是,老人家,求你救救我!” “你跟我來!”老人站起來,腳下生風,帶着湘湘七繞八拐,拐到石牆一角,石牆邊是一條大水溝,牆角有一個牆洞,牆洞不大,但身材小巧的人可以鑽出去,老人道:“這是排水溝,牆洞下面就是沅江。你會游泳嗎?” 湘湘點頭道:“江邊長大的,但不是很溜。” 老人道:“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願菩薩保佑你。你鑽出去後,往下游是兩江匯合的雙龍灘,沒人活着游過雙龍灘。你只能沿着岩坡邊往上游,游到龍頭灘,在那裡上岸就能找到救你的人。” “謝謝老人家!菩薩保佑您長命百歲!”湘湘跳進水溝,伏在水溝里慢慢爬出牆洞,往下一看,嚇得雙腿發軟!下面是長年被污水沖涮的百多米高的陡坡,裸露的岩石上長滿了光滑的青苔,根本沒有墊腳和抓握的地方。湘湘急喊道:“老人家,這裡不能下去,又滑又陡。” 老人道:“看我老糊塗了,你等等我!” 老人轉身跑回家,衝進堂屋,從板壁上摘下一件又長又厚的蓑衣,扛在肩上往回跑。她把蓑衣塞進牆洞,湘湘從外面把蓑衣扯過去,老人道:“你裹上蓑衣往下面梭,不會跌死的。” 望着高高的陡坡,湘湘的心在撲嗵撲嗵狂跳不止,猶豫中忽聽牆裡八哥在問:“五叔奶,你在這裡幹什麼,有沒有看見一個尼姑?” 老人道:“有啊,有一個尼姑說是寶蓮庵的,來我們寨子化緣,碰上打仗,她害怕,我就告訴她從這裡出去了。” “操你媽的死八婆!”八哥飛起一腳把老人踢倒進水溝里。 湘湘聽到老人的慘叫聲,再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她把蓑衣往身上一裹,半躺着從陡坡上梭了下去。由於隔水的棕樹皮纖維又密又厚,產生的磨擦力使下滑的速度大大減緩。湘湘滑到江邊,扔下蓑衣,一頭撲進江水裡,沿着岩坡邊往上游去。水深流急,湘湘只得抓住垂落到水面上的樹枝貼着坡邊往上游,沒有樹枝可抓的地方就用雙手扣着岩縫一點一點的頂着水流往上挪。不一會,她的十個手指都扣爛了,水一泡火辣辣的痛,漸漸的湘湘感到精疲力盡,身體越來越沉,兩條手臂越來越不聽使喚,一個水浪打來,湘湘一陣眩暈,手一松,湍急的河水瞬間把她往雙龍灘衝去...... 馬俊山見正面攻不進寨門,急得真跺腳,羅國政安慰道:“老大,我們攻不進去,他們也別想出來,困死他們!” 馬俊山恨恨道:“你曉得個屁,圍上十天半月,湘湘早就成八哥的人了,我還圍什麼!” 羅國政道:“那看看能不能從別的地方悄悄摸進去?” 馬俊山道:“好,你跟我一起上船去周圍察看察看,我就不信拿不下這個破寨子!” 馬俊山和羅國政飛馬奔下河灘,河灘邊泊着一排小船,羅國政一刀砍斷纜繩,跳上船,竹篙一點,小船晃晃悠悠截着馬俊山兩人,繞着圈察看嚴家寨的情況。所看見的都是陡岩峭壁,別說人爬不上去,就是猴子見了也發愁。當他們繞到東邊的時候,羅國政忽然看見江中波浪里有一個人隨波沉浮。羅國政道:“老大,你看,江里有一個人!” 馬俊山道:“別管他,干我們的正事要緊!” 羅國政道:“老大,我娘常教導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不能見死不救!”他不顧馬俊山反對,奮力把小船朝水中掙扎的人划去。這時,馬俊山也看清楚了,在江心掙扎的那人穿着灰色的尼姑袍,莫非是湘湘?馬俊山忽聞轟轟的雷鳴聲,抬眼一看,大叫道:“不好,是雙龍灘!”他從船上奮力一躍,跳進湍急的江水裡,飛快游過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服。羅國政划船過來,兩人合力把那人救上小船一看,正是湘湘!此時,湘湘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馬俊山心痛得大叫:“湘湘!湘湘!你醒醒,你快醒醒!” 湘湘吐出兩口水,睜開眼睛道:“謝謝你們救了我!” “湘湘!”馬俊山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緊緊抱着湘湘,生怕她忽然從自己懷裡消失了,一串串滾燙的淚水灑落在湘湘臉上。他脫下身上的衣服往湘湘身上一裹,對羅國政道:“沒有你媽的教導,就沒有湘湘了!善行必得善報,謝謝你國政,走!我們回山去!”湘湘到手了,喜不自勝的馬俊山再也不願和八哥糾纏。 正在攻打寨門的匪兵見大當家的回來了,馬背上多了一個人,正感到奇怪。馬俊山道:“弟兄們,湘湘救回來了,我們回山去!” 匪兵們唿啦啦的往回撤,八哥見馬俊山帶着湘湘離去,他急得命令人打開寨門,跌跌撞撞的追了出來,邊跑邊叫:“湘湘,你回來,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湘湘!” 嚴父見兒子開門追土匪,大吃一驚!也跟在後面邊追邊叫道:“綱兒,你回來,你快回來!你不要命了?” 色迷心竅的八哥聽老父幾近絕望的呼喚充耳不聞,道:“沒了湘湘,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跟着八哥跑出來的還有兩條惡狗,它們替主人報仇心切,衝上來撲咬馬俊山,馬俊山砰砰兩槍,兩條狗哀叫一聲四隻抽蓄倒地身亡。八哥腳下一軟,從台階上咕咚咕咚滾到馬俊山腳前。馬俊山一揮手道:“把嚴胖子給我帶上,走!” 幾個匪兵擁上前去,把八哥捆粽子一般綁成一團橫放在馬背上,八哥嚇得殺豬般慘叫起來。隨後趕來的嚴父顫抖抖地哀求道:“求求你們啦,放過我兒子吧,那女人你們帶走,放了我兒子吧!” 馬俊山冷冷一笑道:“限你十天,拿五千大洋來贖人,否則等着收屍!小洪江壞了我的財路,老子從你這裡補上!” 說罷,帶着眾匪席捲而去…… 馬俊山英雄凱旋般回到白雲寺,把八哥往地上一扔。忽然,小尼姑尖叫一聲,撲上去對八哥又打又抓,嘴裡直喊:“你這個王八蛋,你也有今天啊!” 八哥手腳被綁,動彈不得,兩張胖臉瞬間被小尼姑抓得血肉模糊。湘湘見小尼姑情緒失控,急忙上前抱住她道:“法明你怎麼了?他怎麼你了?” 小尼姑哭訴道:“我不叫法明,我叫慧慧,我十歲那年,被他……我、我沒臉見人,再也嫁不出去了,才到寶連庵出家……” “這個畜生!”湘湘低吼一聲,冷不防從馬俊山腰間抽出匕首,撲上去對準八哥胸口狠狠紮下!馬俊山急步上前輕輕托住湘湘的手腕道:“殺了他就太便宜他了,他值五千塊大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