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大饑荒的反思--營養缺乏病依然存在
一九六零年前後中國大陸發生的大饑荒,在人類歷史上是空前的,餓死的人數超過了有史以來全人類餓死人數的總合。中共黨史宣稱餓死了一千萬,民間學者則揭示三千萬到六千多萬。比較靠譜的數字大概是四千五百萬,那是根據中國大陸出生率的改變推斷的結果。迄今為止,官方文件和專業作家的討論都只限於死亡人數,而有關大饑荒時個人、家庭、村鎮、和社會各方面的悲慘情況的寫照卻很少,己知有“一滴淚”,“夾邊溝紀事”,“墓碑”等名著,但為數很有限。醫學界也沒有當年營養缺乏的觀察研究,在Jasper Becker的“餓鬼” 一書中,只有短短的幾小段約略地談了一點點。
按常理,大量餓死人的時期,有關當局本應動員一切資源開侖濟民,並且加強對餓莩的醫療關切,醫務人員則應全力掄救垂危,並密切觀察災民的臨床變化,以便加深加廣對營養缺乏的認識,從而有利於醫學各科的研究,並有助於常見疾病,包括與營養缺乏關係不明顯的各種疾病的診斷治療。但實際上卻截然相反,當年中國大陸反而是糧食出口大國,置餓莩於不顧,使之自生自滅,並且處處掩蓋餓死的真象。在餓莩集聚的單位,人還沒餓死的時候,當局就提醒負責醫生,死亡診斷一定要填寫以前得過的重病,不能提營養缺乏。即使診斷寫為心肌炎,也會進一步被質問那是什麼原因引起的,總之,在防止提及營養缺乏方面真正做到了認真二字,可惜是為了掩蓋。
個別醫生即使作過臨床觀察紀錄,但不能發表,更談不上受到有關方面的重視。有人曾在1964年4月將營養缺乏的臨床表現之一,投送北京某內科醫學雜誌。很快退稿,而且覆信說,“給帝國主義提供資料。社會主義制度無比優越,根本沒有營養缺乏”。當然,那位編輯也是從“瓜菜代”的死亡威脅下剛爬出來沒幾天。一轉眼,不但忘了,而且惡狠狠地咀咒說實情的人,人性缺德可謂至極。
不過,在普世黑暗中也有一絲燭光。1961年有人就把營養缺乏時的發熱現象呈寄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學院)內科張孝騫主任,張主任和內分泌科主任劉士豪教授等都看過該資料,兩位尊長認為有研究價值,並由協和醫院正式函復:“…值得繼續累積資料,深入進行研究…”。期間張主任本人以及通過秘書兩度進行鼓勵。另一讓人感恩的事,學院辦公室居然接受了營養缺乏患者的癌瘤標本並轉病理科免費作病理診斷,從而營養缺乏可能是癌症的病因得到了第一個臨床證據,這些,當然歸功於協和校訓:嚴謹、精博、創新、奉獻,因為長者們都是遵照此訓學習和工作的,雖然歷經多次政治運動的衝擊和迫害,先人們仍執着守恆,偉哉,真聖哲也。
營養缺乏病的臨床表現可謂多種多樣,大饑荒時見到的現象遠超過目前教科書所敘。例如菲薄的指甲甲片,本身既沒神經也沒有血管,可以修剪甚至還可拔除,然而營養缺乏嚴重時甲片本身之內竟然可出血。又如,一位患者大小便失控,一旦有感即時排出。擬診討論頗為困難,若去醫院診治,檢驗項目勢必繁多,用藥理性藥物治療,只能無效,而給予營養治療,則可立竿見影。營養缺乏除了造成獨特的營養缺乏病之外,還參予多種常見的致命性疾病的發生和發展,包括心腦血管意外、重症心律不齊、神經系疾患、癌症、高熱、腸麻痹等等。所以臨床醫生必須熟習營養缺乏的臨床表現,及其與各科重要疾病的關聯。本文只是反思,不便多論。
遺憾的是,絕大多數臨床醫生並不熟習營養缺乏,並誤認為改革開放後人民生活提高,沒有營養缺乏病了。其實仍較常見,特別是鄉間。各地醫生應加強臨床觀察,遇到複雜而特殊的病例不要輕易斷言世界上沒有,要反覆論證以排除營養缺乏的可能,因為嚴重營養缺乏時可能出現特異的臨床像,表現為多系統或/和多器官嚴重症狀體徵的隨機排列組合,不易診斷。更不應任意給予大劑量皮質酮類激素“沖一衝”。 用激素治療營養缺乏病不但無益反而有害,既悖於醫理,又違背道德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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