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體熵戰》第三十章:長詩:時光列車(之一)
作者:高岸
夏天 金燦燦的陽光令人頭暈目眩 像懸掛在天上的瀑布 發出巨大的轟響 陽光漸漸暗淡、柔和 像海水一樣瀰漫天地 平靜而遼闊 一切都是幻像 迷惑我的雙眼 我隱隱聽見車輪聲 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時緩時急 白夜交替 朝霞和晚霞的葡萄酒令人沉醉 醒來 我獨自坐在一輛時光列車上 沿着一條弧線 在宇宙中行駛 漆黑的午夜 夜色吞沒了白日的一切-- 光 街道、人流、高樓、廣場、雕塑 曠野、河流、群山、沙漠、大海 鮮花和榮耀 白骨和恥辱 我患了重度憂鬱症 幻聽、幻視 導彈呼嘯 拖曳長長的火光劃破天際 誰模仿驚雷和閃電 無人機群遮天蔽日 像地獄釋放的蝙蝠軍隊 地面一片火海 高樓倒塌 萬家燈火團滅 摧毀人類建築師的榮耀 颶風、海嘯、暴雨 淹沒哭聲 留下一片廢墟 氣象武器 老天爺失業 我捂着耳朵 一切聲音都是噪音 在身體的廣場裡爆炸 碎片墜入午夜的深淵 黎明時分 將有一輛巨型電梯 帶我浮出黑夜的海面
從黑夜的墳墓回到人間 空氣清新 街道整潔 樹木伸開手臂向太陽招手 第一班公車載着招貼廣告向東開去 我來到曠野 迷霧漸漸散去 野花吐露芬芳 草地綠如海 波浪起伏 我看見一扇巨大的光之門 豎立在曠野中央 但時光列車載着我往回開 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一、涿鹿之戰
峰巒起伏 群山奔騰 如人類第一支軍隊行軍 驟然勒馬停歇 鹿角號依然在山谷迴蕩 森林莊嚴肅穆 每一棵樹都是挺立的士兵 每一顆松果都是待爆的手雷 每一根荊棘都是鈎 每一塊岩石都是沉默的骨頭 每一條溝壑都是刀劍劃破的傷痕 粗糲的陽光透過樹枝抵達樹根 用手指刨古老的語言 一條溪流靜靜流淌 泉水叮咚 如嬰兒喃喃絮語 山下一片平原 芳草萋萋 牛馬自由自在 享受純淨的陽光 小河如牧童 唱着童謠 微風吹拂 水波蕩漾 河水清澈見底
就在這裡 再往前時光列車就將開進岩石 觸及時間底部 古老的車印 人類的戰爭從這裡拉開序幕 先人並不知道 他們打開了天地一個潘多拉盒子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然而 我依然要歌頌這場偉大的戰爭 它吹響了人類第一支軍號 揮舞了人類第一面軍旗 敲響了人類第一面戰鼓 發明了人類第一個戰鬥陣列 書寫了人類第一部兵法 它命名了勇敢、智慧 讓生命視死如歸 它聚集了流沙 鑄造了一座青銅底座 在曠野上搭建了一所房屋
一支隊伍從東邊殺奔而來 那沖在最前面的是誰? 銅頭鐵額 肥耳巨口 頭戴牛角 身披獸皮 左手握尚方寶劍 右手執方天畫戟 腰上掛着弓箭 乘坐一頭高大的犀牛 威風凜凜 他就是威名顯赫的戰神蚩尤 他朝天怒吼一聲 地球抖三抖 身後跟着81個兄弟 個個面畫鬼符 力大無窮 率領九黎部落 攜帶弓箭、銅斧、大刀、利劍、銅戟 殺聲震天 所向披靡 炎帝被打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喪城失地 哀哭着向黃帝遠搬救兵
黃帝設高壇祭天 率眾將齋戒沐浴 祭祀天帝與四方神靈 祈求旗開得勝 宣告蚩尤“暴虐無道” 揮兵征伐 順應天意 替天行道 夜色茫茫 四野靜伏 九天玄女授符 黃帝仰觀星象 手占龜甲與蓍草 龜卜蓍筮 預測吉凶 推演陣法 驅使六獸
旭日東升 黃帝布帛結頂 身穿窄袖緊身戰衣 左手持盾牌 右手握大刀 神采奕奕 以熊、羆、狼、豹等猛獸為前驅 統率有熊氏等部落聯軍 士兵手持木石、弓矢 從西邊浩蕩而來 一路上六獸圖騰旗迎風招展 午時 到達涿鹿 在蚩尤陣前停下 黃帝與蚩尤互相指罵 二軍擊鼓進軍 霎時飛沙走石 喊殺震天 曠野上一片人獸混戰 到處是兵器相碰 血肉橫飛 痛苦的哀嚎聲傳遍四野
黃帝命神獸應龍蓄水 準備水淹三軍 蚩尤請來風伯和雨師降下暴風雨 反讓黃帝軍隊陷入泥沼 車馬不能行 黃帝又派女神“女魃”出戰 “女魃”一到 風雨停止 蚩尤又生一計 施放迷霧 黃帝軍心大亂、辯不清方向 九天玄女再授兵符 並製作雷獸骨槌、夔皮大鼓 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 有此神器 黃帝命風后再製造指南車 士兵衝出迷霧 看清了蚩尤的軍隊 猛敲夔皮大鼓 嚇得蚩尤士兵聞風喪膽 掩耳逃竄 黃帝指揮乘勝追擊 大敗九黎部落 生擒蚩尤 給蚩尤戴上腳鐐手銬 扔在荒山上 砍下頭顱 蚩尤的鮮血染紅山坡 化作一片鮮紅的楓樹林 每年秋天為英雄歌唱
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 那一片曠野、那一個山坡、那一條河流 誰能告訴我 士兵搏殺時刀劍碰撞發出的聲音頻率 是不是敲開了音樂的大門? 他們進攻和防守的步伐與節奏 是不是迪斯科的源頭? 誰能告訴我 當士兵的頭顱滾下時身體倒下的姿勢 是不是像一根木樁從根部折斷? 他年輕的妻子正在家裡翹首等待他的平安歸來 他的新生嬰兒正在搖籃里哭泣 或者他還是一個單身青年 昨天剛剛在河邊遇到他的初戀情人 還來不及交談 誰能告訴我 炎帝用什麼草藥為傷員敷傷口? 死亡的士兵埋在哪個山坡 沒有墓碑 山風呼喚他們的名字 月亮在黑夜勾出他們的陰魂 千年後 誰還記得他們的面容 他們曾在世上來過 生活過 戰鬥過 像一陣風迅即消逝
黃帝得勝而歸 繳獲大量銅兵器 俘虜一律不殺 九黎部落大部分歸順黃帝 其餘向南散枝開葉 從此四方臣服 拜黃帝為天下共主 華夏誕生
黃帝乘着由巨龍牽引的車輦 率領文武大臣、部落首領 泰山封禪 香煙繚繞 天空一片祥雲 上天賜予皇帝“寶鼎” 宣告一統天下 但那些無名的鮮血 已經從泥土中滲入鼎的紋路 群山俯伏 四海歌唱
時候到了 時光列車徐徐啟動 我依依不捨地離開這裡 這裡只剩一片荒涼 我將不再回頭 時光列車開往和平大門 旅途遙遠 我要抓緊時間趕赴下一站
二、長平之戰
列車駛上懸崖 一邊是高聳的山峰 一邊是無底的深淵
時間在一把青銅劍上緩緩展開 從劍柄到劍鋒 夜風穿過一絲縫隙吹入將軍營帳 一盞青銅油燈閃爍着火苗 將軍高大的身影投影在帳篷上 他的臉刀削斧劈 充滿威嚴 長白的鬍鬚如山上經霜的野草 埋藏一支伏兵 目光炯炯有神 在牆上的軍用地圖上緩緩移動 空倉嶺 將軍嶺 韓王山 摩天嶺 聖佛山 丹朱嶺 羊頭山 金泉山 馬鞍壑 百里石長城 秦川水 丹河 小東倉河 大東倉河 蒲水河 長平關 故關 泫氏 光狼城 一個大膽的計劃隱隱在腦海浮現
從小在茅草房和田野長大 從農民之子到將軍 每一枚勳章都是從死亡堆里爬出 提着的血淋淋的人頭 每一個台階都堆滿累累白骨 青銅劍寒光閃閃 是戰火的千錘百鍊 一生的戰鬥經驗在此刻凝聚 融化 升華 化為一個周密作戰計劃 利用天然屏障 在空倉嶺和摩天嶺之間的峽谷地帶 構築一個三角形包圍圈 一個廣闊的戰場 在太岳山與太行山之間擺開 每一座山 每一條河流 每一道關口 都是棋子 智慧的火花點燃歷史的高峰 一曲連環計-- 反間計 秘密換將 誘敵深入 形成包圍圈 切斷糧草 一場空前絕後的伏擊戰在峽谷中靜靜等待 丹河--將成為一條生死線 趙軍一旦跨過即進入死亡之地 每一座山峰明日將燃起戰火 每一條河流都將像繩索 每一道關隘都將有一場生死爭奪
誰的糧草告急以沙充糧運入軍營? 誰的探子伏在山坡上偷偷張望 信息如往返的燕子在山谷中傳遞? 一場持久戰如熬一鍋湯 誰的耐心首先崩潰? 誰手持兵書高堂上滔滔雄辯? 害得老母心急如焚趕赴王宮勸諫趙國大王? 誰在摩天嶺交出帥印拋下三道防線中途黯然退場 身後留下一聲長長的嘆息? 誰乘着夜色悄悄進入軍營換下主帥秘而不宣? 誰年輕氣盛盲目輕率改變陣法? 誰老謀深算知己知彼胸有成竹?
遠在八百里之外的長安 燈火通明 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智慧為筆 膽魄為墨 抒寫歷史 遠交近攻 政治與軍事是一對親兄弟 緊密配合何必分清彼此 目標韓國上黨 從外圍入手 徐徐圖之 占領野王 上黨瞬間成為一塊飛地 囊中之物指日可待 韓趙密謀翻波浪 趙王橫刀奪地 秦王憤怒伐兵 趙王求和 各國大使來回穿梭 熱鬧了長安 相國范雎大開筵席款待趙使 唱一曲離間計 輕鬆化解合縱
趙括終率大軍渡過丹河到達西岸 一腳踏在命運的琴弦上 悲劇開始上演 河谷慢慢延伸 群山逶迤曲調沉鬱 秦軍詐敗徐徐後退 旗開得勝不過一場空歡喜 八義士跪地攔路苦諫執迷不悟 趙括不知秦軍換將 大舉向空倉嶺挺進 暴露後方空虛 白起悄悄出動二支奇兵 二萬五千名勇士繞道北上 勇奪百里石長城 五千騎兵向東跨過丹河 於東岸分割趙軍主力和摩天嶺 控制糧倉 控制大小東倉河 完成合圍 空倉嶺如銅牆鐵壁 無論趙軍怎麼攻巋然不動 擋住西路 趙括如夢初醒 頓感陷入三角形包圍圈 秦軍主將一定是白起 但為時以晚
畢竟手握45萬大軍 趙括組織部隊向不同方向突圍 秦軍亮出兇狠本色 每一次突圍都被打退 趙括堅守待援
決戰時刻 邯鄲 趙王心急如焚 迅速調集二萬五千援兵和大批軍糧 皆被秦軍所阻 長安 秦王兵源已盡 破釜沉舟 放開年齡徵兵 親率援軍奔赴前線
九月的秋風啊你太殘忍 呼呼地、冷颼颼地吹 吹響峽谷的長笛 吹皺丹河的水 吹落漫山遍野的黃葉 吹動每一個峽谷里的軍帳 掀起每一個趙軍士兵的破衣裳 刀片一樣刮他們骯髒、血跡斑斑的臉 從鼻孔直入空空的胃 從他們的心窩掏出絕望 散布在峽谷、山坡 橫陳的屍體 歪倒的戰車 斷箭 卷刃的刀劍...... 人相食 屍體養肥野地里的老鼠 臭氣熏天
趙括軍帳 再無一絲將軍的威嚴 而像個活墳墓 他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巨大的痛苦折磨他的心靈 年輕的肩膀怎能承受歷史之重? 四十五萬將士的生命即將葬送在他手裡 援兵何在?軍糧何在?突破口何在? 他悔恨自己輕率進攻? 怨恨古人兵書不全? 沒有“秘密換將” 沒有”一則圍之” 只有“十則圍之” 沒有這樣巧妙的連環計 世界之大哪能輕信他言? 戰爭千變萬化豈是兵書所能窮盡? 他竭盡全力組織一次又一次突圍 每一個方向都是銅牆鐵壁 每一個山坡上都落滿了箭矢 每一條路上都躺滿屍體 這不是戰場 而是地獄門口 放着一台絞肉機 飢餓是另一支大軍 從背後向趙軍殺來 無力抵抗 成片成片倒下 喊殺聲退潮 在落日的餘暉中歸於沉寂 戰馬殺掉 皮帶啃光 樹皮啃光 青草啃光 上游絕水 丹河啊 你不要哭泣 沒人能抹去你歷史的見證 看這位絕望的年輕統帥 決心孤注一擲 召集殘兵敗將 帶着無比悲壯 帶頭髮起最後的衝鋒 身上中滿箭矢 倒在谷口的路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烏雲密布的天空 感覺自己隨呼嘯的山風墜入深淵
秦軍四面八方衝上來 高喊“趙括已死” 飢餓的趙軍-- 這一支昨日的雄師(獅) 已經變成一隻病雞 紛紛舉手投降 如一張多米諾骨牌紛紛倒下 戰場上響起雷鳴般的歡呼聲 “勝利了!” 此起彼伏 在山谷久久迴蕩 俘虜幾十萬人 全殲四十五萬大軍 巨大的勝利! 登峰造極的戰爭藝術! 然而 這是三年的戰鬥 二十萬將士的犧牲 五百萬秦國老百姓勒緊褲帶的糧食換來的勝利 匯集所有黃河奔騰的激情和大海的眼淚 也不能表達的勝利
戰果越輝煌 悲劇越深沉 戰場上消滅一支軍隊不是不仁 但殺死幾十萬俘虜則人神共憤 必將留下千古罵名 白起在軍帳里度步 他已在戰火中屠殺了幾十萬士兵 但刀劍並未泯滅人性 他是一位父親 一位農民之子 俘虜都是農家子弟 但是 國家利益 俘虜的忠誠 人口即實力 即將斷炊的糧食 收不得 放不得 面對秦王一頁無字之書 他終於一咬牙 殺 一個風高月黑夜 疲憊的趙俘沉浸在回家的睡夢中 秦軍萬箭齊發 射向各個俘虜帳篷 補上刀劍 挖坑 速埋
屍體堆着屍體 手臂壓着手臂 刀壓着腿 劍壓着腰 頭顱亂滾 鮮血亂流 他們昨天還是活蹦亂跳的生命 在大地上說 笑 跑 舞劍 今天已經像折斷的樹枝與石塊 在泥土裡隨便堆疊在一起 頭顱找不到脖頸 手臂找不到身體 他們的頭顱像一個空空的葫蘆 倒空了思想 倒空了語言 然而 那些張開的嘴巴 怒睜的眼睛 卻又仿佛仍然在說話 在喊叫 在哭泣 一張嘴貼着一隻耳朵說着密語 不停地說 無盡地說 滿肚子說不盡的苦和怨 一百具屍體擠在一起 一千具屍體擠在一起 一萬具屍體擠在一起 如果他們真能同時發出憤怒和哭聲 一定震撼世界! 這不是公共汽車 這是泥土 靜止的泥土 時間在這裡停滯 但大地是船舶 將載着這些屍體在宇宙中無盡地漂泊
群山低頭 油松 側柏 櫟樹......肅穆 白色的野菊花漫山遍野 哀歌動地 生命 在戰火中 如野草一樣卑賤 丹河流滿了鮮血 從此變成紅色 讓後人永遠牢記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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