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叙事中的"集团建构"(金陵钟) 摘要 在特定政治动员场景下,将观点相近、先后遭遇批判、分属不同领域的个体,人为整合、命名为 “敌对集团”,是一套成熟的政治叙事策略。该叙事策略并非从客观事实出发,先证实存在组织联系、共同纲领与协同行动,再作出定性;而是概念先行,预先设定存在一个敌对性的 “集团”,再搜集、整合个体材料,把分散的个人问题重构为集团的集体罪行。这套叙事包含三层内在逻辑:其一,定性升级,将个体层面的思想分歧、工作失误上升为有组织的敌对活动,把人民内部矛盾转化为敌我对抗;其二,材料聚合,把不同人的问题相互勾连、交叉印证,实现集中批判、“一锅烩” 式动员,放大批判声势;其三,社会震慑,借助集团案例形成警示效应,防止更多人表达相似意见,压制潜在异议。本文结合建国以来党史上相关典型案例,剖析 “集团建构” 叙事策略的生成机制、运作方式与社会后果,并立足于《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辨析不同案例之间客观事实的差异,探讨这种叙事模式背后教条化思维的根源,反思事实与叙事之间的关系。 关键词:政治叙事;叙事建构;集团定性;阶级斗争扩大化;话语动员 一、引言 叙事是政治活动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政治叙事并非单纯对客观事实的记录,它具有筛选事实、重组事实、定义矛盾性质的强大功能。当政治生活需要开展集中批判、进行思想整顿时,一种常见叙事手段便是建构 “敌对集团”:若干个体原本没有统一组织、没有共同行动计划,只是观点相近、先后被认定存在问题,分属不同岗位与领域,经过叙事加工,就被塑造成一个目标一致、协同行动的组织化敌对群体。 这种叙事策略的核心特征,是叙事框架优先于事实查证。叙事者手中已经拥有一套预设的理论框架(如教条化的阶级斗争理论),框架预先假定社会内部持续存在有组织的敌对势力。一旦发现若干持不同意见者,就不再去严谨考证他们之间是否存在组织联络、密谋活动与共同纲领,而是直接把这些个体归入 “集团” 范畴,重新解释他们的言行、人际关系。个体孤立的言行,会被解读为集团统一行动的组成部分。 建国党史中,高饶事件、章罗同盟、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彭罗陆杨反党集团等案例,呈现出 “集团建构” 叙事的不同形态。其中高饶事件确实存在党内分裂、争夺权力的政治联盟活动,党中央开展反对高饶的斗争具有必要性;而章罗同盟、彭黄张周、彭罗陆杨等,经拨乱反正复查,证实不存在真实的有组织同盟,属于阶级斗争扩大化背景下人为建构出来的 “集团” 叙事。区分真实政治联盟与叙事建构的虚假集团,是理解这一套政治叙事策略的前提。借助这些案例,可以拆解 “集团建构” 叙事的三层内在逻辑,分析其动员功能、产生的社会危害,进而反思教条化思维如何扭曲事实判断,混淆两类不同性质矛盾。 二、“集团建构” 叙事策略的三层运作逻辑 2.1 放大危险性:矛盾性质的跃升,从个人问题到有组织敌对 单独一个人的批评意见、工作失误,在叙事层面只能被定义为个人层面问题。即便错误严重,其威胁也被理解为个体性、孤立性的,影响范围有限。但一旦被贴上 “集团” 标签,叙事的定性立刻发生质的跃迁:原本分散的个体,被想象为具备统一目标、行动计划、组织网络的敌对势力。问题性质随之改变,从工作层面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思想认识问题,升级为敌我之间的对抗性阶级斗争。 叙事的关键,就是通过 “集团” 这个概念,放大威胁量级。孤立个人很难对整个政治体系构成威胁;而一个有组织、有纲领的集团,则天然具备全局性、颠覆性的风险。这套叙事不依靠新增事实证据,仅仅依靠概念标签的替换,就完成了矛盾性质的转换。在阶级斗争扩大化的语境中,这套转换逻辑十分顺畅:只要认定存在敌对集团,那么集团成员的所有言论、工作行为,都会被重新解读为集团预谋的一部分。原本对政策的合理化批评,就不再是建言献策,而被解读为集团有计划的进攻。这正是概念先行裁剪现实的典型方式。 2.2 集中材料、一锅烩批判:跨个体证据的互相勾连与声势制造 建构集团叙事的第二项功能,是材料聚合与交叉印证。叙事者把分属不同人的问题材料收集汇总,打破个体之间的边界,把每个人的个人问题,都当作集团集体罪行的证据。即便甲和乙互不沟通、各自独立表达观点,在这套叙事里,甲的言论可以用来证明乙的 “阴谋”,乙的行为也可以佐证甲的动机。不同来源、不同场景下的零散材料,被编织成一张相互支撑的证据网络。 这种方式就是 “一锅烩” 式批判。集中全部材料开展批判,远比单独批判一个人声势更大、内容更丰富。单独批判个体时,很容易发现个案的复杂性、个体动机的特殊性;一旦打包为集团,个体之间差异被刻意抹平,所有人都被归为同一类敌对角色。批判话语不再需要细致辨析每个人的具体情况,而是可以进行整体性、概括性的声讨。舆论动员的效率由此大幅提升,短时间内形成压倒性批判氛围,压缩被批判者辩解、澄清事实的空间。 2.3 思想示范效应:制造集体震慑,遏制潜在异议扩散 第三层叙事功能,是面向全社会或者全党形成警示与震慑效果。政治批判不只是针对被定性的少数人,更重要的目标是面向广大干部、群众进行思想示范。如果仅仅批判个别人员,旁观者容易认为这只是个案,和自身无关;而 “集团” 叙事传递出的信号是:敌对势力不是孤立的,只要出现相近的思想倾向,就有可能被归入同类集团。 这种叙事形成寒蝉效应,警示其他人不能发表相似观点,抑制异议的传播。它构建起一种认知:观点相近本身就可以构成结盟的证据,即便没有私下串联,思想上的共鸣也可以被认定为集团的共同立场。于是,人们会主动自我审查,规避相关表述,以此防止被划入敌对阵营。这套震慑机制,是阶级斗争扩大化能够持续蔓延的重要推手。 三、案例考察:真实联盟与叙事建构集团的分野 “集团建构” 叙事策略,在建国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反复出现,但必须区分两类完全不同的情形,不能一概而论。 高饶反党集团是建国初期真实存在的党内分裂活动。高岗在东北与中央,饶漱石在华东,相互呼应,进行分裂党、夺取权力的阴谋活动,二人形成政治上的联盟,党中央开展反对高饶的斗争是必要、正确的。当然,在当年的宣传叙事中,也一定程度强化了组织化密谋色彩,属于在真实事实基础上的叙事放大。 与之不同,后续几个典型案例,属于叙事先行建构出来的 “集团”。1957 年反右运动中提出的章罗同盟,事后复查确认不存在任何组织性同盟。章伯钧、罗隆基同为民主同盟领导人,二人日常关系并不和睦,长期存在意见分歧,仅仅在部分社会治理议题上观点相近。在反右扩大化的浪潮下,二人被捆绑命名为 “章罗同盟”,将思想主张的近似,直接等同于有组织的反党活动。 1959 年庐山会议的彭黄张周反党集团,是又一个典型样本。彭德怀写信针对大跃进的弊病提出批评,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只是在会议上发言支持彭德怀的看法。四人分属不同地区、不同部门,会前没有密谋串联,不存在统一的组织和行动计划。但在会议后期阶级斗争调子上升之后,四人被打包定性为反党集团,把对经济建设的工作批评,歪曲为集团有组织的进攻。案件在拨乱反正之后得到全面平反。 文革前夕定性的彭罗陆杨反党集团同样是强加的罪名。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分别主管政法、公安、宣传、中央办公厅工作,彼此之间不存在统一的反党组织,只是各自先后在工作中遭到批判,随后被叙事整合为一个统一的敌对集团,成为文革发动前舆论准备的重要一环,四人全部平反。 对比可见:当客观上不存在组织同盟时,“集团” 完全是叙事加工的产物。叙事策略的操作路径高度统一:挑选观点相近的个体,抹去人际、组织层面的客观边界,利用 “集团” 概念升级矛盾性质,汇总材料集中批判,并对全党形成震慑。这类叙事不是事实导出结论,而是用预设框架重构事实。 四、叙事建构背后的根源:教条化阶级斗争思维 “集团建构” 叙事能够产生并落地,根源在于阶级分析方法的教条化误用。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方法,本身有严格的历史适用边界,以生产关系、阶级的客观存在为基础,区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当这套理论被教条化理解之后,就预设在社会主义社会里,阶级斗争持续尖锐化,敌对势力不断在党内滋生。在这种预设之下,只要出现不同意见,就容易被直接解读为阶级敌人的活动;若干人观点相似,就自然被想象为组织化集团。 理论阐释者掌握话语命名权,在这套教条框架下获得了定义 “集团” 的能力。他们不再把理论当作分析现实的工具,反而把理论当成模板来裁剪现实。凡是不符合理论预设的事实,就被淡化、忽略;能够支撑 “集团存在” 的零散材料,则被挑选放大。事实查证退居次要位置,立场定性成为第一位。理性讨论空间被压缩,质疑叙事结论的人,会被贴上立场错误的标签,纠错机制随之失效。这正是此前研究所概括的 “知识分子放大错误” 的典型机制:理论话语包装了片面判断,借助公共宣传渠道扩散,一旦依附权力,就会阻断事实检验,带来严重社会后果。 五、叙事建构的风险与历史启示 “集团建构” 式政治叙事会带来多重风险。第一,混淆两类矛盾,把人民内部的工作分歧、思想讨论,升级为敌我对抗,破坏党内民主生活,压制批评与自我批评。第二,扭曲事实判断,为了适配叙事框架选择性使用材料,损害实事求是原则。第三,制造大范围的恐惧氛围,遏制正常的意见表达,堵塞纠错渠道,使得政策失误难以被及时发现纠正。第四,一旦叙事被固化,平反纠错需要付出巨大社会成本,留下长久的历史教训。 这段历史留下最重要的启示,就是坚持实事求是,区分事实判断与叙事建构。判断是否存在所谓 “集团”,必须把客观事实放在第一位:查证是否存在组织联系、共同密谋、统一行动纲领,不能仅凭观点相近就推定存在组织同盟。观点一致不等于组织结盟,思想分歧不等于敌我对抗。同时,要维护正常的讨论空间,不能将观点差异直接上升为立场、路线问题。叙事应当服务于还原事实,而不是为了动员需要裁剪事实。 六、结论 将分散个体建构为 “敌对集团”,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用于政治批判动员的一套成熟叙事策略。这套叙事依靠三重机制发挥作用:借助 “集团” 标签放大威胁等级,把个人问题升级为有组织的敌我对抗;聚合不同个体的材料交叉印证,实现集中、大规模的批判动员;借助集团案例形成震慑效应,抑制社会中的不同意见。 区分真实存在的政治联盟和叙事人为建构出来的虚假集团,是理解这套策略的关键。在阶级斗争扩大化的历史阶段,教条化的思维模式,让这套叙事得以脱离客观事实发挥作用。理论阐释者依靠话语命名权,以预设框架重组事实,制造出并不存在的敌对集团叙事。 历史教训警示我们:任何政治定性都必须坚守实事求是,叙事建构不能凌驾于客观事实之上。判断矛盾性质,首先要核查组织关系、行动证据,不能以观点相近推断存在组织同盟。只有坚持事实优先,保障理性讨论空间,区分人民内部矛盾与敌我矛盾,才能避免叙事绑架事实,防止这类历史悲剧重演。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 [2]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二卷)[M]. 北京: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 [3] 费尔克劳。话语与社会变迁 [M]. 殷晓蓉,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03. [4] 汤普森。意识形态理论研究 [M]. 郭世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 [5] 毛泽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 [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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