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感謝萬維網友筱竹清風在制度信用、預期管理和行為差異方面給我的建議,觸發我對IHCI分析框架進行更深入的思考和修正。 我認為僅用利率、庫存或短期政策解釋內地樓市現象是不夠的。用“體制內購房指數”(IHCI)這把尺子看,內地樓市是一個深度雙軌市場:一條是體制內/早期房改沉澱下來的歷史低成本線(IHCI),另一條是商品房市場價(疊加制度、市場與金融溢價)。雙軌結構決定了出清方式、交易行為與預期修復都不同於典型單軌市場。 這篇文章我想集中談談一個更機制化的問題: 為什麼雙軌市場更難一次出清? 關鍵不只在成本錨,還在兩個很關鍵的因素: 1)制度信用與預期管理; 2)IHCI所塑造的流動性錨(行為差異)。 一、複述IHCI本文所說IHCI,是指某城市體制內部門(機關、事業單位、國企及公共部門等)通過公房出售、集資建房、政策性住房等非完全市場化渠道取得住房時的單位面積成本價,在存量結構意義上的加權平均。由於權重與材料往往不完整,IHCI更適合以區間而非精確點值呈現。 在IHCI框架下,房價可粗略拆為: P = IHCI(成本錨) + 制度性溢價 + 市場性溢價 + 金融性溢價。 過去上漲,主要是後三層溢價堆高;下行階段,主要是金融溢價與部分制度溢價回吐。但只要IHCI對應的大量低成本存量仍在,市場就很難走出“單軌市場式的快速出清”。 二、實證為何難?不在計算,在取證與權重很多讀者要求“更多實證”。這個訴求非常合理,但必須承認:IHCI難點不在公式,而在材料與權重。體制內成本資料分散在公房出售方案、集資建房/宿舍改造審定價、保障房定價規則、住建造價指標、信息公開答覆等“碎片”中;而黨政機關系統往往缺位,導致權重結構難以補全。現實可行路線是:先做“示範城市—可見痕跡—區間估算—逐步補全”,讓方法論站住腳,而不是追求一開始就給出全國精確值。 但即便IHCI只能先做區間估算,它仍然足以解釋一個核心現象: 同一城市裡,不同群體的持有成本、風險承受力與交易行為並不對稱。這才是磨底機制的關鍵。 三、漸進式改革真正的難點:制度信用與預期管理很多政策討論習慣把問題簡化為政策夠不夠猛。但在雙軌市場裡,漸進式改革最大的約束往往不是工具不足,而是制度信用(institutional credibility)與預期管理:市場參與者是否相信規則穩定、可持續、可執行。 如果制度信用不足,溫和政策容易被放大為兩類方向相反的博弈: 搶跑型博弈:部分人把溫和調整理解為更強刺激的前奏,提前入場、加槓桿、抬高金融溢價; 觀望型博弈:也有人擔心政策邊界隨時變化,延遲入場等待更低價格或更強確認,成交修復反覆受阻。 這會導致一種悖論:政策越多,預期越亂;成交越想拉起來,越容易出現“量起—量落”的波動。 因此,更合適的視角是把住房改革理解為一項預期重塑工程: 目標不是把價格一夜之間對齊IHCI,而是通過穩定、可預期的規則框架,讓住房錨從“資產增值敘事”逐步回歸“居住與公共資源分配邏輯”,使市場錨自然移動,而不是靠斷層式行政重估觸發衝擊。 從機制上看,制度信用不足至少通過兩條渠道影響市場: 第一,市場把政策信號當成階段性操作而非長期制度安排,強化短期擇時交易; 第二,金融機構與地方政府在信貸、供地、收儲與保障房建設等環節形成“謹慎—觀望—再收縮”的循環,使成交與預期修復更易呈現階段性反覆。 在IHCI框架下,這種問題具有更強的結構含義:當市場價仍顯著高於IHCI區間,調整不僅是經濟過程,也是“溢價結構再分配”的社會過程。不同群體在成本、現金流與風險承受力上的差異,使得政策信號被解讀為不穩定時,更容易誘發方向性分化,從而拉長磨底階段。 四、IHCI不僅是成本錨,也是流動性錨:行為差異如何拉長磨底IHCI除了是成本錨,還在下行周期中構成某種“流動性錨”(liquidity anchor)。 原因在於:IHCI兩端的人,交易動機和流動性約束完全不同。 (1)低成本存量房持有者:更不急、更能等 接近IHCI成本線的一端(體制內低成本房、早期房改低價房等)往往賬面安全墊厚、出售壓力小。價格回調對他們更多是“少賺”,而不是“傷到本金”。他們可以選擇繼續持有、等待更好價格,或者通過出租對沖現金流。這使得在下行階段,市場缺少一次性出清所需要的大規模“被迫供給釋放”。 (2)高位入場者:更想流動、更受現金流約束 2018—2023高位入市的一代,往往槓桿更高、現金流更緊,對收入波動、利率變化、預期轉弱更敏感,流動性需求更強。但偏偏在下行期,成交收縮與買方觀望會削弱其“以價換量”的出清效率:越想賣越難賣,越難賣越焦慮,形成“有價無市”的囚徒困境。 於是出現一種供給彈性不對稱: 低成本籌碼不急於釋放,高位籌碼更想流動卻難成交。 市場缺少單軌市場那種“價格快速下探—完成換手—自然反彈”的機制,更容易進入“低成交—緩慢下行—預期反覆”的磨底狀態。 這也解釋了一個常見誤解: 很多人看到跌幅收窄就認為見底。但在雙軌結構下,跌幅收窄可能只是從自由落體變成滑翔;只要換手難以形成,市場就會長期粘着。 (3)把IHCI與其他指標聯動,框架解釋力會更強 如果把IHCI僅當作成本錨,它主要解釋“價格離制度成本多遠”; 但把它與行為與人口指標聯動,才能解釋“磨底會磨多久、哪些城市更難出清”。可以考慮將以下指標與P/IHCI倍數一起觀察: 租售比(持有的現金流可承受性) 人口淨流入/淨流出(未來需求與城市活力) 住宅換手率(市場出清能力) 青年首次購房年齡(代際壓力與入場門檻) 這會把IHCI從“政治經濟學解釋”進一步推進到可檢驗的經驗框架。 五、政策如何避免重複製造“高位成本一代”?我在前幾篇文章里已經討論過住房平準基金、增量保障房、風險分類處置等工具。這裡我只是提要式給出一個結論: 在雙軌市場裡,政策如果只做需求側鬆綁與加槓桿,容易在高倍IHCI區間繼續製造新的“高位成本一代”。要降低長期磨底與代際撕裂的風險,更值得優先考慮三類方向: 1)信息透明:逐步公開政策性住房成本口徑與規則邊界,為市場提供穩定預期錨; 2)增量供給平權:把配售型保障房、公租房、高質量租賃住房做成青年與體制外群體更可負擔的入口; 3)風險緩釋與分類處置:對被動違約與現金流斷裂提供展期、重組、以租代售等通道,避免制度風險被道德化、懲罰化。 六、結語:IHCI的意義,是提供一套可討論的公共語言IHCI的價值不止在於解釋房價會不會跌,更在於把住房領域的雙軌剪刀差從情緒爭論轉化為可討論、可比較、可研究的對象: 它既是成本錨,也塑造流動性錨;既影響價格,也影響行為與城市活力。 在現實約束下,改革不必走激烈重估路線,但也不應無限期迴避結構問題。只要能在制度信用、信息透明、增量供給與風險緩釋上持續推進,“預期重塑工程”就可能成為一條既減剪刀差、又控衝擊的漸進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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