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初期,改革的紅利首先惠及的是剛剛獲得承包田的農民和城市裡的“個體戶”,通過參與初步的市場交換,實現了財富的快速積累。然而,作為社會中堅力量的體制內知識分子和普通幹部,卻被鎖死在計劃經濟的低薪制度中。 “搞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這句流傳甚廣的民諺,並非戲言,而是當時知識分子生存現狀的真實寫照。這種“腦體倒掛”現象,讓受過高等教育、承擔複雜腦力勞動的群體產生了強烈的心理落差。他們認為,自己作為改革的智力引擎,卻在物質分配中被邊緣化,這不僅是不公平,更是對知識價值的蔑視。 與此同時,價格“雙軌制”為權力變現提供了溫床。擁有行政審批權的官員及其子弟,通過倒賣批文、套取差價,實現了不勞而獲的暴富。這種“官倒”現象,成為了社會憤怒的聚焦點。 此外,八十年代的物價改革,即“闖物價關”,失敗導致的惡性通貨膨脹,更是將這種不滿推向了頂點。1988年的物價飛漲讓拿死工資的知識分子和普通幹部感受到了生存威脅。他們通過課堂、家庭和非正式的社交網絡,將這種對現實的失望傳遞給了當時滿懷改變社會理想的大學生們,未來的知識精英們。 這種對“物質待遇不滿”構成了學運爆發的底層心理動因,借着要求自由民主堂而皇之的口號而更加理直氣壯。當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逝世後,這種情緒的積累,便乘勢借着悼念胡耀邦而傾瀉出來。 學生們在4月18日提出了“七條要求”。 包括要求中共重新評價胡耀邦;徹底否定“清除精神污染”和“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為蒙冤的知識分子平反;公開官員財產,嚴懲貪污腐敗與“官倒”;解除報禁與言論自由:允許民間辦報,儘快出台《新聞法》以保障新聞與言論自由;增加教育經費:切實提高知識分子待遇,改善教育經費嚴重不足的狀況;取消遊行限制:廢除北京市政府之前制定的限制遊行示威的“十條”規定;如實報道運動:要求政府和官方媒體客觀、如實地報道此次學生運動。其實,最主要和基礎性的訴求就是提高知識分子待遇。 然而,4月26日,中共黨報《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的社論,將運動定性為“動亂”,成為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此後,學生的訴求重心發生了嚴重的偏移。他們不再堅持呼喊那些政治和經濟改革目標,而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要求中共收回對運動的“動亂”定性,改為“愛國行動”,以避免受到清算。 學生的自身定位就錯位了,把自己放在一個低下的位置。他們太在乎官方給出的定性,就像小孩與父母爭辯對錯,以避免挨打。既然要反抗,就得有付出代價的決心。這種轉變反映出一種視政府為絕對權威的深層意識。學生們雖然在反抗,但在潛意識裡仍將中共視為判定對錯的絕對權威。 當對話被拖延、期望沒有回應,學生們選擇了最為慘烈的抗爭方式:絕食。1989年5月13日,學生領袖柴玲在廣場上宣讀了《絕食書》。這篇文字充滿了感性與悲壯,高喊“而我們還是孩子,我們還是孩子啊!中國母親,請認真看一看你的兒女吧!”它將學生描述為“以死的氣慨,為了生而戰”的孩子,呼籲“中國母親”看一眼自己的兒女。 
以絕食來要挾中共收回成命的方式非常幼稚,是一種 “巨嬰心理”。學生們以為中共會像父母痛愛孩子一樣愛惜他們的身體健康和生命。這就像小孩與父母賭氣不吃飯,傷害自己的身體。父母為了避免小孩受到傷害,就會答應小孩的要求。或者訴諸於民眾會被感動而紛紛上街,給中共施加更大的壓力,迫使中共屈服。但中共並不會在乎學生的生命。中共為了政權的穩定不惜用軍隊鎮壓學生,怎麼會如父母對待小孩一樣對待學生呢?大多數民眾也不會因學生絕食而走上街頭。 在運動中,三名學生在人民大會堂前長跪不起,遞交請願書。一群呼喊自由民主的青年,卻採取中國最古老、最卑微的“跪諫”方式。“幾十萬民族精英跪求民主,卻被視而不見” (柴玲《絕食書》)。這說明,即便是在最激進的抗爭者心中,對權力的敬畏與對權威的依附依然根深蒂固。這種人格和精神上的自我矮化,說明學生並不真正具備平等的權利意識。自由民主當然不能通過跪求而來。 中共在鎮壓學運之後,中國的改革開放陷於停滯甚至有倒退的跡象。92年鄧小平南巡之後,才重啟改革開放,推進市場化改革。最重要的舉措之一就是分配政策向知識分子傾斜,實施收買知識分子的政策。 九十年代開啟的醫療產業化、教育產業化以及科研體制的市場化,讓知識分子的經濟地位得到了跨越式的提升。曾經喊着“搞導彈不如賣茶葉蛋”的人,現在成了大學教授、諮詢顧問、高薪白領。 作為代價,改革的成本被轉嫁給了工人和農民。工人大批下崗,農民承擔了沉重的教育和醫療負擔。而曾經追求民主的知識分子,在獲得了物質滿足後,迅速與權力達成了默契,加入了“官產學研”精英聯盟。他們開始為體制的合理性辯護,不再提及當年的理想。這種“一悶棍加幾顆糖”的策略,徹底降服了中國知識分子群體。 中國知識分子不僅響應“一切向前(錢)看”的號召,更採取一種“犬儒主義”姿態。許多曾經的學運參與者轉而表示認同“穩定壓倒一切”的邏輯;並認為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中國就能夠自動走上自由民主的道路。或許有人真的這樣認為,但大多數人不過是將之作為放棄呼喊自由民主的藉口,安慰和欺騙自己。不敢反抗強權,就認同強權。潛台詞是,不是因為我怯懦而屈服於強權,而是因為我認為強權是對的,所以擁護強權。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身的怯懦,不願坦然承認,自欺和欺人。這充分反映了深受儒家傳統影響的中國知識分子的虛偽;反映了中國知識分子群體在威壓與利誘面前,對自由的追求讓位於苟全性命和榮華富貴的算計。 不僅是國內,流亡海外的民運組織也表現出了非常大的局限性。這些自詡為民主鬥士的人,在自己的組織內部卻往往搞“一言堂”,山頭林立,互不相容。這說明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如果一個人內心深處沒有建立起民主的規則意識,即便他身處自由國度,他所建立的組織依然是專制的雛形。 學生運動雖然聲勢浩大,但激情有餘,而理性不足。大多數學生並不具有對民主自由堅實和持久的追求,對民主的理解朦朧而懵懂,只是受民主宏大而美好的口號所感召。真實、主要和潛在的不滿是針對不公正的低待遇,特權腐敗和高物價。這種基於物質利益受損的抗爭是脆弱的。一旦利益得到補償,或者面臨死亡威脅,抗爭便會瓦解。被鎮壓後,就再也積聚不起力量。對比韓國的學生運動,同樣被鎮壓,卻能重新一次又一次發起組織新的運動。這只能說明在中國願意付出代價追求自由民主的人是極少數。 89學運的絕對規模比其它國家的學生運動規模大許多,但與十幾億中國人相比,就微不足道了。首先,參加89學運的學生和其它人士在中國人中是極少數,算上一千萬,也才百分之一不到。其次,在參加者中,願意付出代價持久地追求民主的也是極少數,也不會到百分之一。合起來,願意付出代價持久地追求民主的人不到萬分之一。這還是高的估計。自由民主的實現,只能靠越來越多地持續不斷的實際行動去爭取憲法上已寫明的權利。爭取權利的人越來越多,多到中共實施懲罰的成本高得不可承受了,才能逼迫中共遵守它制定的憲法條款。 因而,89學運即使沒有被中共鎮壓,中國也不可能實現民主化。即使中共答應了學生們的所有要求,趙紫陽沒下台,中國在89年之後也不可能民主化。中共答應了的事也會不算數不兌現。憲法上就寫明了公民有言論集會的自由,中共就不遵守。即使中共當時答應了學生的所有要求,包括撤消關於學生運動是動亂的定性,事後還是會“秋後算賬”。只是收回成命有損於中共的威權和顏面。一“鬧”就改口,那怎麼鎮得住十幾億“草民”呢?如果學生妥協了,中共也會“秋後算賬”,學生再也聚集不起遊行示威了,中國仍然無法走向民主化。但能避免無謂的流血犧牲。 反思89學運,並不是為了釐清學生們的不足和過錯,無疑,中共的過錯與責任更大得多。而是為了從中吸取教訓,避免將來再重蹈覆轍。 2026年6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