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年多,香港樓市悄悄發生了一件事: 一邊是內地 70 城房價整體仍在下行、市場信心反覆; 一邊是香港在經歷了近 30% 的回調之後,成交和價格都開始回暖。 根據香港差餉物業估價署的數據,2025 年香港私人住宅價格指數全年上漲約 3.2%~3.3%,這是自 2021 年以來首次年度上漲,結束了連續三年的下跌。而此前幾輪迴調,已經把價格打回到接近 2016 年的水平,並較 2021 年高點回落了將近 30%。 簡單說: 香港這輪,是從調整到位上,開始了自然反彈; 內地很多城市,是在“高位跌了一截,但離真實成本線還遠”的位置上,反覆磨底。 為什麼同樣是華人社會的房產市場,走勢會這麼不一樣? 我覺得核心差別就四個字:單軌 vs 雙軌。 一、香港:更接近單軌的自由市場出清先看香港。 這輪 2021–2024 的調整,疊加了幾層因素: 疫情與國安法之後的外溢情緒,部分人外逃 + 本地需求轉弱; 美聯儲加息周期帶來的高按揭利率; 開發商打折、政府逐步放出“辣招”; 結果是: 從 2021 年峰值算起,整體價格最大跌幅接近 30%; 跌到 2025 年,大致回到了 2016 年附近的價格區間; 2025 年開始,在利率下行、股市回暖和需求修復的帶動下,指數開始企穩回升,2025 年全年錄得 3%+ 的正增長。 注意兩個結構性特徵: 1,香港住房基本上是“單軌市場” 政府有公屋和居屋體系,但那是比較清晰的保障體系,有獨立的排隊、抽籤、轉售規則; 商品房市場本身,價格由利率、收入、預期直接決定,很少有那種同一城市裡,一大塊人群是幾千塊成本拿到核心資源,然後按市場價在同一個盤裡跟別人博弈的情況。 換句話說,香港的存量“低成本籌碼”相對有限,基本沒有一個像內地那樣龐大的、長期壓低真實成本的“體制內住房池子”。 2,調整觸及市場能接受的價值區間,就自然見底 房價從 2021 高點跌到 2016 水平,本質上就是把這幾年疊加出來的泡沫全部倒退回去; 這個價位上,自住需求、改善需求和資金重新算了一遍賬,覺得差不多了——於是成交慢慢恢復,價格開始反彈。 這就是“單軌市場”,也就是市場經濟的典型特徵: 價格跌到一個所有人都認可的區間——成本、收入、租金、利率能對得上——市場就完成了一輪出清,進入新的周期。 二、內地:IHCI 視角下的雙軌剪刀差,讓市場很難“一口見底”反過來看內地,畫面就完全不同。 我在前幾篇文章里反覆提到“體制內購房指數”(IHCI)的概念: 它大致刻畫的是——在一座城市裡,機關、事業單位、公立學校、醫院、國企等體制內系統,通過公房出售、單位集資建房、教工宿舍、政策房等渠道實際取得住房的單位成本線。 簡單說: IHCI ≈ 一座城市體制內人群拿房的加權平均成本價, 而不是我們在中介網站上看到的市場掛牌價。 在很多大中城市,過去二三十年裡: 體制內房改、公房出售的成本是幾百~幾千元/m²; 集資建房、經適房、教工宿舍的審定價格也是幾千元/m²; 同期市場商品房價格,可以是 IHCI 的 1.5倍甚至更多。 這就出現了一個結構性的剪刀差: 一大塊人群(體制內 + 一部分早入場者): 長期站在 IHCI 這條“低成本線”上, 享受城市發展帶來的巨額增值, 房價跌 20%–30%,對他們不過是浮盈少了一些。 另一大塊人群(體制外 + 青年購房者): 在 2016 之後、尤其是 2018–2021 這波上升期高位上車; 他們入場的價格,本來就是 IHCI 的 2–3 倍甚至更高; 房價一旦回調,就立刻面臨“首付蒸發、資產負債表受損”的處境。 於是你會看到內地樓市現在的典型狀態: 總體價格在跌,但離 IHCI 那條“真實成本線”還很遠; 體制內的低成本存量房像一團陰影,一直壓在市場心理上—— 只要二手房賣家不急着虧本拋,剛需和投資者就很難相信這裡就是底; 疊加土地財政、地方債壓力,政府也很難像香港那樣, 讓房價充分回調到某個均衡區間之後,靜待市場自然反彈。 再看一眼數據: 外界對中國房價的預期是2026 年仍可能下跌,2027 年才逐步企穩。 這其實說明一件事: 內地這輪不是“V 型見底”,而是一個又深、又長、又反覆的“磨底期”。 其中很重要的制度原因,就是那一大堆始終沒有被處理的“低位籌碼”。 三、單軌 vs 雙軌:為什麼香港可以先反彈,大陸卻反覆糾纏?如果從 IHCI 的視角來看: 香港: 市場是“單軌”的——基本就是 市場價 ≈ 成本 + 溢價,沒有太多體制內與體制外之間巨大的隱性成本差; 一旦價格被加息、疫情等因素壓到“長期成本 +合理溢價”附近,往往就會自發出現自然反彈。 中國大陸: 市場是“深度雙軌”的——體制內一大堆歷史低成本籌碼(IHCI),體制外和晚入場者則站在高倍數市價上; 價格只要沒回到“接近 IHCI”的區間,很多人就會下意識覺得“貴”,遲遲不願意大規模入市; 與此同時,體制內那批低成本籌碼,並不願意在新周期里主動讓利,制度上也沒有類似股權分置改革那樣的“對價安排”。 你可以把這兩種結構通俗地理解成: 香港: 一條軌道上的人一起坐過山車,爬高、跌下、再慢慢爬起來。 內地: 上面一層人早就安坐在山頂別墅里,成本極低; 下面一層人被拉來高位接盤,結果一跌就被埋在山腰, 新一代年輕人站在山腳,看着前兩代人,城裡房子都滿了,自己連起跑線都看不清。 只看價格曲線,你會覺得都是從高位跌下來;但在 IHCI 的坐標系裡,這兩者完全不是一個問題: 香港更多是典型意義上的資產泡沫與利率周期; 內地則是歷史體制優惠 + 土地財政 + 金融槓桿疊加在一起的結構性剪刀差。 四、如果住房制度不改革,中國會在大國競爭中自廢一臂為什麼我要反覆強調這個問題,不只是因為它關繫到房價本身,更因為它會長期拖累: 1,家庭資產負債表: 青年、中產在房價高位舉債,一旦進入“負資產”或長期高槓桿狀態, 消費、創業、職業選擇都會被鎖死, 家庭部門用 20–30 年給一輪“制度雙軌”埋單。 2,城市創新能力: 真正有生產力、會創造新技術的新一代,被趕到城市邊緣或乾脆棄城離開, 一線城市的房子住滿了“高齡持有者 + 空置資產”, 城市很難形成年輕人扎堆、創新高密度聚集的生態。 宏觀經濟的恢復速度: 在房地產是最大資產類別的國家,如果你長期拒絕把這塊結構問題攤開談清楚, 經濟反彈就會一直被“房地產尾部風險 + 家庭資產負債表壓力”拖着走。 大國競爭中的結構性劣勢: 對美國、對日本、對歐盟,真正的競爭不只是芯片、軍工,更是制度彈性和年輕人的活力; 如果我們把一整代青年的現金流和心力鎖死在“高位房貸 + 下跌預期”里, 在長期博弈中就等於自己先給自己戴了個沙袋。 香港這輪出清給我們的一個信號是: 當一個市場更接近單軌,價格跌到價值區附近,就可以自然見底反彈; 而當一個市場深度雙軌,沒有處理歷史優惠與高位接盤之間的剪刀差時,價格就會長期糾纏——既跌不透、又起不來。 如果說 20 年前我們在股權分置改革上,做過一次勇敢的制度手術, 那今天在住房領域,遲早也要面對一次類似的房產分置改革: 承認體制內歷史優惠的客觀存在; 同時設計一套 “有限對價 + 起跑線校正” 的機制, 讓未來的青年和體制外群體不會再站在 IHCI 的 2–3 倍位置上,被迫接最後一棒。 否則,哪怕短期靠降息、放鬆限購、開發商打折,救出一陣成交, 也很難真正走出那種“跌—橫—小反彈—再跌”的大周期糾纏。 五、寫在最後:給讀者的一點小結從投資者角度看,這篇文章想提供一個比“漲跌預測”更底層的視角: 看任何一個城市的房價,不要只看過去幾年漲了多少,也要問一句: 這座城市的 IHCI 大概在哪裡?體制內和體制外之間的剪刀差有多大? 單軌市場的反彈,可以更信價格; 雙軌市場的反彈,更要看制度有沒有同步往前走一步。 香港已經用一次深度下跌 + 制度微調,換來了一個相對乾淨的起點; 內地這邊,如果在 IHCI 這條“成本線”問題上一直不願意攤開說,只用短期政策去托市、拉成交,那就會一邊消耗財政空間,一邊耗着一代人的耐心。 這才是 IHCI 視角下,香港反彈、內地磨底背後更值得討論的那層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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