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之差引發的十三年冤案(4)(胡述安) 4. 離開山西與被平反 好在整個中國的政治形勢隨着毛澤東死亡、江青垮台而日益寬鬆。報紙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對毛江的倒行逆施的批判文章,所謂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的理論體系也在逐步崩毀。雖然大規模的"平反冤假錯案"還沒有開展,更沒有深入到基層,但趨勢卻是非常明顯的。 1977年開始恢復高考招生,1977年底、1978年初先是中國科學院、後是高教部相繼宣布招考研究生。我兩處都報了名,這樣到78年5月我到縣教育局參加初試時,教育局管事的說你有中科大、南京大學的兩份考卷。我選擇了南大而放棄了中科大,畢竟我在中科大是出了名的"反動學生",雖然我選的導師曾肯成先生不會對我有反感,但倒底是導師、還是數學系總支說了算呢?還有數學系總支有哪些人呢?還有校級還有什麼極左的人也會阻礙我呢?總而言之,完全沒有把握。相反對於南京大學,我完全是個"陌生人",幹部、老師對我的了解只有考卷與我報名時填寫的表格,不可能調我的檔案,也不可能派人到山西看我的檔案。最後事情的發展完全符合我上述的分析,我被錄取為南京大學數學系研究生,還被系總支指定為數學系研究生班的班長(當時的文革後第一屆研究生的政治條件都不怎麼樣,南大數學系近20名研究生中,絕大多數連團員都沒當過,何況我還有"長治縣三中團總支副書記"的頭銜),頗有一點兒喜劇色彩。 上面一段除了有喜劇色彩,也似乎有一點陰謀詭計的味道,但對於當時的我,這只是無奈的選擇而已。隨着形勢的推移,我越來越相信,我的那個"一字之差"會被更多的人看成是典型的冤案,得到平反只是時間問題。果不其然,1978年底、1979年初我就接到中科大官方(具體是什麼機構忘掉了)的一封信,讓我憑這封信會同單位負責人(對我來說,就是長治縣三中的書記史校長)一起到存放我的人事檔案的機構(對我來說,就是長治縣組織部)取出我的檔案,把有關在中科大的表現評價的材料全部抽出銷毀。這樣我就有機會看到自己的檔案,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史校長看到這些材料時表現出很吃驚,這當然在我意料之中,不必多講。 檔案里一共有三份材料,第一件就是那張引來大禍的有"一字之差"的我寫的大字報,從科大教學樓前廳牆上揭下來折迭好放在我的檔案袋裡;第二件就是貼在我的大字報旁邊的說我這樣做是故意的大字報,有物理系642學生V的簽名,也是揭下來折迭好放在我的檔案袋裡(直到這時,我才知道,642學生V是我的第一加害人);第三件是有十多頁的我在文革中的"罪行"的總結,整理簽名的是當時數學系的蔣姓年輕女老師、文革初從四川大學分來的。我不提她的完整名字,因為我談不上感謝她;我也不用英文字母,因為我也談不上譴責她。她的行為完全是中性的,是科大安徽工軍宣隊指定的。 她在寫於1970年左右的這份總結中,只是重複了我的"一字之差大字報"的來龍去脈、時間地點,既沒有同意那位物理系學生V的看法,也沒有反對V的看法,換句話說,對這張大字報,工軍宣隊不表態。這也反映出1966年文革開始時與1970年的社會氣氛的差別。經過四年多的運動,類似的荒唐冤案很多很多,相當左的安徽工軍宣隊大概也沒為底氣仍堅持認為我的"一字之差大字報"是故意的。這份總結對我同情鄧拓、吳晗、廖沫沙三家村,同情陳毅等"二月逆流"代表人物,對欣賞《早春二月》、《桃花扇》、《清宮秘史》等當時被批判的電影,等等,這些行為,都是一條條的,某時某地對某人講的,或者各種批判會上我自己交待的,作為證據。如我在第二節猜到的,這份總結完全沒提我在銅陵看封資修黑書《約翰·克利斯多夫》。憑心而論,她寫的這份總結還算是客觀公正,上綱是非常之高, 比如"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反文化大革命", 但沒有編造什麼夠殺頭的罪名如"惡毒攻擊毛主席、惡毒攻擊林副主席、惡毒攻擊中央文革、惡毒攻擊江青同志",所以還是"敵我矛盾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 銷毀了這三份材料,懸在頭上的劍沒有了,13年的惡夢過去了。當然要感謝當時執政黨中的賢明人士如華國鋒、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等推翻了其前任毛江的暴政。比起文革後揭露出來的形形色色的冤案,我的冤案真是小之又小,但因此而受到的身心痛苦同樣是刻骨銘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