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爭奪新技術革命命名權
——從AI更名SI看命名權的戰略博弈與中國的應對
作者:聖勞倫斯河評論 2026年9月23日
一、超級智能登場:一次聯大演講背後的命名宣示
美國總統特朗普(川普)在聯合國大會發表演說時宣布,美國政府未來將把“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更名為“超級智能”(Super Intelligence,SI)。他聲稱,“人工”這個詞會讓智能聽起來像是“假的”,實際上它不是假的。特朗普還表示,希望全球跟進使用新的名稱。
這一聲明迅速引發國際輿論關注。它並非一時興起,而是一次經過精心策劃的命名行動。特朗普此前曾在社交媒體上發起投票,讓支持者在多個候選名稱中選擇,最終“超級智能”勝出。先造勢、再宣布,再把它放到聯合國大會這樣的最高外交舞台上,說明這絕不只是術語偏好,而是一次帶有鮮明政治意圖的命名宣示。
二、更名背後的戰略意圖:不止於措辭
特朗普給出的更名理由——“人工”讓智能聽起來像假的——顯然過於淺白,不足以解釋一位美國總統為何要在聯大宣布一項術語變更。要理解這一舉動的深層目的,需要從技術命名權與政治影響力的關係入手。
首先,命名權本身就是一種定義權。在技術領域,誰定義了概念,誰就掌握了敘事框架和規則制定的起點。AI發展到今天,已經不再僅僅是“模仿人類”的初級階段,而是逐步展現出超越人類部分能力的趨勢。特朗普以SI替代AI,確實捕捉到了這一趨勢的方向。但問題在於,AI的完整內涵遠比SI豐富——人工智能初期發展並非超越人類,更多地是模仿人類、替代人類部分工作;人工智能的高級階段才是超越人類,但也不可能全面超越,也只是部分超越,因為人類的智能深不可測。特朗普以SI代替AI,只是代表AI的發展趨勢,而不是覆蓋全部內涵,準確地說是以偏概全。但它突出了AI的強項,美化了AI,似乎顯得更有吸引力。超級智能也意味着超級危險。
其次,選擇聯合國大會作為發布場合,賦予了這項更名行動鮮明的政治色彩。特朗普在聯大上不僅宣布了更名,還明確表示“美國完全拒絕任何試圖構建全球性方案來控制人工智能的企圖”。這一表態與其更名行動形成了一組政治信號:美國不僅要定義這項技術叫什麼,還要定義這項技術應該怎麼管。通過將AI更名為SI,美國試圖給這場新技術革命打上“美國標誌”,在國際話語體系中搶占命名者的位置。誰命名了時代,誰就擁有了對這個時代的解釋權。
再次,這一行動有跡可循。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內展現出對“命名”的異乎尋常的執着——將墨西哥灣改名“美國灣”,將安大略湖更名為“美國湖”,甚至提議將霍爾木茲海峽改稱“特朗普海峽”。正如有評論所指出的,“誰擁有命名權,誰就在爭奪對歷史、空間和身份的解釋權”。AI更名不過是這一系列命名操作在新技術領域的最新延伸,其邏輯一脈相承:通過命名來宣示主導權。
值得注意的是,技術界對“超級智能”這一術語有着嚴格的定義。該概念通常與牛津大學哲學家尼克·博斯特羅姆聯繫在一起,指的是在所有方面都超越人類的智能形態,目前仍完全屬於理論假設。墨爾本大學數字倫理講師西蒙·科格倫指出,將當前的AI稱為“超級智能”是“誤導性的”,因為SI通常指的是具有自我改進能力的系統。新加坡國立大學計算機科學講師本·梁也表示,專業人士更傾向於將“SI”留給更高階段的AI,“目前的AI還沒到那個水平”。
然而,術語的準確性從來不是特朗普的首要考量。SI更名釋放的真正信號是:AI的發展趨勢是走向超越,而美國將是這場超越的引領者——或者說,美國要確保這場技術革命的命名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三、命名權為何重要:從技術概念到空間政治
特朗普的AI更名行動,為中國敲響了一記警鐘:在國際競爭日趨激烈的今天,命名權已不再是學術圈內的術語討論,而是關乎國家話語權和國際影響力的戰略議題。
命名權是一種政治影響力。技術名稱往往對應着技術生態的國際話語權和規則制定權。回顧歷史,計算機、互聯網等重大技術概念的命名權長期由英語世界掌握,中國在技術跟跑階段只能被動接受這些命名。如今,中國在AI應用領域已處於全球第一梯隊,日均Token調用量超過140萬億,較2024年初增長了一千多倍。在這種背景下,如果關鍵概念的命名權仍然拱手讓人,就等於在話語權的起點上就已經落後。
在空間命名領域,命名權的爭奪更為直接。月球地理實體的命名由國際天文學聯合會(IAU)負責審批,獲得原始探測數據是取得命名權的基本條件。中國自2010年利用嫦娥一號影像數據首次向IAU申報命名以來,已累計獲批多個中國元素的月球地名——畢昇、蔡倫、張鈺哲、天河基地、織女、河鼓、天津、泰山等。截至2023年,月球上以中國元素命名的地理實體已達35個。然而,與IAU批準的9000多個有效命名相比,中國的占比仍然很低。更重要的是,月球上仍有15個中國相關名稱是由其他國家申請的,中國並未直接參與。
命名與主權的關係絕非虛言。有學者指出,“當人類命名一個地形時,他們在某種意義上也在宣稱這片區域屬於他們”。IAU與聯合國曾在1971年至1982年間就外太空命名權展開長達十餘年的爭奪,最終聯合國承認了IAU的權威地位。這段歷史表明,國際命名權的歸屬從來不是純粹的學術問題,而是國際政治博弈的產物。
在技術命名領域,中國已經開始行動。2026年初,Token的中文譯名“詞元”正式官宣,引發廣泛討論。有評論指出,“命名雖關鍵,也只是話語權構建的基礎一環”,距離實質性的“解釋權”“定價權”仍存在巨大鴻溝。但命名本身就是一個凝聚共識、爭奪話語權的過程。正如有學者所言,“真正的話語權來自‘造詞權’,而不是‘譯詞權’”。
四、中國應更加重視國際命名權
面對這種局面,中國應當在國家層面建立起系統性的命名能力。國際命名權是一種政治影響力,新技術革命命名、月球上的地理命名、星球命名等等,這些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命名,中國應積極主動爭取,應成立一個命名組織,專門研究命名。
具體而言,建議從以下三個層面着手:
一是設立國家命名委員會。我國可仿效以色列的“政府地名委員會”,在國務院下設“國家命名委員會”,其職責不應局限於地名管理,而應把關注範圍擴展至科技概念、空間地理實體、國際標準術語等各類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命名事務,並能協調外交、科技、宣傳等多部門形成合力。
二是主動參與國際命名規則制定。目前IAU的命名決策過程被批評為“不透明”,且存在以拉丁字母和西方文化為主導的慣性。中國應積極在IAU等國際組織中爭取更大的話語權,推動命名規則向更加多元、包容的方向改革。
三是鼓勵社會力量參與命名實踐。韓國的經驗表明,鼓勵非政府組織和志願力量參與國際命名事務,發揮民間力量對他國政府施加壓力,是一種有效的補充手段。
五、建立命名學:把命名權競爭上升為學科能力
要在命名權競爭中形成持久能力,僅靠臨時性組織和個別行動還不夠。中國應當建立一門命名學,並在大學開設相關課程和研究,把命名權競爭從政策層面提升到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層面。
命名學不宜被理解為傳統語言學下“專名學”的簡單擴展,而應建設為一門交叉學科——可稱為“命名學”(Naming Studies)或“命名研究”。今天與命名相關的研究分散在多個學科中:專名學研究人名、地名、族名等專有名詞;術語學研究專業術語的形成、標準化與傳播;地名學研究地名來源、演變與政治含義;生物命名法研究物種命名;品牌命名與營銷研究商業命名策略;符號學、社會語言學、認知語言學研究命名與認知、文化、權力的關係;國際關係與政治學研究命名權、話語權、標準制定權。這些領域已經積累了大量成果,但長期各自為戰。建立“命名學”,就是要把它們整合起來,研究一個共同問題:人類如何通過命名來認識世界、分配意義、爭奪權力。
命名從來不只是“起個名字”。它是一種認知行為,也是一種政治行為。特朗普把AI更名為SI,不只是術語調整,而是爭奪新技術革命的命名權;月球地名、火星地名、海洋地名的國際申報,背後是空間話語權;Token中文譯名“詞元”的確定,反映的是技術概念的解釋權;品牌名、產品名、標準名,直接影響市場認知和產業生態。誰命名,誰就在定義;誰定義,誰就在制定規則。中國要在國際競爭中爭取話語權,就不能只做命名的接受者,也要做命名的創造者和規則參與者。命名學正是培養這種能力的基礎學科。
大學如何開設命名學?可以分層次推進。本科階段先開通識課和選修課,例如“命名學導論”“命名與權力”“日常生活中的命名現象”“品牌命名與傳播”。專業核心課可包括:專名學與地名學、術語學與標準命名、命名政治學與國際關係、空間命名與天體命名、科技命名與AI倫理、命名心理學與認知、計算命名學與知識圖譜、命名倫理與法律。碩士、博士方向可設:國際命名治理、技術標準與術語競爭、命名數據庫建設、跨文化命名比較、命名與國家安全。高校可以依託語言學、傳播學、政治學、管理學、計算機科學等學院聯合設立“命名學交叉學科中心”,先招研究生、辦期刊、建數據庫,再逐步申請獨立學科方向。
命名學的研究方向至少可以包括:理論命名學,研究命名的本質、類型、機制與規律;應用命名學,研究品牌、地名、科技、空間、政策命名;批判命名學,研究命名與權力、殖民、性別、意識形態;比較命名學,進行跨語言、跨文化、跨文明命名比較;計算命名學,研究自然語言處理、命名實體識別、自動命名;國際命名治理,研究IAU、ISO、ITU等國際組織中的命名規則與博弈。
當然,命名學不能變成純政治宣傳工具,也不能停留在“起名技巧”層面。它必須保持學術規範,有理論、有方法、有數據、有同行評議。同時要解決學科邊界、師資、教材、就業等問題。比較穩妥的路徑是:先做交叉研究,再開課程;先設中心,再建學科;先培養人才,再參與國際規則。
六、結語
特朗普在聯大宣布AI更名為SI,表面上是關於一個詞的爭論,實質上是關於一個時代的定義權之爭。美國試圖通過掌握新技術革命的命名權,為這個時代打上自己的印記。這一舉動提醒我們:命名權不是小事。從技術概念到星球地貌,從國際標準到治理框架,命名是話語權的起點,是影響力的基石。
中國在這場新技術革命中已經站在了第一梯隊,在命名權這個看似柔軟實則關鍵的戰場上,同樣需要展現出與之匹配的戰略自覺。成立命名組織,專門研究命名;建立命名學,在大學開設課程和研究;主動參與國際命名規則制定;鼓勵社會力量參與——這些舉措共同指向一個目標:讓中國從“被動接受命名”轉向“主動創造命名”,在新技術革命和全球治理中掌握更多話語權。命名權是話語權的起點,命名學則是爭奪這一起點的基礎學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