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中國房地產真正的社會問題,並不在於房價漲跌本身,而在於誰在什麼成本上進入住房市場。 如果用我提出的“體制內購房指數”(IHCI)做一把尺子來看,2018—2023年高位上車的一代,正在成為一群特殊的人——我稱之為: 高位成本一代:在房價與槓桿最緊的階段入場,用IHCI數倍的價格買入,並在下行周期里承受最集中、最脆弱的資產負債表衝擊。 他們正在為誰買單?這篇文章試着把賬本翻開。 一、先把IHCI這把尺子放上桌面老規矩,還是先把我們的概念和分析框架複述一下:IHCI(Institutional Housing Cost Index)簡單說,是一座城市裡體制內系統(機關、事業單位、公立學校、醫院、國企等)通過公房出售、集資建房、政策房等渠道拿到住房的歷史成本線。 房價可以粗略拆成: 房價 = IHCI(歷史成本線)+制度性溢價(地價/土地財政/供地制度)+市場性溢價(區位/學區/公共服務)+金融性溢價(信貸擴張/資產荒/槓桿預期) 理解了這四層,你就會發現:過去很多年房價上漲,主要是後面三層溢價越堆越高;而這輪下行,本質是金融溢價和部分制度性溢價被迫回吐。但IHCI那條線一直在——它不隨市場波動,它是制度遺產。 二、2018—2023:為什麼偏偏是“高位成本一代”?很多人會說:買房就是個人選擇,漲跌自擔。 這句話放在一般市場裡沒錯,但在中國樓市的雙軌結構里,2018—2023這幾年有三件事疊加,使得這代人的入場成本格外高: 1. 價格處在高倍IHCI區間許多大中城市在2016—2021經歷過一輪顯著抬升,2020前後觸及階段高點。對不少城市而言,這時的市場價往往是IHCI的2倍、3倍甚至更高。 換句話說,他們買的不僅是房子,更是在買:土地財政、金融槓桿、城市預期共同堆出來的那層溢價。 2. 槓桿條件表面寬鬆、實質更緊這一階段房貸利率、首付比例、限購限貸政策在不同城市反覆調整,對普通年輕家庭而言,典型特徵是: 首付動員六個錢包; 月供占據收入的大部分; 一旦收入波動或房價回調,家庭資產負債表立刻脆斷。
3. 他們往往買的是人生節點上的必需品2018—2023上車的人,大部分是為了: 於是,高位成本一代形成了: 高倍數的入場價 + 高槓桿的現金流結構 + 最低容錯率的人生階段 三、這代人正在為誰買單?三本賬賬本一:為歷史低成本籌碼買單在很多城市,體制內與早期入場者拿房成本接近IHCI。他們跌了也只是少賺,甚至仍遠高於成本;而高位成本一代一跌就接近“首付蒸發”,甚至負資產。 同一座城市的居住權,被分配在不同成本線上。 賬本二:為土地財政與地方債的過往承諾買單制度性溢價中的很大一部分通過地價資本化進入財政與城投體系。過去高地價時期的土地出讓收入,支撐了地方基建、公共支出,也支撐了部分債務滾動。 當房價下行,地方不願意價格快速回到接近IHCI的區間,因為那意味着: 財政收入斷崖式下降 土地資產抵押價值縮水 城投與銀行體系承壓
於是,政策更傾向於“托住溢價的下跌速度”。 而高位成本一代承擔的,恰恰是這一套“用時間換空間”的代價:更長的磨底、更慢的價值回歸、更難的資產修復。 賬本三:為金融體系的去槓桿買單過去金融溢價來自信貸擴張與資產荒;現在金融溢價回吐,表現為: 四、為什麼說:這不是他們活該,而是制度性風險的集中暴露?對高位成本一代,輿論里有兩種刻薄評價: IHCI視角恰恰提醒我們:他們中相當多人並不是純粹投機、投資,只是為了自住而被推到一個制度結構的尖端位置上: 住房是城市生活的入場券 體制內成本線長期存在且未披露 市場價卻要求他們以高倍成本承接城市稀缺資源 一旦下行,他們就成了最脆弱的那層緩衝墊
因此,如果簡單把他們的困境歸因於個人投資失敗,就會錯過真正的問題: 我們需要討論的,是雙軌結構如何把風險集中地壓在一代人身上。 五、政策與制度:如果不改革,高位成本一代會越來越多很多短期政策(降首付、降利率、松限購、提高公積金等)能緩解壓力,但如果不觸及結構,效果往往是: 短期成交回暖 隨後繼續磨底 新一批人又在高倍IHCI區間上車 形成新的高位成本一代
這意味着:如果住房制度不改革,我們會不斷重複製造高位成本一代,並把代際張力永久化。 六、出路是什麼?從“救市”轉向“平權與風險共擔”我認為至少有三個方向值得認真討論: 1. 把IHCI從隱形變為顯性:公開成本線不公開成本線,市場永遠在霧裡交易。 一旦IHCI區間公開,社會會更清楚地理解: 2. 以住房平準基金為抓手,向高位成本一代傾斜如果我們承認2018—2023高位入市群體是制度性風險暴露的集中承受者,那麼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政策支持應更精準地向他們傾斜: 利息貼息、展期、重組 以租代售、以舊換保等柔性退出機制 更完善的租賃住房供給,避免“買不起就只能硬扛”
3. 對“被動斷供者”分類處置,避免一刀切失信不少斷供並非主觀惡意,而是宏觀下行與資產縮水疊加導致的被動結果。 對這類群體更合理的做法是: 區分惡意逃廢債與被動違約 提供展期、重組、以租代售等通道 避免“一斷供就終身失信”把人推向社會邊緣
七、結語:真正的底部,不只是一條價格線這代人最大的痛苦,不只是房價跌了多少,而是: 他們在一個最需要穩定的階段,用最高的成本承擔了城市住房的制度溢價與金融溢價。 從IHCI視角看,中國樓市的真正難題,不是“房價會不會反彈”,而是: 我們能否讓未來的年輕人,不再被迫站在IHCI數倍的位置上,用一生現金流去為歷史溢價買單。 如果這條制度路徑不被打開,那麼房價即便階段性企穩,經濟也會被長期拖累;反之,如果我們敢於直面雙軌結構,推進起跑線的平權與風險共擔,高位成本一代的困境才可能真正緩解,中國經濟的修復也會更快、更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