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中考分流的合理性 —— 與北大國發院院長姚洋教授商榷 沈乾若 一.問題的提出 初中升高中考試之後,大約半數學生升入普通高中,半數進職業高中。對於近年來這一中考分流政策,社會上怨聲四起。前些年大家都能升學,現在為什麽要把一半學生打入另冊呢?不但家長不滿,某些教授學者也紛紛發聲,批判它不公平。 人們對中考分流的疑慮與不滿其來有自。 首先,升普高還是職高以分數劃線,低於分數線的一律入職高。個人意願和資質特長均不予考慮。職高即‘另冊’,政策本身令人不得不如此解讀。 第二,九十年代高等院校升級擴招,使大學升學率一路飆升。1977年的570萬考生,本科和專科共錄取27萬人,錄取率僅5%。然而到2020年,考生人數接近翻番,1071萬;錄取人數增加了35倍,達967.5萬人,錄取率高達90%![1] 雖然高錄取率引發了就業難,但它吊高了人們的胃口,把讀高中、升大學看作天經地義,將非常態當作了常態。 第三,職業高中的質量問題。突出的如學生資質偏低,不求上進者較多。即使某些家長和學生有意於職高,因學習環境差,擔心非但學不來職業技能,還被差生帶壞;因而顧慮重重。 最後,職高畢業果真有前途嗎?至今似乎尚無足夠的社會效果和正面榜樣,能夠消除人們的疑慮。另外,職高畢業的學生日後可還有機會讀大學?諸多問題,都在人們的關切之中。 對北大國發院院長姚洋教授的採訪錄“18歲之前的教育不應該是淘汰賽”,近日廣為流傳。姚教授主張“取消中考分流,讓孩子們都上高中,畢業後再決定去讀技校、中職、高職還是大學。......還可以考慮取消中職,全部改成高職,提高職業教育檔次。”[2] 中國社會的教育焦慮幾乎達到沸騰的程度;然而廣大農村、邊遠和貧困地區的聲音很難聽到。發聲的大都為城市人群,而且是中、上階層。姚教授是在為一部分人代言。 筆者不贊成姚教授的觀點和主張。儘管上述對於中考分流的疑慮與不滿有來由,有道理,但事情還有另一面。專家學者們需要關注農村和貧窮人口的教育狀況,了解世界各國的做法和經驗教訓;方能為公眾提供正確的引導。 中等職業技術教育能否健康、順利發展,取決於有關各項政策是否得當。一個以中職教育為起點,實現縱向銜接與橫向溝通的完整職業教育體系的建立;以及相應的統籌教育學歷證書和職業資格證書的、多層級國家資格框架的頒布實施[3],更為業界和社會所期盼。 同時,不論職業教育抑或普通學業教育;改善教育生態,關注人的身心成長,推動城鄉教育均衡發展,應得到更多關注。 作為一個從事和研究普通學業教育的人,筆者從六、七十年國內和北美的親身經歷中,從所了解的正、反兩方面的實踐結果中,體會到中等職業技術教育的重要性。職業教育有賴於民間社會、家長學生的支持,社會的正確認知和共識在此起着關鍵作用。因寫就此文與讀者分享自己的感悟,並就教於姚洋教授。 二.中等教育雙軌制很普遍 筆者之見,中考分流並非倒退。它看似新政策,本身也存在諸多問題。然而就大方向來看,其實是撥亂反正,將合理的做法撿拾回來。 現在的人很少聽說‘三足鼎立’一詞。它指的是在高中階段,普通高中、中等師範和中等專業技術學校三類教育機構並存。初中也設有職業教育,即技工學校。這一體系始自民國,一直延續到文革之前;很好地滿足了社會需求。七十年代筆者做技術翻譯所在的工廠,有些技術過硬的八級工,工資高,倍受尊敬。讀小學時的班主任畢業於中等師範學院,語文數學都教,講得很好;其他老師亦然。 可惜這一套教育體系在文革中被當做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砸爛了! 高中階段,國際間廣泛採用普職分流的雙軌制。在歐洲,中等職業技術教育和普通教育處於同等地位。德國的職業教育舉世聞名,無需贅述。其他如法國、芬蘭和瑞士,初中畢業生進入中等職業技術學校的比例分別為65%[4]、72%[5]、和85%[6],大大高於中國所要求的40-50%。在亞洲,七、八十年代韓國、新加坡、台灣和香港等四小龍的騰飛,均得力於包括中等職業技術教育在內的完整職教體系的建立。學生根據自己的興趣愛好和特長進行選擇,普通教育與職業技術教育並無高下貴賤之分。 國內人們對本科學歷的期望,一般來說,是從事腦力勞動。對碩士、博士的期望,是從事較高級的腦力勞動,或者研究工作。高中階段雙軌制是由社會各行各業對人力資源的需求決定的。社會所需腦力勞動的比例,腦力勞動中從事研究工作的比例,儘管在增加,畢竟超不過體力勞動。教育機構的設置若與此不符,供與求不匹配,必然造成混亂。君不見近年來大學生畢了業找不到工作?同時建築、製造等行業的招工卻越來越困難?眾多大學畢業生甚至研究生去作外賣小哥,很不正常。 當然,人們的教育水平隨著社會的發展而提高,與此同時進入職場的年齡也逐步後推。西方國家和中國分別實行十二年、九年義務教育,這在百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中國初中階段的職業教育基本上不再必要,亦為一例。 三.智能類型與功利追求 姚洋教授提出“不能用(中考分流)這種手段,首先把40%的孩子定義了,你未來就是低收入者......”。 教授在北大接觸的均為學霸,年輕一代中的讀書人。但卻將這部分人當作了整體。殊不知全國城鄉的中小學裡,這樣的學生只是少數。大多數學生普普通通,有些調皮搗蛋,甚至厭學棄學。 人的秉性各不相同。有的愛讀書,人生目標是科學家、學者;有的愛動手,拆拆卸 卸、組組裝裝引發他們的興趣;有的有領導潛質,喜歡發號施令;還有的熱愛藝術,有音樂、繪畫或表演天分;......不一而足。此乃常識。一方面,社會需要各式各樣的人才;而另一方面,人與人不同,存在各種不同的智能類型。人力資源這種需求與供給的內在和諧,真乃上天所賜。人們本來可以對號入座,各得其所的。 然而中國的現實卻相當尷尬。工廠招不到工,農村的人不想種地。似乎人人都只想讀書、升學。211不行,要讀985;普通院校不行,要進北大、清華。讀完本科不夠,還要拿碩士、博士。不但大陸國人如此,海外華裔移民亦然。家長們聚到一起,子女如何考取名校幾乎是唯一的正經話題。千軍萬馬擠獨木橋,中國人將“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傳統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樣的要求與期望顯然不現實。不但不符合社會需求,也違背大多數人的稟賦和能力。以當今盛行的考研風為例。‘研究生’,顧名思義,是做研究的。然而有多少考生真正有志於而且有潛力從事科學或者社會人文研究?已有若干文章告誡人們,若無濃厚的興趣和足夠的潛力,日後非但做不出像樣的成果,而且將苦不堪言。 中國人通過教育實現階層躍遷的強烈追求,在世界各民族中頗為罕見。既有歷史淵源,又有現實環境的逼迫或者誘惑。 作為農耕民族,中國百姓吃苦耐勞,責任感極強。為了家庭和後代擺脫貧窮,人們寧願犧牲個人的暫時利益,來謀求長遠福祉。 延續一千多年選拔官吏的科舉制,在中國造就了重視教育、勤奮向上的文化傳統。我們既得益於這一傳統,有時也不免受累於它。 四九年後的數十年間,大家都窮。改革開放使社會發生巨變。迅速的貧富分化,人們社會經濟地位的差異;對於財富的渴望,躋身上層社會的嚮往;種種功利追求急劇膨脹。此亦當今教育焦慮的緣由。 功利追求碾壓了年青一代內心真正的願望。孩子要的是志趣的滿足和天性的釋放;而父母考慮的,則主要是社會經濟地位。孩子頻頻跳樓自殺的悲劇,大抵因此而起。 社會經濟地位對人的重要性無須諱言,很少有人能夠置之於不顧。然而,個人資質能力和智能類型,對人們職場與事業的成敗起着決定性的作用。對它有意無意的忽視而一味追求功利,是會自食苦果的! 看待職業教育,眼光要放長遠。現在的職業教育儘管不令人滿意;然而通過努力是可能改變的;職業高中未必始終是‘另冊’。至於收入高低,社會地位,亦非一成不變。譬如,上年紀的人想必記得藝人地位從前與當下的巨大差別。望向海外,美國和加拿大的藍領工人,很多工資高於辦公室的文職人員,甚至普通技術人員。進入職高的學生“未來就是低收入者”?怕未必。 四.高中畢業開始分流之不可行 “中考分流,就是過早地給孩子貼標籤”,姚洋教授說。職業教育固然必要,為什麽不能等孩子高中畢業再來選擇呢? 數十年前,十五、六歲的孩子離家外出、幹活掙錢司空見慣。現在從業年齡已經大大推後,尤其城市人口。若職業技術教育和大學一樣,高中畢業後再開始,則進入職場最早也二十一、二歲了。本科生和碩、博士參加工作的時間固然更晚,但那是少數人。對多數人而言,難道從事重複性的簡單體力勞動,也要二十大幾方得開始?!人們說思維能力需要早期開發;某些職業技能的培訓如果着手過晚,只怕再難達到必須的水平。這一點,只要想一想孩子學彈鋼琴的情況,就明白了。 進入城市的農民工,相當比例為初中畢業生,家庭經濟條件迫使他們打工掙錢養家。分流這時已經開始。故高中後分流只是部分城市人口的想法,在農村做不到。為這些農村孩子提供培訓,使他們儘快獲得職業技能,挑起家庭重擔,是社會和國家的責任。 對於不那麽享受讀書而愛玩愛動、或對職業技能有興趣的學生而言,一直被關在教室里讀書,無以施展拳腳,有違他們的志趣。長期以來,我們的學校智育至上,書生以外類型的孩子缺少培養和展現聰明才智的機會和舞台。孩子天性多多少少處於被壓抑的狀態。厭學棄學,此為根源之一。故中小學要辦得生動活潑,提供多種社會實踐、文娛體育社團活動等,豐富學生們的生活;同時也要為即將邁入成年的學生提供職業教育和培訓,使他們心有所系,能量和才華找到用武之地。 “18歲之前的教育不應該是淘汰賽”?恰當的說法應當是‘分流’,而非‘淘汰’。從小學,到中學、大學,是人成長從一體到分化的過程,最後進入不同的行業和職業。而中學正是分化的時期。初中時,孩子慢慢發現自己的興趣愛好、潛力特長,有些對於職業前程產生了想法。 高中階段,部分孩子準備升讀大學;另一部分對學術無甚興趣,而嚮往某種職業或技能。其他孩子也在探索和發現自身潛質興趣的過程之中。這是孩子自然而然的成長。中等教育在傳授知識文化的同時,要提供機會,引領學生了解社會,認識自己;也要因材施教,滿足學生不同需求,為升學或就業做好準備。 孩子的成熟和分化有早有晚,但存在大致的規律;它不可能遷就人為規定的教育體制和學校結構。相反,後者的制定必須依據並符合前者。十六~十九歲的高中生已然分化,不能強制性地捆綁在一起了!硬性推遲分化到高中畢業之後,只怕違反人生成長的時間表,引發很多問題。這一點,從下面介紹的美國情況可見一斑。 再者,中國社會的老齡化,少子化,使得未來勞動力稀缺。中職、中專的畢業生, 早早做好準備,進入職場。這是一支何等寶貴的、生龍活虎的勞動大軍! 五.美國綜合中學的教訓 我們來看高中階段不分流的例子,即美國及加拿大的綜合中學體制。在北美,與姚教授所倡導的一致,普、職分流被推遲到12年級之後。中等職業技術教育基本不存在,職業教育屬於高等教育。故中學被稱為綜合中學,招收各類不同的學生。[7] 綜合中學開設的課程多種多樣。例如數學,有所謂‘微積分預科’,也有‘基礎類’、‘應用類’;選修課既有打字、木工、烹飪等實際操作型的,也有IB,AP等學術指向的。綜合中學實質上是個大雜燴。十個手指按十隻跳蚤,不但升學類學生未能奠定堅實的學業基礎,就業類學生需要的職業技術培訓,也只開幾門選修課,淺嘗輒止。 在中國,升學率是衡量中學質量最重要的指標。而在美加卻以畢業率為標準。為了多數學生能夠拿到畢業文憑,所謂高中畢業,除英文外,其它科目大多只要求初中水平。低標準、低質量,乃綜合中學痼疾。 令綜合中學頭痛的,是其居高不下的輟學率,多的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二,少的也有五分之一。十六到十九歲的年輕人,若不愛念書,本該學門手藝,準備養活自己和家人的。但美國和加拿大的制度既不提供職業培訓,也不容許他們就業。他們要麽窩在校園裡無所事事,要麽輟學在社會上鬼混。美國青少年吸毒酗酒、校園霸凌以致高犯罪率,綜合中學‘功不可沒’。 教育綜合化是上世紀中期‘教育民主化’思潮中興起的一項社會運動,追求平等。倡導者認為,將學生分配到兩類不同的學校,接受不同檔次的教育,違背公平原則。然而綜合化的結果,卻阻斷了社會中下層向上攀升的階梯,加劇了貧富兩極分化,使社會變得更加不平等。 美國製造業的用工荒十分嚴重。就業類高中生不該被困在綜合中學,對他們開放職業技術培訓乃當務之急。試想若這些學生習得一技之長,加入勞動大軍;美國的製造業何至於招不到工人?社會犯罪率也應有所降低。 美國的前車之鑑,望國人記取。 2022年1月
參考文獻: 1. 2021年高考報名人數1078萬!高考錄取率/升學率對比 https://www.uptom.com/15461.html 2. 北大國發院院長姚洋:18歲之前的教育不應該是淘汰賽 https://www.infzm.com/contents/221601 3. 姜大源:大國職教需要大視野 http://www.cvae.com.cn/zgzcw/yjdt1/202104/0ef529412df8480dbebd36f54e3b1e1c.shtml 4. 職業教育不再是“末等教育”https://epaper.gmw.cn/gmrb/html/2014-02/11/nw.D110000gmrb_20140211_3-14.htm?div=-1 5. 綜述:芬蘭職業教育的強大吸引力 https://new.qq.com/omn/20210425/20210425A06XRL00.html 6. 瑞士中等職業教育發展:現狀、挑戰及啟示 http://www.zgjjzyjy.org/newss.asp?id=2280 7. 沈乾若:北美的綜合中學和學分製成功麼? —關於美加教育體制的思考與建議,中國職業技術教育,2016.30(9): 34-38 8. 嗶哩嗶哩:融匯中西教育論壇 https://space.bilibili.com/1455329331 作者沈乾若簡介:
北京大學物理系畢業,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工學碩士,加拿大西蒙菲沙大學數學博士。《加拿大博雅教育學會》名譽會長,《融匯中西教育論壇》召集人。中國大陸和加拿大數十年大、中學教學及辦學經驗。現為獨立教育學者,從事比較教育研究,方向為教育體制與政策,基礎數學與科學教育。 電子郵箱:sharon_q_shen@yahoo.com 鳴謝: 本文經姜大源、儲朝暉、馬立平、蔣式延、馬蒞夏等閱覽,並提出改進意見。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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