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小野次郎帶着他的加強大隊,一不展旗,二不吹號,日本兵鐵的紀律,使咳嗽的聲音都聽不到。這支六、七百人的隊伍無聲地快速行走在彎彎曲曲的山道上,遠遠看去像一條游動的長蛇。進了大山,小野成了瞎子,他真擔心進不了芷江反而先進了國軍的埋伏圈。他希望能找到一個帶路的山民,但一路走來十村九空,四野無人。他正在沮喪之時,忽然聽到前面山道上傳來一陣歌聲。小野次郎舉起望遠鏡一看,只見一個農夫正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身邊放着一擔柴捆,嘴裡在吼着他聽不懂的歌,那人正是來引他入套的馬俊山。 小野次郎招呼一名軍官道:“遲田中尉,你帶幾個人悄悄的去把那個人抓來,打槍的不要,要抓活的!” 遲田中尉道:“屬下明白!”他帶着兩名鬼子兵,彎腰翹腚悄悄接近馬俊山,一個餓鷹撲兔,冷不防把馬俊山撲倒在地,不由分說把他架起來帶到小野次郎面前。小野次郎圍着馬俊山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就問道:“你的,認識去芷江的路?”馬俊山驚恐地點點頭,雙腿如篩糠般抖動不停,上下牙碰得得得響。小野次郎見狀笑起來道:“你的良民,不必害怕,帶我們去芷江,皇軍大大的有償。”掏出一沓鈔票塞進馬俊山手裡。馬俊山接過錢,咧開大嘴傻乎乎地笑着,用手指頭沾沾口水一連數了兩遍,沖小野次郎點頭哈腰道:“謝謝,你們跟我來。”他在前頭走,鬼子在後面跟,一行人沿着山道上青龍嶺來。小野次郎見青龍嶺山勢險峻,頓時警覺起來道:“這裡的什麼地方?” 馬俊山道:“這裡就是青龍嶺,翻過這座山就到芷江了。” “哦。”小野次郎點點頭:“你的快快的開路。” 馬俊山帶着鬼子兵,上到青龍嶺半坡,拐進斷頭谷。 小野次郎心生疑竇道:“這是往哪裡走?” 馬俊山不慌不忙道:“嶺上有哨卡,過不去。我知道一條小路,從這條小路去芷江更近。” 小野次郎抻出大拇指道:“約西,約西,你的良心大大的好,皇軍的大大的有償,開路開路的。” 馬俊山帶着鬼子兵進了斷頭谷,來到懸崖邊,馬俊山指着懸崖下的石縫道:“太君,從這裡下去。” 小野次郎道:“你良心大大的壞,這裡的怎麼下得去?” 馬俊山哈哈大笑道:“我下去給你們看!”說完,他縱身一跳,如大鵬展翅落在懸崖上伸出來的松樹枝上,樹枝的反彈力把他高高拋起來,人如飛鷹捕魚撲入江中! 鬼子兵看得目瞪口呆!小野次郎跑上懸崖邊探頭一看,只見松樹的枝條在晃動,哪裡還有馬俊山的人影?小野次郎驚恐地用望遠鏡四下一望,但見谷中兩邊都是怪石崢嶙的千仞峭壁,幾隻猴子吱吱叫着在絕壁樹上攀援嘻戲。他叫道:“我們上當了,快快的退回去!” 他率領皇軍爭先恐後地朝谷口飛跑,剛跑到谷口,迎面一陣彈雨,十幾名日軍倒下,受傷的滿地打滾慘叫。 袁仁義見日軍衝出來了,大叫:“給我打,狠狠的打!” 小野次郎見自己身陷絕境,又驚又怒,馬上組織日軍反擊,企圖奪路逃跑。鬼子架起小鋼炮,朝谷口猛轟。土匪和團丁們哪裡見過這種陣勢?紛紛掉頭逃跑,袁仁義又氣又急,揮舞着手槍吼道:“別跑,別跑!給我打!堅決把小鬼子堵在裡面!”奪過一挺輕機槍,朝鬼子射擊。 羅國政看了看地形,對他道:“兄弟,不能正面與鬼子硬拼,我們把機槍撤到谷口兩邊,那樣鬼子的炮就不能打到我們,而我們可以交叉阻擊鬼子。” 袁仁義一聽是個好辦法,馬上命令兩挺機槍撤到谷口側邊,一左一右,形成交叉火力。鬼子嗷嗷怪叫着衝出來,機槍、步槍、火銃一齊開火,鬼子如割草般紛紛倒下。鬼子的炮手想轟掉機槍,卻成了死角,要轟掉機槍就必須把炮拖出谷口外開闊地。幾個鬼子悄悄的把小鋼炮往谷口外移動,幾挺機槍掩護鬼子炮兵的行動,子彈如雨點般潑在谷口陣地上,打得團丁們抬不起頭來。鬼子終於架好了小鋼炮,炮彈一顆接一顆落在機槍陣地上,炸得機槍手抬不起頭來,鬼子趁機哇哇大叫着衝出谷口。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一個矮矮胖胖的人跳進陣地,從一名士兵手裡搶過一支步槍,瞄準鬼子炮手“砰、砰、砰”三槍,一槍撩翻一個,小鋼炮頓時啞了,土匪們的機槍又叫了起來,鬼子的衝鋒又被打退了。 袁仁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對那人道:“謝謝兄弟,你歸隊吧,等打完了鬼子,我獎賞你!“ “去你媽的獎賞,老子不希罕。馬俊山呢?”八哥問。 “他引鬼子進了斷頭谷,是死是活還不曉得呢。” 八哥恨恨道:“死在鬼子手裡,便宜他了,媽的!” 小野次郎組織了三次衝鋒,死傷了好幾十個鬼子,沒能衝出谷口半步,他的手下大都是沒有戰鬥經驗的新兵,沖一次死一堆,他急得團團亂轉。 天黑了,谷里谷外都升起了一堆一堆的篝火,火光映得整個山谷亮如白晝。袁仁義吩咐手下道:“你們眼睛給我瞪大點,別讓鬼子溜出來!” 山谷里,月光慘澹,夜風悽厲,鬼子兵們三五成群抱着槍,橫七豎八躺滿山谷,他們又飢又渴,個個添着乾裂的嘴唇,望着頭頂上的星星,不知是誰,輕輕哼起了《櫻花謠》,有幾個士兵跟着哼起來,小野次郎在營帳里聽到歌聲,忽然意識到在絕境中唱櫻花謠,會瓦解士兵們的鬥志,他幾大步衝出軍帳下令道:“不准唱歌,誰唱歌就斃了他!”歌聲停了,傷兵們的呻吟聲和號哭聲卻格外讓小野次郎心煩意亂,他走進安置重傷員的帳蓬里,三名重傷員傷口都沒有包紮,他們有兩個肚皮肌肉外翻,一個腿骨頭裸露在外,躺在行軍床上破口大罵。 小野次郎責問軍醫官道:“為什麼不給他們包紮傷口?” 軍醫官站起來道:“大佐閣下,因為天氣太熱,不清創縫合包紮,不到一天他們的傷口就會感染潰爛。現在只能隔幾個小時給他們擦一次酒清,防止傷口感染。” “為什麼不給他們清創動手術?” 軍醫官兩手一攤道:“沒有水,無法清洗傷口。” “傳令兵!傳我命令,叫士兵們把水壺拿出來,先用水來救治傷兵!” “是!”傳令兵應聲而去,可是很快就折轉回來了,報告道:“長官,沒有水了,大家都渴得四處找水喝,但是在這山谷里找不到水源!” 正值盛夏,連續行軍又打了一天仗的士兵們早就把攜帶的水喝光了! 小野次郎聞報,一股恐懼感如泰山壓頂!他意識到將陷他於死地的不是谷口外的幾個團丁土匪兵,而是沒有水!小野次郎大步奔回營帳,命令收報員道:“快!給關根旅團長發報,就說我部已經到青龍嶺並找到通往芷江的近路,讓他們趕快過來!”小野次郎判斷,保安團丁聯合土匪兵一起想盡辦法把他困在這山谷里,這裡一定有通往芷江的路,否則,保安團不會以卵擊石,用區區幾個地方武裝來跟他的正規皇軍部隊對抗,他們的聯合作戰,答案只有一個:這裡一定有一條通往芷江的路!所以,他不惜騙一騙關根,只要大隊人馬趕來,救他出了山谷,就一定能找到那條路。小野次郎的判斷沒有錯,但是,報務兵手忙腳亂的弄了一陣,滿頭大汗地報告道:“報告長官,報話機沒有搜索到任何信號!”原來,在高山深谷中,電報機也失靈了! 小野次郎臉上現出絕望的神情,一屁股坐在岩石上,雙手抱頭對傳令兵道:“去,把遲田中尉叫來。” 一會兒,遲田急步匆匆跑入營帳報告道:“大佐閣下,有什麼任務?” 小野次郎站起來道:“你跟我來。” 小野次郎帶着遲田來到懸崖邊,他擰開手電筒,照了照,終於看見刺蓬下面的那道岩縫了,他道:“那個中國人說從 這裡可以下去,你馬上叫兩個人下去試試。” 遲田叫來兩名手下,兩名鬼子兵嘴裡咬着手電,手腳並用,沿着石縫慢慢向下爬去,誰知走了不到十幾米,只聽一聲悽厲的慘叫,兩人雙雙墜落谷底。遲田皺了皺眉道:“晚上的不行,明天天亮再說。” 小野次郎道:“好,明天天亮後,你部從懸崖石縫下去,給我們開路!” 第二天一早,遲田中尉帶領極度乾渴的鬼子兵們,小心翼翼地把身子緊貼石縫慢慢往下摸,走了一半,忽聽對岸響起一陣機槍聲,懸崖上閃過一串火花,先下去的十幾個鬼子紛紛跌落崖底!小野次郎舉起望遠鏡搜索目標,看了半天才發現江對岸有一個船塢,形似地堡,槍聲是從那裡傳來。小野次郎命令炮兵架起迫擊炮向對岸船塢轟擊。炮彈落在江中或是船塢邊,炸起非常漂亮的水花。小野次郎又命令機槍掩護,幾挺機關槍一齊朝船塢開火,鬼子兵再次攀下懸崖,對岸的機槍又叫了起來,如同在唱一首死亡之歌,一串串子彈在崖壁上彈跳,岩底下又多了幾具屍體。炮兵隊長道:“長官,發再多的炮彈也沒用,炮彈打不到他們。” 懸崖下的小道成了無法逾越的死亡之路,小野次郎再次用望遠鏡轉向兩邊山崖,問遲田道:“遲田君,你說能爬上去不?” 遲田用望遠鏡看了看,招手叫來一名小隊長道:“你的,帶人上去!” 鬼子小隊長領命,帶領幾個鬼子身背長繩往山崖上攀爬,小野次郎舉着望遠鏡,耐心地觀察着部下的一舉一動,看到他們的身影終於爬上最陡的山壁,在他的鏡頭前消失了,他剛鬆了一口氣,誰知,怱聽幾聲槍響,剛爬上去的幾個鬼子從崖上滾下來,幾聲悶響,谷底的亂石堆上濺起一團團鮮紅的血跡,幾個活生生的人瞬間就成了血肉模糊的軟綿綿的肉餅!原來袁仁義早就有了防備,在崖頂上埋伏了人馬。 狂怒的遲田拔出軍刀,吼道:“天皇的武士們,跟我殺出谷口!” 身陷絕境的日本兵如野獸般吼着衝出谷口,頂着彈雨如蝗蟲般蜂湧而出!袁仁義見日本兵不顧機槍的掃射已經衝到陣地前,他抽出背上的大刀大吼道:“湘西的漢子們,給我殺啊!”,率領團丁和匪兵們衝進敵陣砍殺起來。湘西人人尚武,拼刀肉搏正好成了他們的強項,一場慘烈的博殺在斷頭谷口展開,刀光閃處,鮮血飛濺,雙方的喊殺聲震天動地。羅國政一刀劈在一名鬼子的鋼盔上,由於用力過猛,大刀斷成兩截,一名鬼子兵端着刺刀朝他當胸刺來,羅國政一閃身讓過刺刀,大吼一聲,半截大刀狠狠戳進鬼子兵的脖子,一股粘乎乎的血液噴了他一頭一臉,他兩眼模糊,就在他抬手抹臉的瞬間,兩把刺刀同時從他的背後貫穿前胸。袁仁義急吼着撲過去想救羅國政,一名鬼子從則面一個突刺,偷襲袁仁義,袁仁義的勤務兵急中生智,擲出手中槍,砸偏了鬼子的刺刀,袁仁義一個鴿子翻身,一刀劈翻了偷襲的鬼子。 羅國政被抬上陣地救護所,“國政!國政!”湘湘手忙腳亂給他包紮,羅國政睜開眼,對湘湘道:“湘湘,對不起了,代我照顧好母親……”湘湘拼命地點頭,羅國政微笑着斷了氣。 “國政!國政!”湘湘淚流滿面,她見鬼子越殺越多,抬上來的傷兵也越來越多,急道:“不行,鬼子太多了,我們不能硬拼,得想想辦法阻擋鬼子!” 這時,馬俊山矯健的身影出現在陣地上,他急道:“快,用火攻!吹牛角,讓他們撤!”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九聲短促的號聲吹響,這號聲是湘西一帶村村寨寨在抵禦外敵時規定後撤的號聲,正在拼殺的團丁和匪兵們聽到號角聲急忙後撤。小野次郎見團丁們退兵,趁勢指揮鬼子們衝殺上來,馬俊山喊一聲:“點火!” 團丁們點燃澆了油的圓木,一根根合抱大的滾木,如一條條翻滾的火龍朝鬼子們碾去!鬼子兵哪裡見過這陣勢?嗷嗷大叫着往回跑,可是哪裡跑得過滾木,鬼子兵不是被滾木碾死就是被熊熊的烈火燒死,遲田中隊長像一個火人,滿地打滾還是撲不滅身上的火, 兩名鬼子兵撲上去一下子扯下他身上着火的衣服,遲田發出一聲有如狼嚎的悶吼,背上連皮帶肉被扯下一大塊,他痛得昏死過去,小野次郎急令人把他抬進谷里。 大火噼哩啪啦越燒越旺,斷頭谷口黑煙滾滾,一陣陣焦肉味讓人噁心欲嘔。一個小鬼子嚇懵了頭,分不清東西南北竟跑上了團丁們的陣地。馬俊山大刀一閃朝小鬼子當頭劈去,湘湘聽到小鬼子驚恐的尖叫,回頭一看,猛然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她急叫道:“俊山,住手!”可是已經遲了,小鬼子舉手一擋,一條手臂齊整整被斬落地上,五個手指還是不規則的顫動,小鬼子痛得昏厥過去。湘湘急忙上前幫他止血包紮,馬俊山收刀問道:“你認識他?” 湘湘道:“在哪見過!” 小鬼子悠悠醒轉,見自己一條手臂沒了,嗚嗚大哭起來。湘湘定眼看着他,問道:“小野次郎是你什麼人?” 小鬼子驚得收淚止聲,望着湘湘道:“你、你會說日本話?你認識我哥哥?” 湘湘道:“你是小野四郎?” 小野四郎點點頭,愣愣地望着湘湘,嘴唇翳動着似乎想問“你怎麼知道我?”但他不敢說出來。 湘湘問道:“你哥哥他還好嗎?” 小野四郎搖搖頭道:“他在谷里,他是帶隊的軍官,我二哥三郎死了,我的手也沒了,我怎麼回去見我的媽媽。嗚嗚!”小野四郎說着,又傷心地哭起來。 湘湘眼睛滋潤了,她站起來,對主動前來參加救助傷員的鄉親們道:“鄉親們,快把犧牲和受傷的弟兄們抬到鎮上,受傷的弟兄和這個日本人,組織馬隊送到縣城戰地醫院救治!” 面對一具具死屍,鄉親們的心沉重得如壓磐石,他們默默無聲地抬着一副副擔架下了青龍嶺,一排一排的屍體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肖府門前。婦幼老少跪滿了一地,嚎哭之聲撕碎人心!羅國政八十歲的老娘坐在地上,滿頭白髮散亂在胸前,她不停地抹着羅國政死不瞑目的雙眼,傷心欲絕:“兒啊,你走了,我怎麼辦呀!讓老娘也隨你去吧!”聽得人人傷心,個個垂淚。羅國政是個孝子,把老娘從家裡接來,原想母子團聚,安享晚年,沒料到轉眼陰陽兩隔,白髮人送黑髮人,這該死的戰爭! 湘湘望着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面孔,難過得心如刀絞。昔日的戀人,今日成了血肉搏殺的仇敵,這是為什麼?回想以前恍如隔世。她緊急處理完幾名傷兵,把他們一一抬上馬車,為減少顛簸,減輕傷員的痛苦,鄉親們把家裡的棉被統統捐了出來,厚厚地鋪在馬車上。望着長龍似的馬車隊一輛接一輛的離去。湘湘急忙跑回家,進了自己房間,從床底下拖出那個從日本帶回來的箱子。那個箱子自從她從日本回來後,就沒有打開過,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打開箱子,箱底下整整齊齊地放着那套上白下藍連衣裙學生裝,湘湘脫下身上的袏袵便衣,換上學生裝,又從板壁上摘下那支小野次郎贈送她的長笛,跑出門來,肖老爺一見女兒這身打扮,愣了半天才問道:“湘兒,你這是要幹什麼去?” “去勸降!”湘湘翻身跨上馬背,狠抽一鞭,大白馬一聲長嘶,飛奔向斷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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