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九四五年的春天，山上的枙子花還沒有開，壞消息就一個接一個地傳到青岩鎮。“常德失守、邵陽失守，湘潭淪陷!”人們一日數驚，有人說日本人快打到湘西了，有的說整個雲南都讓日本人給占了。袁仁義的保安團除了維護社會治安，另外加了一個任務：嚴防日本奸細的滲透!團丁們每天上路設卡盤查行人。 進入五月，從山外吹進來的風，讓青岩鎮的人們聞到了濃濃的火藥味。日本鬼子兵分三路猛攻湘西，目的是要奪取芷江機場，而欲奪取芷江必先占領沅水，已經升任兵團副司令兼第45軍軍長的李福漢奉命在距離青岩鎮不遠的芙蓉山一線展開阻擊。青岩鎮的人們一到夜晚就能聽到隔山隔嶺傳來的轟轟炮聲，看見時時被炮火映紅的天空如晚霞一般的燦爛。 小野次郎是一九三七年的秋天扛着一支三八大蓋在青島登陸，到一九四五年的夏天，他肩上扛着少佐軍銜，腰挎戰刀殺進了湘西沅水縣。岡村寧次司令官的意圖非常明確，目的就是要奪取芷江機場，封鎖湘黔公路，截斷重慶政府的補給線。 小野次郎的悍勇使他得到黑田聯隊長的器重，把主攻芙蓉山的任務交給了他，小野率部熬戰兩天，損兵折將，死傷無數。這位天才的音樂家之所以狠心扒下學生裝，換上黃軍裝。在他看來只有征服了中國，中國是他的，湘湘也是他的!於是他義無反顧地扔下竹笛，高舉起武士刀，從東北一路砍殺到湘西。他也從普通一兵升到小隊長、從小隊長升到中隊長，從中隊長升到了大隊長。而他的小隊長、中隊長、大隊長和身邊熟悉的人一個一個的或成為橫屍沙場的亡魂，或成為斷肢殘腿、流落東京街頭的乞丐。血腥的事實使他越來越懷疑自己的選擇。上峰說這次攻打芷江是對中華的最後一戰，只要攻下芷江機場，封鎖湘黔公路，龜縮在重慶的國民黨政府只有舉白旗投降。所以小野次郎也格外賣力，他希望這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戰，也是他榮耀小野家族，截入日本史冊的最輝煌的一戰!沒想到，他那些用武士道精神武裝起來的軍隊，猛攻了兩天，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芙蓉山巋然不動! 夜風很大，刮得營帳嘭嘭作響，小野次郎盤腿席地而坐，他面前的桌子上，擺着一把雪亮的軍刀和一支黃燦燦的長笛。小野次郎拿起長笛久久地凝視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旁邊的一個日本兵見小野次郎手撫長笛凝神不動，就問道：“哥，你在想什麼？” 半天，小野次郎才應道：“我在想一個人，一個讓我魂牽夢縈的人。” “誰？” “一個中國姑娘。” “湘湘姐？” “嗯，我好像聽她說過，她就是沅水縣人。” “難道你還想着能見到她？”說話的是小野次郎的弟弟小野三郎。小野次郎在攻打常德時，意外地看見被炮彈震昏後與部隊失去聯繫的弟弟三郎，小野次郎就把他收到自己帳下當了勤務兵，他希望弟弟能在他的保護下平安回家。 “若能見到當然更好，不過八年了，我想她早已經為人妻為人母了。” “大哥，你不會就是為了湘湘姐才參軍到中國來的吧？” 小野次郎不置可否，拿起竹笛輕輕吹起來。優美的《櫻花謠》旋律隨夜風飄蕩，和着沅水河的流水聲一起傳去很遠很遠…… “哈哈哈!小野君還有如此雅興，不錯，不錯!”忽然，一陣爽朗的笑聲打斷了小野次郎，他抬頭一看，頓時驚得放下竹笛，站起來敬了一個軍禮道：“不好意思，將軍!您怎麼來了？” 來人是湘西會戰日軍中路負責芷江方向主攻的旅團長關根，緊跟在關根後面的是小野次郎的上司聯隊長黑田。旅團長和聯隊長親臨他的軍營，小野次郎非常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他不由神情緊張，局促不安起來。 關根摘下雪白的手套丟在桌子上，和譪地笑着說：“小野君，坐下，坐下。” 小野三郎左看右看，營帳里連一根凳子都沒有，只有一個木墩子，他抱過來放在關根屁股下，又對黑田聯隊長躹躬歉意道：“對不起大佐閣下。” 黑田站在關根身邊道：“戰爭時期，沒那麼講究，我就站着好了。” 關根坐下，黑田站着，小野次郎自然也只能站着聽關根訓話：“明天，你的大隊必須拿下芙蓉山!小野君，你要明白，如果拿不下芙蓉山，就無法打通湘黔線，打不通湘黔線，占領芷江機場就是一句空話。芷江不占領，我們整個湘西會戰就失敗了，湘西會戰失敗，八年的對華戰爭就失敗了，你的明白？” 小野次郎兩腿一併，道：“屬下明白!將軍放心，明天我一定全力以赴，誓死拿下芙蓉山!” 黑田插話道：“將軍親自來見你，是對你的器重，也表明了明天這場仗是何等的重要!只能贏，不能輸!旅團長把炮兵聯隊調過來了，全力支援你攻擊芙蓉山。只要你占領了芙蓉山，我馬上親率大部隊渡河支援你!” 小野次郎胸脯一挺，道：“閣下放心，我就是死了，屍體一定是躺在芙蓉山上!” 關根道：“不、不、不!這次湘西會戰，我們損失很大，帝國的戰士都非常珍貴，你不能硬拼，要多動動這個!”關根指指腦袋。 小野次郎又一挺胸道：“屬下明白!” “今天晚上，你辛苦一下，連夜把渡江的竹排、木筏、小船準備好，天一亮就進攻!” “是!” 小野心情激動地送走兩位長官，他抬頭看天，滿天的星斗燦爛而明亮，夜幕下的沅水河靜謐而祥和，流淌的河水如同在彈奏一首飄逸美妙的歌。誰又能知道這無聲的星夜正是死亡前的靜寂!小野次郎轉身對小野三郎道：“你馬上通知各中隊長，連夜紮好竹排、木筏!另外，明天你要寸步不離地跟着我!不准出事!” 第二天，太陽光剛剛穿透晨霧照亮沅水河面，一陣驚天動地的炮聲，無數的炮彈帶着死亡的尖嘯越過沅水河，在對面的芙蓉山上炸開，騰起一團一團的蘑菇雲狀。幾十挺各種機關槍發出各種不同的吼聲，彈雨如瓢潑一般刮向對面的芙蓉山。小野次郎揮舞着軍刀，指揮他的大隊開始強渡。日本兵或劃小船，或撐竹排、木筏一齊向對岸衝去。剛到河的一半，忽然，河對岸的山坡上，閃起無數條火舌，每條火舌都帶着死亡的彈雨撲向河面，船上或木排上的鬼子頓時如一根根木棒栽進河裡，一顆顆迫擊炮彈在江面上炸開，竹排被炸得四分五裂，小船被炸翻，落水的鬼子黑壓壓的在江面上沉浮。這時，從太陽邊的雲層里傳來一陣轟鳴聲，一隊隊轟炸機群穿雲而出，從高空俯衝下來，一顆顆炸彈落在河面上，炸起沖天的水柱，等水柱消失後，河面上一片血紅，原來在水面上浮動的人頭不見了，只剩下零星的幾個腦袋在急流里掙扎。小野次郎拿起電話高喊：“聯隊長閣下，我們沒有制空權，白天根本不能強渡，損失太大了，我建議黃昏後炮火支援強渡。” 渡河的一幕黑田聯隊長從望遠鏡里也看見了，他意識到如果此時強行渡江，除非用屍體把河道填滿，於是同意了小野次郎的請求。 那一天，是小野次郎感到最漫長，最難過的一天。急於建功立業，為帝國的大東亞共榮圈抹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的小野次郎，此時的心情就好像一個痴情男赴約而女方遲到了一樣，不停是抬腕看表，焦躁不安地在軍帳里踱來踱去，幾次出門抬頭望天。三郎對他道：“哥，你急啥呢，休息一會吧。” 小野回到營帳里坐下，為緩解自己焦慮的心情，轉移話題問三郎道：“三郎，你說現在媽和四郎在家裡幹什麼？” 三郎想了想道：“現在是五月天，正是蓐秧的時節，想來，媽和四郎應該正在田間蓐秧呢。” 小野道：“嗯，我們倆都出來了，家裡只剩下媽和四郎了，四郎才十七歲，就得負擔家裡的重活了，也真苦了他。” 三郎道：“我們家還好一點，隔壁岸信家更慘，岸信的爸爸在攻打武漢時被炸死了。那天送骨灰盒到他家 ，岸信媽媽挺着大肚子，拖着五歲的岸信，接過骨灰盒的時候，一下子就昏倒在地。她家沒人幹活，我和媽媽插秧時都常去幫她。” “是啊，戰爭總是要付出犧牲的，我們是天皇的臣民，就得為天皇的帝國偉業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們村的那位帥哥泰子君你記得不？他被打斷了一條腿，有一天他去福利社搶麵包，被罵慘了，回到家就吊死了。” 小野擺擺手道：“別說了，等打完這一仗就好了。岡村司令官說湘西會戰是對華的最後一戰。所以我巴不得太陽快快落山，明天就見分曉!好結束這該死的戰爭!” “哥，還早呢，才十二點，要不你喝酒睡一覺。我在家的時候，有一天早上我偷偷喝了酒，醉得拱進床底下睡覺，媽媽到處找我找不到，等我聽到媽媽的喊叫聲時，已經天黑了。” “這真是一個熬時間的好辦法，好，你去遲田君那裡給我拿一瓶酒來，另外告訴他做好傍晚渡江的準備。” “是!”三郎答應一聲，起身跑了出去。一會兒，就拿着一瓶白蘭地進來了。他撬開瓶蓋遞給小野次郎，平時滴酒不沾的小野次郎咕嚕咕嚕喝了幾口，頓時頭暈乎乎的腳下打飄起來，說道：“中國有句古詩‘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今天我也當一回醉戰士!”他往行軍床上一躺對三郎道：“有事就叫醒我，五點鐘之前一定要叫醒我!” “哥，你放心睡吧，不會誤你的事。” 小野次郎倒頭就睡，小野三郎拿來一條毛氈蓋在哥哥身上，然後坐在一邊，一步也不敢離開。 小野次郎睡着睡着，忽然睜開眼睛問道：“幾點了？” 小野三郎道：“才兩點半呢，哥，你放心，到時候我會叫醒你的。” “別忘了，五點之前叫我。”小野次郎又倒下去睡着了，不一會，他再一次睜開眼睛問道：“幾點了？” 小野三郎道：“四點，還早。” “不睡了!”小野次郎掀開毛氈站起來，拿起一條毛巾走到帳外的江邊，河灘上的淺水裡漂着成片的死魚，一條條翻着白肚皮，瞪着灰白的眼睛似乎死不瞑目，它們都是在上游被炮彈震死炸死後順水漂下來的。小野走到齊膝深的河水裡，忽然看見水底下竟然泡着一節斷臂!小野一陣噁心，臉也不洗了，轉身上岸，回到帳蓬門口，舉起望遠鏡朝對岸芙蓉山望去，夕陽把芙蓉山塗抹得非常美麗，落日餘暉下，除了隱約看見陣地前的鐵絲網，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小野次郎對一步不拉緊跟在後的三郎道：“你去把幾個中隊長叫來!”說罷，他回到營帳。一會兒，四個中隊長魚貫而入，昂首挺胸站在小野面前，小野對他們道：“第一中隊負責第一波攻擊，第二中隊負責第二波攻擊，第三中隊負責第三波攻擊，遲田君的第四中隊作預備隊。你們都要給我全力以赴!今晚或明天務必拿下芙蓉山!” 太陽剛剛落山，暮雲漸暗，一陣大炮的怒吼，芙蓉山被炸起的火光所覆蓋，河岸上幾十挺機關槍一齊吼叫，鬼子兵再次划船撐排向對岸衝去。對面芙蓉山上也以槍炮反擊，密集的槍炮聲如同小孩過春節放鞭炮一般熱鬧。 當夜色完全籠罩大地的時候，小野次郎終於登上對岸，搶占了灘頭陣地，他命令部隊連夜向山上展開攻擊。照明彈、曳光彈、飛散的信號彈以及四射的火花把芙蓉山的夜空點綴得絢麗繽紛。每隔幾分鐘，山頭陣地上就騰空升起一排排照明彈，在高空炸起一束束璀燦耀眼的火花，把整座芙蓉山照得亮如白晝!小野次郎舉起望遠鏡向山上觀察。借着照明彈刺眼的白光，他看到中國軍隊構築了兩道用鐵絲和樹樁紮成的約三米高的鐵絲網。一百多名日本兵藉助照明彈的亮光，冒着彈雨衝到距離鐵絲網約三十米遠的地方，踏響了地雷，一陣連環轟響，百多名鬼子兵被炸得人仰馬翻，屍體被炸起的浮土掩蓋。小野次郎狂吼一聲，軍刀一揮，一百多名鬼子兵又往上沖，小野次郎用望遠鏡觀察到他的武士們昂然無懼地踏着同伴的屍體，趟過雷區，很快衝到了鐵絲網前，忽然，一百多人一下子從他的鏡頭裡消失了。小野次郎急忙調整焦距，四處尋找，仍看不到他們的身影。當一顆顆照明彈再次騰空而起的時候，小野次郎看見一雙血淋淋的手在地上抓扒，接着看見一個人的頭，再接着就是一個人的身體正吃力地、緩慢地從一個土坑裡爬上來，透過高倍望遠鏡小野次郎清楚地看見一根竹籤從那名士兵的前胸穿透後背。“陷坑!”小野次郎驚叫一聲，他萬萬料想不到，中國軍隊竟然用這種原始的戰法，讓他的一百餘名皇軍武士葬身土坑!小野次郎的心在顫抖，也使他更加憤怒，軍刀一揮，又有一百多名鬼子往上沖，當鬼子兵沖近鐵絲網前，一顆一顆手榴彈如老鴉出巢般從戰壕里飛出，炸得鬼子哭爹喊娘，殘肢斷臂掛在鐵絲網上。緊接着各種輕重武器一齊開火，鬼子如跳迪斯科舞般東倒西歪的倒在火力網下。幾輪猛攻，芙蓉山陣地前除了增添死屍外，小野次郎到天亮也未能前進一步。這時，漸漸放亮的天邊又傳來飛機馬達的轟鳴聲，小野次郎絕望地向黑田呼叫道：“聯隊長，我們損失太大了，敵人有飛機助陣，我們半山腰還沒摸到，就損失了三百多人!” 話筒里傳來黑田冷冰冰的聲音：“你是日本皇軍的軍官，皇軍就是以為天皇犧牲為榮。你犧牲多少，我給你補多少，小野君，拿不下芙蓉山，我送你上軍事法庭!” 小野次郎紅了眼，跳出掩體，發瘋般舉起戰刀，率領餘下的四百餘名士兵向山上衝擊。一架野貓式戰鬥機呼嘯而來，機翼掀起漫天的塵土，機關炮噴出兩道火舌，從地上密集的人流里犁開兩條彈道，彈道犁過之處，斷肢殘臂四處飛濺，戰機飛過小野次郎的頭頂，機頭忽然抬了起來，機翼下一團黑呼呼的東西直墜地面。小野三郎大喊一聲：“大哥!”撲上去把小野次郎壓倒在身下。“轟!”一聲巨響，掀起的塵土蓋了小野次郎一頭一臉，他感覺到一股熱呼呼的液體在臉上流動。“三郎!”他小心地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弟弟，掙扎着爬起來一看，只見三郎的肚皮被炸開，腸子流了一地，被彈片撕開的胸膛像一個人體內臟展覽館，血紅的心還在微微跳動。“三郎!”小野次郎抱起弟弟的頭。三郎想說什麼，嘴唇嚅動着湧出一股一股鮮血，頭一歪，斷氣了。“三郎!”小野次郎撕心裂肺的嘶喊聲淹沒在轟轟的炮聲中。一隊一隊的鬼子兵從河對岸蜂踴而至，他們越過灘頭陣地，挺着寒光閃閃的刺刀，嘴裡發出怪叫聲，一波接一波地踏着同伴的屍體向山頂衝鋒，完全不把生死當一回事! 從日出到傍晚，再從傍晚到次日黎明，整個芙蓉山槍炮聲震耳欲聾，火光徹夜照得滿山通紅!次日黎明，小野次郎終於率軍攻上山頂，守軍被壓下山腳，鬼子兵們歡呼雀躍，高呼：“天皇萬歲!”小野次郎抓起報話機向黑田報告：“大佐閣下，我們已經占領芙蓉山，我軍已經占領芙蓉山!” 話筒里，黑田興奮叫道：“占領芙蓉山，就是打通了湘黔公路，芷江指日可下，小野君，你功勞大大的!一定要鞏固陣地，我馬上渡江支援你!” 小野次郎熱血沸騰，高呼一聲：“天皇萬歲，我誓死守住陣地……” 話音未落，猛聽頭頂上有如千萬隻烏鴉的咶叫，數百發炮彈呼嘯着從天上砸落，地動山搖的爆炸聲中，騰起的團團煙霧蓋住了剛剛站在山頂上歡呼的鬼子兵，等煙霧散去，山頂上再也看不見人影，只有一聲聲哭嚎慘叫，整座芙蓉山猶如人間地獄!接着山腳下響起了嘹亮的衝鋒號，“衝啊!”“殺啊!”的呼喊聲猶如狂濤巨浪，漫山遍野卷向山頂!李福漢軍長親率舊部78師及時趕到，趁日本鬼子立足未穩，一陣衝殺，不僅奪回了芙蓉山，小野次郎在中國軍隊的壓迫下丟掉了河邊灘頭陣地，他帶着殘兵敗將倉惶逃命，真的是兵敗如山倒。鬼子兵們如下鍋的餃子紛紛跳進江里，中國軍隊在山上架起迫擊炮猛轟，每炸起一條水柱就漂起幾具屍體，不一會，下游窄狹處塞滿了鬼子的死屍。 黑田親率援兵剛剛抵達岸邊，還來不及渡江，就看見小野次郎拉着那匹大洋馬的尾巴狼狽萬分地爬上了江岸。“八格!”黑田氣得鼻孔下的仁丹胡亂跳，狠狠甩了小野次郎兩個耳光，吼道：“你的無能，混帳!” 小野次郎挺直了身子，一聲不吭。這時，一匹戰馬衝到他們面前，馬上的通訊兵喊道：“報告!關根旅團長命令小野大隊長馬上到司令部去!”，說完撥轉馬頭又跑了。黑田和小野互相看了一眼，黑田揮揮手道：“你去吧，可能有什麼重要任務交給你了。” 小野次郎來到旅團司令部。關根的指揮部設在一個農家小院裡，他見小野進來，指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小野次郎坐下。關根雙目炯炯盯着小野次郎道：“小野君，你的芙蓉山攻擊戰讓我失望了，作為親歷者，我想要你談談對芷江作戰的看法。” “將軍，要說實話嗎？” 關根道：“但說無妨。” 小野次郎道：“戰局並不樂觀，屬下認為，勝利的把握不大。” “何以見得？能談談你的見解嗎？” 小野次郎侃侃而談道：“屬下追隨將軍從東北一路打到湖南。大小几十仗，說實話，還沒有遇到像攻打芙蓉山這樣的硬仗。第一，我軍雖然志氣高昂訓練有素，但中國軍隊占有利地形，我軍山地作戰，優勢不在我方；第二，中國軍隊的武器裝備已經超過我軍，我軍在武器上已經處於劣勢；第三；我軍已經喪失了制空權，沒有制空權，僅靠陸軍，勝算不大；第四，也是最關鍵的，我軍戰線太長，兵力明顯不足。” 關根微微頜首道：“說實話，我對岡村司令官的芷江作戰也是抱懷疑態度的，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看來拿下芙蓉山並非一朝一夕的事，但戰事拖長於我軍不利，同時也就失去了奪取芷江的戰略意義。所以，我們必須另闢途徑!” “另闢途徑？” “對，另闢途徑。繞開芙蓉山!” 關根站起來，走到作戰沙盤前，拿起一根棍子道：“你來看，從沅水到芷江，不過區區百餘公里，都是崇山峻岭，如果翻越青龍嶺，不過五十餘公里就能到達芷江，青龍嶺必有小路通往芷江，如果我們找到那條路，雖然輜重部隊不能跟進，但我們輕裝突襲。一舉拿下芷江，敵人必放棄芙蓉山，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暢通無阻地挺進黔北黔東，切斷重慶與外界的交通運輸線，逼重慶政府投降。我兩天前派了特工組去找這條路，但他們沒有回來，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任務。現在我派你率領一個加強大隊，找到這條路後就直接向我報告，我親率主力輕裝突襲芷江!” 小野次郎苦笑道：“將軍閣下，我的大隊剩下不足百人了。” 關根道：“馬上給你補足!你任務重大而且危險，如果陷入中國軍隊的包圍，你就很難全身而退了，所以你務要小心謹慎。第一，湘西民風強悍，一寨遇襲十寨支援，所以不要招惹老百姓；第二，要儘量避免與中國軍隊接觸，能躲開就儘量躲開，如果不能躲也絕不能戀戰！” “屬下明白!” 這時，一個副官進來，向關根行了一個軍禮道：“報告將軍閣下，小野大隊第一中隊、第二中隊、第三中隊集合完畢!” 關根向小野次郎道：“小野君，請你去看看補充給你的士兵。你將帶領他們去完成一項偉大的使命!他們都是帝國的武士忠魂!” 小野隨關根走出大門，院子外空曠的草坪上，整整齊齊站着五排士兵，每排一百人。小野看到他們大多數嘴上還沒毛，稚氣未退，這些孩子還是在父母面前撒嬌的年齡!小野心裡陣陣抽搐。關根在旁道：“小野大隊長，你就給部下講幾句話，鼓鼓氣吧。” 小野在隊伍面前站定，道：“天皇的武士們，大東亞共榮圈的聖戰需要你們的付出，我們要效忠天皇，萬死不辭!” “效忠天皇，萬死不辭!”士兵們齊聲大吼。小野僵硬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慢慢地從士兵們的面前走過。忽然，他在一名士兵面前站住了，那張娃娃臉幾乎夜夜闖入他的夢中，那是他時刻牽掛的弟弟小野四郎! “四郎，你、你怎麼也來當兵了？” “我立志效忠天皇陛下，為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犧牲自己，萬死不辭!”小野四郎重複着哥哥剛才訓話時的豪言壯語。 小野次郎心裡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輕聲道：“你跟我來!” 小野四郎跟着哥哥回到大隊部營帳，小野次郎忽然轉身狠狠甩了四郎一耳光。 四郎被打懵了，摸着火辣辣的臉：“哥，你……” 次郎厲聲道：“你為什麼丟下媽不管跑來當兵了？” 小野四郎委屈道：“不是我想來，是天皇下了召書，凡十七歲以上的男丁都要積極應徵入伍參加大東亞聖戰。” 小野次郎忽然壓低聲音道：“媽的身體好不？” 小野四郎捂着臉低聲回答道。“不好，有腎結石，常喊痛。農忙時都不能下田栽秧了，得請人幫忙。” 小野次郎把目光從弟弟臉上移開，仰面沉聲道：“三郎死了，你不能再死，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爭取活下去，回家孝敬媽媽，知道不？” 小野四郎哽咽道：“哥，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小野次郎掉轉頭去，悄悄抹了一把從眼角溢出來的眼淚。 當天夜裡，小野次郎率領他的加強大隊，悄悄渡過沅水河，繞過芙蓉山，借着夜幕的掩護，消失在湘西的崇山峻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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