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副史》,《平島筆記》與第一大隊《戰果報告》 5.3.1 《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資料源的追蹤如前述,有關劉老莊戰鬥的細節,有證據的不過是新四軍十九團四連,在1943年3月18日劉老莊的戰鬥中全部犧牲的一個事實。大多數人名至今都沒留下記錄。由於四連全員在戰鬥中陣亡,所以今日對戰鬥過程細節的描述基本上都是在之後的宣傳過程中出現的虛構,沒有任何證據。特別是戰果中出現的殲敵數字等,全部屬於推測的內容,在當時的戰鬥條件下根本無法統計。陳毅代理軍長的 “其損失亦相近”,即是這種無證據推測的鼻祖。國內現有的可信資料,僅有1943年7月5日,前述陳毅《新四軍在華中》文中的部分事跡介紹。 ?一面,日軍方面的文字資料也並不豐富。前節介紹的《步兵第五十四聯隊史》中的一節,雖能了解部分貴重的戰鬥細節,但記錄方法並不嚴謹,缺乏許多重要的基本情報。此外是否還有別的記錄存在?是否存在戰鬥詳報?以下是筆者以聯隊史中出現的史料線索為據,對此戰鬥進行的進一步追蹤考察。 如今在國內,以日軍留下的大量部隊史(聯隊史)做文章的人漸漸增多。以此為據,雖強於回憶錄等口述歷史,但從史料學角度看,部隊史屬於第二手資料,很多內容實際上也不一定準確。可以說部隊史的價值,在史料線索,統計數據,或戰沒者名簿,年表等處。利用此線索找到原史料(如戰鬥詳報原本)進行研究,才是正確的方法。 有關劉老莊的戰鬥,至今較可信的記錄只有《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中池田八郎的《劉老莊的戰鬥》一文[1]。用戰史記錄的手法,第一次具體地描寫了戰鬥的過程,並附有兩種作戰的部署略圖。此文提供了不少有關劉老莊戰鬥的基本情報。如天候,日軍的掃蕩行軍方式,作戰部署,戰鬥過程等。但若仔細分析,可以判斷其內容並不是來自《戰鬥詳報》[2]。缺乏很多戰鬥詳報中不會遺漏的重要內容。比如具體的作戰日期,時間,地點,敵軍番號,作戰命令,死傷統計,虜獲內容統計等。可以說,池田八郎的《劉老莊的戰鬥》是編輯者之後根據各種史料,體驗,回憶等,考證還原的綜合內容。 此記錄是怎樣作成的?為了搞清《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的資料來源和做成方法,筆者最近又進行了一次深入調查。意圖尋找《劉老莊的戰鬥》一文使用的原始資料出處。首先發現的是,有關劉老莊戰鬥的記錄,除了1989年5月發行的《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外,1983年4月發行的《鳥取綜合聯隊史》「大〔六〕塘河作戦」[3]一節中,和1966年12月發行的《岡山鄉土部隊史》「大〔六〕塘河作戦」[4]一節中也有過記錄。附屬圖面幾乎相同,內容面略同,僅詳疏有別,後出的《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記錄可稱最詳細。還可以判斷,其使用材料都是出於一個來源,即全部都是由池田八郎本人執筆。 最早出現的『岡山県郷土部隊史』(1966年12月,397-8頁.)中的記錄,稱被圍之敵約“二百數十人” 池田八郎是何人?《劉老莊的戰鬥》所根據的原始資料到底在哪裡,記錄又是如何編輯,構成? 經調查得知,池田是劉老莊戰鬥時步兵第五十四聯隊第一大隊步兵炮小隊長,軍階是少尉。戰後從1950年代開始,一直在收集聯隊的戰史資料,是《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的主要執筆者之一。關於資料來源,《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第48頁中有一個回答。是對同書第二編「聯隊再建と支那戦線」(48-234頁)編輯方法的說明。內容如下: “第二編以既刊的『副史』為骨骼,用各位戰友的投稿為內容加工匯成”。“『副史』是池田八郎借用了田坂聯隊長長期收集,保存的戰鬥詳報和其他文件為基幹,細心編輯而成,因為是貴重史料,所以編集時儘量留意保持了其原型的完整”。 “通過各位投稿,…(本書)明確,填補了許多至今不明部分的空白。特別是有關一,作戰,討伐第一線的行動概要(日期,場所,參加部隊,彼我行動狀況,友軍的行動,結果等)二,戰友的戰死傷場面。…(下略)” 
圖表5-12 池田八郎(左),引自《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 從以上說明得知聯隊史“戰史記錄”部分(第二編),是由『副史』(戰史資料集)內容和各個人“投稿”內容混合而成。編者池田八郎,編輯時強調要保持史料原型,和記錄作戰基本情報的重要。此點可以說是一個區別口述,回憶錄與戰史記錄的基本方法。可見池田還是一位有一定學問素養的編者。在此更重要的是使筆者知道了另外還有一本聯隊史『副史』的存在。『副史』到底在哪裡,又是怎樣記錄了六塘河作戰?筆者在防衛省戰史資料中心和靖國神社的圖書館中發現了這部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副史』。是一本小冊子,各種圖書館書目中均未有記載。對外公開的也許只有這兩冊。書名為『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副史』[5],1970年出版。但遺憾的是,關鍵的劉老莊戰鬥部分,和20年後出版的『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內容基本同樣。不同之處僅僅在在構成體裁面。即『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副史』以記錄各次戰鬥為中心,按照各任聯隊長上任期間的「大事記」體裁編成。換言而之,是各聯隊長留下的簡明執務記錄。當時(1970年前),歷代聯隊長還健在。劉老莊的戰鬥,即出現在第四代聯隊長(從1938年再組編始算四代)平島周平(1942年3月17日赴任)關係的記錄中。 
圖表5-13 平島周平,在任超過3年 平島周平是任職期間最長的一位聯隊長,至1945年4月9日,在任期間超過3年。其次是第一代聯隊長高橋政雄,在任2年。平島聯隊長在華期間共一年零五個月(1943年8月 後,步兵第五十四聯隊被調往新幾內亞拉包爾作戰),期間經歷了浙贛作戰(1942.4.30-10.14),洪澤作戰(1942.11.14-12.15),蘇淮作戰(1943.2.1-3.15),六塘河作戰(1943.3.16-4.6)等四個戰役,近百次中小戰鬥,主要是討伐共產黨新四軍和國民黨的地方部隊(韓德勤部)。 『副史』的記錄內容很簡單。在華間的全部篇幅也僅有4頁(89-93頁),詳細的戰鬥記錄也只有一個,即劉老莊的殲滅戰,占據了平島在華記錄的絕大部分(三頁多)。 
圖表5-14 副史中的劉老莊戰鬥記錄 可見這次戰鬥,是平島周平聯隊長在華任職期間最得意,又被看作為最成功的一次代表性戰例,否則絕不會這樣受重視。『副史』內容除個別文字外,基本上和『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中「劉老莊の戦闘」相同。若按前述編輯說明,應是執筆者池田八郎利用“田坂聯隊長長期收集,保存的戰鬥詳報和其他文件,細心編輯而成”,並“儘量留意保持了其原型的完整”,即並沒有做過手腳。 5.3.2. 『池田八郎史料』的發現是否此說明屬實?有沒有方法來佐證?筆者在“副史”中意外地又發現了一個解決此問題的線索,即編輯『副史』時利用過的『池田八郎史料目錄』的存在,此資料在『副史』編成出版的3年前,1967年11月24日,被寄贈給當時的防衛廳戰史室。內容共有15個文檔。 題目見下圖 
圖表5-15《池田八郎史料目錄》 『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副史』 當筆者滿懷期待,從防衛省戰史資料中心調出這個文檔時,首先又是失望。史料共15件,目錄的2-5部分,是當時(1967年)在世的4位聯隊長,即高橋政雄(第一任1938.4-40.3)田坂八十八(第二任1940.3-41.3)平島周平(第四任1942.3-45.4),丸山嚴(第五任1945.4-8)為編纂『副史』所提供的聯隊記錄,手記等[6]。並不是期望中的戰鬥詳報,而多屬於個人筆記,備忘錄。也就是在職間有關聯隊的大事日誌。其中的第6至第15件,是戰鬥詳報的“拔萃”,可以算是第一手貴重的戰史資料,但內容全部都是田坂八十八在職一年中(1940.3-41.3)自己經歷過的戰鬥記錄。即除了細心擅長記錄的田坂八十八以外,其餘的三位聯隊長並沒有能為『副史』提供有關作戰的詳細記錄。 平島周平的記錄中,雖然有劉老莊戰鬥的筆記,但內容和圖面,比起『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副史』要簡略得多。此為筆者的不滿之處。但慶幸的是終於尋找到了有關劉老莊作戰的資料原型。共兩頁記錄,加一張作戰草圖。草圖十分潦草,但一看即可斷定,是『副史』和『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中劉老莊的戰鬥部分使用的作戰略圖的原圖。可推測『副史』和《步兵第五十四聯隊史》中的作戰圖略圖,是執筆者池田八郎按平島周平的草圖精製加工而成的。因為此資料不允許複製(拷貝),所以筆者在此不能出示原件。以下是手抄的全部內容。圖版則是利用透明紙對原圖的描拓,不會有大差。(為尊重原史料內容,以下出示的是原文,重要部分為筆者翻譯) “No.3自昭和十七年三月至昭和二十年四月、平島周平聯隊長。平島周平少將本人の記事、住所:鹿児島県川內市平佐町平佐。(1563頁)” “劉老莊付近の戦爭に於ては寡兵能く敵を包囲し約二百をぎゃく殺するに至った。特に第九中隊長船越大尉は率先突撃隊の陣頭に立ち突入し遂に壯烈なる戦死を遂ぐ。” (譯文:在劉老莊附近的戰鬥中,(部隊)能以寡兵善戰,將敵包圍取得虐殺200餘敵戰果。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第九中隊長船越大尉能位於突擊隊前頭,率先突入敵陣壯烈戰死) “(1) 敵情:師団は其の警備地域內の粛正を計り、以て大東亜戦爭を有利に導くべく亦各聯隊は其の地區の內に於て統一せる作戦を実施し以て師団の要望に答えんとし、前記蘇淮作戦を実施し、主として敵の基地に痛撃を加えたり、爾後敵は四散し各警備隊の間隙に入りて失いし其の兵力を補充しつつあり、就中其の主力は淮陰西北方地區に於て逐次其の兵力を拡大しつつあるものの如し。”(譯文:…蘇淮作戰的實施,給予根據地之敵以沉重打擊。之後四散之敵潛入我警備地區的間隙中,逐步恢復,補充損失兵力。特別是淮陰西北方地區之敵,戰鬥力不斷增強中。) “(2)聯隊の部署:聯隊長は右の敵情に依り次の如く処置せり。 イ、各大隊を數縦隊に分進西北進せしめる。(譯文:聯隊長根據敵情報告作出如下處置。1.各大隊分為數縱隊各自向西北分進) ロ、第一大隊は左縦隊となり北進。(譯文:2.第一大隊作為為左縱隊北進) ハ、特に各隊は銃砲聲のする方向に包囲する如く前進すべし。(譯文:各隊前進時注意隨時準備向槍炮聲方向實施包圍) ニ、第一線と第二線に適宜の距離をなし第一線は勉て遮敵前進すべし」(譯文:第一線與第二線部隊應保持適當距離,第一線部隊儘量爭取隱蔽前進)(1567頁)”[7]。 
圖表5-16 平島周平筆記中的作戰草圖,1565頁 平島的筆記中沒有對戰鬥過程的描寫,只有以上記錄的部署(應來自命令文)和簡單的戰果記錄。 值得注意的有三點,1.稱“以寡兵善戰,將敵包圍”。 2.“虐殺200餘敵”。3.並沒有戰鬥日期記錄。其餘的部分如部署情況,船越大尉身先士卒壯烈戰死等情節,均和聯隊史中的內容相同。此記錄,從部署內容,作戰成果面看都不精細,甚至也沒有日期記錄。所以筆者推測是之後按手記(命令文)等補做的筆記。很有可能是1945年敗戰後的記錄。是否略圖也是補做?很難斷定。從複雜的地形看,似乎不會時隔很久,否則很難記憶全體道路的形狀。筆記中描寫的殲敵法為“虐殺”,說明是帶有報復,懲罰性的屠殺。從這個用詞表現也可聯想到四連全體最後慘烈犧牲的場景。這個不穩妥的用語,在戰後編寫的『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副史』中被池田八郎改為“我が銃剣の錆と化せり”(成為我軍刺刀之血鏽)。 追到此處筆者斷定,有關劉老莊的戰鬥,戰後並沒有留下戰鬥詳報記錄(可能早毀於戰火,或其他原因),否則不會出現數字面的曖昧,或傷亡統計,時間等基本情報面的不全。最原始的記錄,實際上就是平島周平聯隊長期保存的一張草圖和備忘錄。按此圖池田八郎在「劉老莊の戦闘」一文還原出作戰開始後的部署。 至於其他草圖中沒有記錄的部分,如聯隊史記述中出現的晨霧的天候,大隊行軍的序列,200名苦力的存在,炮擊過程,勸降過程等,如後述,應該都是實際戰鬥參加者,池田八郎按個人的手記(陣中日記),還原、充實的情節。平島周平的草圖,備忘錄(骨骼)和池田的記錄及記憶(內容)的結合,產生出了今日『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中「劉老莊の戦闘」的一節。此內容最初出現在1966年12月出版的『岡山郷土部隊史』中,定型於1970年出版的『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副史』。之後一直未有變化,延續至今。成為日軍史料中劉老莊戰鬥的定本。 5.3.3. 利用史料比較方法再次還原戰鬥過程在搞定了「劉老莊の戦闘」這一記錄的做成經緯後,筆者首先感到有必要擺脫聯隊史中記錄內容的束縛,從原始資料的草圖開始重新驗證劉老莊戰鬥過程,並比較現在的聯隊史記錄,釐清哪些是初期平島周平的記錄,哪些又是池田八郎的記錄,判明在編寫聯隊史時池田八郎加工的內容。 圖表5-17 草圖和加工圖 以下是筆者對比兩者的地圖,對劉老莊戰鬥再考證的結果。 1.步兵第五十四聯隊第一大隊拉網掃蕩的行進方向,是由南向北,全部隱蔽在交通壕內行進。新四軍第十九團的行進方向則是離開劉老莊宿營地後由東向西,在地面道路行進(池田)。 (平島記錄為分三路前進。第一線部隊隱蔽在溝底)。 2.先與新四軍第十九團遭遇的,是作為尖兵的第一大隊第二中隊。(平島沒有觸及到各部署中的具體中隊名)。由於第一大隊處於包圍網最西端(左端),可認為由東向西前進中的第十九團主力絕大部分,此時已成功地脫出日軍的拉網。 3.從圖中標識的“最初遭遇地點”看,地形像是道路(東西)與南北交通壕的交錯點。形成一個複雜的交叉,應有一條道路,兩條壕溝(或兩條道路,一條壕溝)同時在此附近匯合。此點兩種圖標誌一致。 4.最初的遭遇戰中,步54第二中隊將十九團(圖中的F,軍隊符號中代表敵方)行進序列的尾部切斷。十九團主力一面應戰一面迅速向西北退卻(左方F),而被截斷的尾部第四連(中間F),為躲開日軍地面火力封鎖,退入一條向東北方延伸的壕溝,不巧這可隱身的壕溝是一條沒有出口的死壕(池田,圖中“袋”字)。 (平島筆記沒有提起到死壕,草圖上描寫的是四面包圍。而池田加工圖是死壕,三面包圍,因池田所部擔任的是對死壕之敵延伸炮擊,所以池田的記錄正確)。 5.從圖中可判斷,並不是被切斷的部隊所有都進入了死壕,有一部分殘留在壕外,受到來自南面日軍地面火力的堵截後,向東北方向退走(池田圖中標誌“一部逃走”),戰鬥中此部分脫走部隊,也遺留下不少犧牲者遺體,應也是四連所屬,或所屬外的一部。日軍打掃戰場時記錄的118具遺體,應包括壕外戰死者。 (平島筆記中可見到北方有敵存在,但沒有標明是否是逃脫之敵,也可理解為是反包圍之敵。從平島地圖看,十九團主力並沒有撤退太遠。企圖從西方,北方返回,解救四連之危。因為最初參戰日軍人數並不多,僅約一中隊百餘名)。 6.日軍主力到達後,第一大隊躍出壕溝在地面展開,並對被截斷的第十九團尾部(四連)實施包圍。第一,第三中隊(C為中隊代號)向東南展開,用火力封鎖死壕西側,防止敵出壕從地面逃脫,第二中隊主力用重機槍2挺,輕機槍1挺,大隊炮(IiA)1門堵住死壕南口(唯一的出口),第二中隊的一小隊(2C 1/3)在最左翼用火力封鎖了死壕東側。造成對死壕交叉封鎖的火力網,使壕內的四連不能逃脫或抬頭應戰(池田記錄)。 (平島的草圖能判明日軍包圍網,但不能判明兵力部署細情)。 7.在此狀態下,第一大隊的步兵炮從南向北步步延伸射擊,壓迫四連生存者退向死壕盡頭(池田記錄)。 8.此部署使四連進入被完全包圍,封鎖,又無法抬頭實行抵抗的絕境。到此,戰鬥已經失去繼續進行的意義。之後池田記錄中出現了日軍停戰,勸降的記載。這段內容,是池田八郎的親身體驗。也被前述新四軍的陳毅報告佐證。所以四連拒絕勸降,槍擊使者肯定是事實,否則不會有第二階段殘忍的殲滅戰(屠殺)。 9.按地圖標誌,筆者考慮停戰勸降之間,日軍方面出現了新的部署變化。即聽到西面槍炮聲後,聯隊本部和第三大隊也陸續趕到了戰鬥地域。此後,聯隊長接替第一大隊長指揮,部署了最後階段的殲滅戰。平島周平聯隊長參與了指揮的證據有三,一是東南角位置聯隊本部表記(符號)的出現。二是聯隊炮(41式山炮,圖中RiA)一門的增加。此炮指向十九團撤退的西方,並標註目的是“警戒敵方的反包圍”。三是第九中隊的“增加”(圖中西面9C)。第九中隊從編制上是第三大隊所屬。並不是主力第一大隊(照沼清松大尉)管轄的部隊。且圖中有“增加”字樣,考慮是聯隊主力到達後,平島派出的增援隊。(也不否定最初就是頂替第四中隊的配屬調換)。作戰部隊總數為一個大隊(四個中隊)的兵力數量沒有變化。 (平島筆記中,有向槍炮聲方向實施包圍的部署。但地圖中沒有聯隊本部到達現場的標註。也沒有第九中隊是後來增加的記錄。但記錄了新四軍的反包圍)。 10.擔任突擊的第九中隊,衝鋒幾次,從圖中不可判斷。但從被稱為成功的“步炮協同典範”戰例的池田記錄,和突擊隊對殘敵實行了虐殺的平島筆記看,應是很成功的一次突擊。短時間內解決戰鬥。據前述陳毅報告(內容為陳推測),此時在壕中僅剩“未傷者之二十餘名”,筆者認為與事實相差不大。因為日軍已進行了徹底的延伸炮擊,生存者僅僅是可以自行後退到溝盡頭的一少部分。突擊結果如何?可以推測在最後一發炮彈的餘音中突然出現的約百名有各種火力掩護的強悍的突擊隊員前,隱藏在壕底避彈的四連殘剩人員不會形成有效抵抗。四連的最後,像平島的筆記一樣應該是一個很悽慘的場面。包括勸降不受和船越中隊長戰死所帶來的兩重報復性懲罰。戰鬥當然也不會拖延至黃昏,更不會反覆衝鋒5次,應瞬間即結束。 (平島筆記可以確定是第九中隊從西側突擊。船越中隊長戰死)。 比較起來,內容記錄雖有粗略之分,但基本形同。池田繪製的地圖,充實了平島略圖的許多細節。但也看出兩處矛盾。 一,聯隊主力是否趕到現場,第九中隊是否是聯隊主力到達後“增加的”新部隊。由於平島的記錄和略圖是最原始材料,所以,以上細節,不排除是池田八郎的想象還原結果。 二,新四軍第十九團是否進行了回援。從平島略圖看,有“增加1500”的標誌,但敵我不明。從書寫位置看,記錄中有 “以寡兵善戰,將敵包圍”,及有聯隊炮一門警戒方向的標誌看,敵軍方面増加1500名的可能較大(日軍方面除了戰鬥中的第一大隊,增加總數不會超過500),但並沒有反擊戰鬥跡象。從以保存實力的“跑反”為最大目的的新四軍反掃蕩作戰方針看,十九團若發現日軍新部隊到達後,應迅速撤走,不會發生解救四連的反擊戰。 筆者分析,戰鬥開始時日軍只出現一個中隊,迅速展開,切斷了第十九團後衛,不久後續到達的第一大隊對退入死壕中的四連進行了包圍。此時已脫出包圍圈的十九團主力(1500餘名)看到日軍人數不多(平島記錄中為“寡兵”)曾 企圖前來救援,協助四連突圍。可是不久日軍的援兵(聯隊本部,第三大隊)趕到現場,迫使第十九團放棄救援念頭撤去。 由於池田作為大隊炮小隊長直接經歷了此次戰鬥,又擔任了重要角色之一,所以用自己的手記,記錄等補充了平島筆記細節的不足。若仔細分析,我們可以發現,《劉老莊的戰鬥》中 “新內容”(平島筆記以外)部分,大都是與“炮兵”(池田炮小隊)有關聯的記述。內容整理如下: 1,為了誘敵和觀察敵情,炮兵一小隊與200名苦力在壕外行進(炮隊的部署)。 2.壕外炮兵用望遠鏡在濃霧中觀察,發現了敵部隊在行進中,並將敵情通知尖兵小隊(炮隊的行動記錄)。 3.炮兵用炮彈延伸射擊的方法,一步步將殘敵(四連)逼到死壕盡頭(炮兵作戰部署)。 4.大隊炮小隊長(池田)同申德瑞[8]翻譯同行,對四連殘部勸降(本人的行動)。 5突擊被稱為“步炮攜同”的典範(自己的指揮和經歷)。 6.戰鬥中共使用了63發炮彈,為此遭到大隊長訓斥(自己的經歷)。 可以看出這個記錄又是一部池田所在的炮兵小隊作戰的全記錄。所以池田並不是在加工創造,而是根據個人的指揮經歷,或筆記(日記,手記)進行了有根據的充實。從總體上講,內容基本原型來自於平島的原始資料(草圖,備忘錄),且之後充實的部分(如停戰,勸降等情節)又能被核實,所以『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中「劉老莊の戦闘」一節,雖有缺陷,基本可稱為是一個可信的記錄。 5.3.4. 《第一大隊會報》的戰果統計陳毅在1943年7月5日的報告《新四軍在華中》中,記錄劉老莊戰鬥的犧牲者為“我軍三師七旅十九團二營第四連全部,連長白恩才、副連長石學富、政指李雲朋、文教孫尊明、排長張慶忠、蔣員連、劉登甫等以下計八十二人”。對比之下,日軍記錄中平島周平聯隊長的事後筆記,和《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中有關劉老莊戰鬥的池田八郎的記錄,卻都寫着敵死亡"200餘名”。此200餘名的數字是否可靠?筆者經考證得出的結果是“否”。對平島來講,“余名”只是一個概數,一個事後記憶中的數字。也沒有任何可信的資料佐證。池田之所以採用此數為據,也是受到當時還生存中的,上司聯隊長提供的筆記影響。當事指揮官還健在,即使提供的數據不準確,沒有證據,也不能輕易否認平島連隊長的200餘名說。在舊軍隊人際關係面看,尊重前輩也是一個常識。所以在池田文章第一次出現至《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問世的1989年23年間,此“200餘名”說並未有改動,也是劉老莊戰鬥中唯一有根據(平島筆記)的數字。 為尋找證據、史料而奔走多年的池田,當然也對這個概數不滿。1989年,池田在『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的記錄中又引用了一個新數據,稱“包括劉老莊,整個作戰全體(六塘河作戰)的戰果有一說是敵遺棄死屍284具”(212頁)。這個新數據,若是六塘河作戰3月16日至4月6日間聯隊全體的戰果統計,還是合理的,但由於數據提供者沒有出示確鑿證據來源,池田也稱“此數並無法佐證”,結果是不予採錄。284名的數字,考慮是編輯《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期間,來自某當事者的筆記或手記。 那麼有關劉老莊一戰,新四軍的死亡數到底是多少?實際上,日軍檔案中還有一個一直沒被池田八郎發現的重要史料,雖不顯眼,卻記錄了劉老莊戰鬥的戰果。資料名為《17D 歩兵第五十四聯隊(月七三八五)資料》[9]。 
圖表5-18 12資料封面 看內容得知資料是參加劉老莊作戰的第一大隊第四中隊,在1943年1月4日至6月4日間的庶務日誌。凡例記載「一、曹長(書記)保管にして秘 極秘は別綴として一年保存するものとす 二、兵卒以上は末尾に捺印(若くは花印)なすものとす」。也就是中隊的日常文件。由文書職的曹長一名負責記錄,涉及機密時抽出別冊保管,期限規定為一年。文件頂端的福原,草賀,主稅三顆印章,既是第四中隊的三位將校[10]的實印。左邊的11顆印,都是下士官實印。 日誌幾乎每日都有記錄,劉老莊戰鬥發生的1943年3月,共有23條,主要記錄的是訓練結果報告,生活,軍紀,衛生,會計,酒保(軍人服務)等瑣事。也轉載大隊下發的各號『會報』(大隊通知)。 
圖表5-19 13記錄了日軍戰果的第一大隊會報 3月20日大隊會報第二條內容為《劉老莊附近戰鬥戰果報告》。內容很重要,全文如下 二、出動部隊は三月十八日淮陰県劉老莊付近の戦闘に於て左の戦果を挙く。 遺棄屍體 一一八, 水冷式重機 一, チェッコ軽機 四, 小銃 六一, 銃剣 一五, 革製弾帯 六一, 円匙 一五, 手榴弾 一五三, 弾薬 二六〇〇? 此戰果統計公布在戰鬥結束後僅兩天的作戰擔當大隊(第一大隊)的戰果通報(會報)中。應是最早的,最完全的記錄(此時可以肯定戰鬥詳報還沒有開始製作)。從此記錄中可得知幾個以前不詳的內容。 一是能確定戰鬥發生在3月18日,即六塘河作戰16日開始後的第三天[11]。3月18日的記錄還出現在4月8日要求提出船越正大尉言論報告的一段中,所以不會有錯。 圖表5-20 4月8日會報,此處記錄的也是3月18日 二是記錄了戰鬥的具體結果。敵遺棄屍體118具肯定是打掃戰場時的計數。因為是完全的殲滅戰,日軍打掃戰場,所以數字可信。那陳毅報告記錄的“八十二人”,又如何解釋?筆者認為陳毅記錄的也是事實,但指的僅是被堵在死壕里陣亡的四連成員。可實際在遭遇,接近戰中被截斷的不僅是4連的82名,還有其他壕外散部,或非四連屬的前方部隊一部。比如池田繪製的作戰圖中記錄了在壕外向東北方退去的“一部逃走”者。聯隊長平島周的筆記中,也可看到19團企圖反包圍的記載。所以日軍記錄的敵軍遺棄屍體118名的數字,應是包括在壕外一帶整個戰鬥區域中一天內敵遺棄屍體的總和。從繳獲武器數看,若按輕機槍一挺5人,重機槍一挺15人算,從繳獲數字可算出武裝者96人,與遺屍118具也無大差。 三是“出動部隊”的用語。說明另還有掃蕩中的不出動部隊。此點也是筆者多次考證,解釋過的地方守備部隊(特別是有地域守備任務的混成旅團)的作戰特徵,由於要堅守據點,掃蕩出動部隊,一般只是定員數的一半,最大三分之二。從記錄內容可判明,包括第四中隊(資料保管中隊)聯隊12個中隊中,至少有5個中隊沒有出動。所以有必要以會報形式通知他者。 圖表5-21 日誌的目錄。左起第二行為劉老莊戰鬥戰果報告目錄 如上圖內容所示,日誌記錄的根據地內部的軍內生活內容十分平靜,尋常。僅4月8日的一條觸及到第九中隊船越正大尉的死亡。但未觸及聯隊史中提及的另一位死者中地曹長。若3月18日一天真被新四軍四連消滅了170-300人(國內通說)的話,難道此庶務日記中不會出現追悼會內容? 從戰損自報原則看,此戰果報告內容也不宜優先採用。但從形成了殲滅戰,又是日軍打掃戰場,記錄的繳獲武器數十分逼真,所以筆者判斷此處的數據,內容還是很有價值的,可信賴的。包括其資料的稀有價值。可以澄清國內宣傳內容中的許多錯誤(如掩埋忠骨,砸毀武器等虛構描述)。 5.3.5.結尾以上是筆者對劉老莊的戰鬥所進行的學問面,史料面的考察。澄清了戰鬥發生的日期,地點,日軍的作戰部署,和詳細的戰果報告等。同時也考證了日軍記錄的構成特徵,史料來源和可信度。還原了劉老莊戰鬥在歷史中的實像。 可以說,今日充斥橫店舞台,形成所謂“民族精神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劉老莊連形象,不過是一種落後於時代[12]的封建國家政權對忠誠,“殉國”精神的宣傳。支撐這種宣傳價值的,則是一種普通民眾對抗戰先烈的樸素的緬懷。在這種樸素的民眾精神被政權所利用時,會產生出一種感情面的迷信。很少有人冷靜考慮,為什麼狼牙山的“七勇士”(五壯士的原初記錄)要經過宣傳機關的選擇,淘汰?為什英雄故事的情節,一直在發展,總不見底線?為什軍史中留名的英雄,僅僅是幹部,紅軍戰士和黨員?為什麼又在戰後文明社會的今日,去變本加厲地宣傳殉死的忠誠精神?為什麼政治宣傳內容能受到法律保護,不准許學問和科學的檢證? 宣傳是一種政治需要,緬懷則是一種人間感情,只要有民族國家,戰爭的歷史和教育宣傳存在,這種政治需求和民眾感情是避免不了的。劉老莊英雄連的故事和傳播,即發生在這個思想和社會基礎上。即使內容不實,但經過教育的滲透,媒體的宣傳如今仍有廣泛的大眾需要。因為這也是一個14億人,經過學校教育都熟悉的革命故事。筆者並不是對劉老莊的故事演義提出異議,想說明的是從歷史學的角度, “殉國”精神並不等於“殲敵數字”,文化,娛樂也不能取代歷史。絕不能為了弘揚軍威,鞏固政權,宣傳某核心價值觀去製造,利用,改纂歷史。這是每一個史家都應該堅守的學問底線。
[1] 『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刊行委員會編、1989年,210頁。
[2] 從線索判斷,此重要的戰例曾有過戰鬥詳報。筆者推測由於某種原因(如編寫戰例集等原因),被從保存記錄中抽出。
[3]『鳥取綜合聯隊史』同編集委員會、1983年4月,902頁。
[4] 岡山県編『岡山県郷土部隊史』1966年12月,397頁。
[5] 池田八郎編『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副史』五十四聯隊戦友會発行、1970年。
[6] 其中缺少第三任聯隊長沖靜夫(第二十六師團長,少將)的記錄。因為沖在菲律賓戰中自絕,所以沒有留下記錄。
[7] 『歩兵第五十四聯隊歴史、同関係資料』中央、部隊歴史、聯隊-189,防衛省防衛研究所戦史室、1563-1567頁。
[8] 申德瑞很可能是長時間被第一大隊,或聯隊僱傭的隨軍翻譯,所以至戰後池田還能回憶出其人名。池田與申德瑞同行的記錄,見『鳥取綜合聯隊史』902頁。
[9]『17D 歩兵第五十四聯隊(月七三八五)資料』「歩兵第54連隊(月7385)資料 昭和18年1月4日~18年6月4日(3)」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3070393300、歩兵第54連隊(月7385)資料 昭和18年1月4日~18年6月4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10] 按一般情況,定員190人的中隊中最大有5名將校。三個小隊長,一個中隊長,加一名預備。
[11] 『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中沒有記載戰鬥日期,只註明六塘河戰役開始於3月16日。另外陳毅記錄的也是3月16日。國內多數記載均為3月18日。
[12] 筆者認為,對過去戰爭期中的“殉國”精神可以緬懷,但在有人權意識,國際法(日內瓦條約)保障的今日,不應該對年輕人和軍人進行殉國行為的鼓勵,宣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