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紀實
六. 住店
車到深圳,內弟洪已在巴士終點站等我。洪今年已四十三,我們七年未見,他仍如往日儒雅瀟灑,可惜還是單身。他才華橫溢,在惠州一日資企業做技術主管。年青時曾在國營企業當過電氣控制工程師。當年,一年輕漂亮女同事向他表達愛慕之情,洪也喜歡,便徵求父母意見。我泰山大人受黨教育多年,事業心強,諄諄教育兒子:“你大學才畢業,趁年青,把心放在事業上,不要過早考慮個人問題。”洪從小忠厚老實,嚴父之言,不能違背,只得潛心工作,刻苦鑽研技術。他心靈手巧、踏實肯干,多次被評為技術革新能手,新長征突擊手,十大優秀青年。二萬名職工的廠子,無人不曉,泰山大人見之,心懷大暢。
洪為事業奮鬥時,冰清玉潔、綽約多姿的少女們,先後找了婆家。待他父親認為可以考慮個人問題時,適齡女士,所剩無多。斷斷續續雖有熱心人上門提親,總高低不就。十年前他先到上海,後轉到惠州日資企業工作。公司小,接觸面少,加之人生地不熟,個人問題難以解決。而今中國物慾橫流,人心不古,近年尤以為盛。談婚論嫁,開口就問年薪多少,是否有房有車。志同道合者難尋,心上人難覓,洪早已心灰意冷。業餘時間,背着專業相機,長短鏡頭,到處攝影。他天資聰穎,相片越照越美,主題越來越廣,意境越來越深,而成家之心,則日益淡漠。唯有我岳父,憂心忡忡,四處托人幫兒子介紹對象,不管質量如何,年青未婚女士均可。而今皇帝不急太監急,每次要求兒子跟女方見面,洪總有理由搪塞、推脫。若逼急了,洪便說:“當日,我自己找,你不同意。現在你着慌了,什麼人做媳婦都行。要談,你幫我去談,若認為好,帶回家來,我聽你的安排便是。”氣得我岳父大人,張口結舌,有苦難言。
這次回國前,岳父多次囑咐內人,找機會做弟弟工作,不要過分固執,爭取早日解決個人問題。內人上月在深圳,跟弟弟說起此事,幾句話就被岔開。我出發前,內人再三交代,要我到深圳後,從男人的角度出發,跟弟弟好好談談,調動其主動性。我跟內人說:“我平日跟洪談得來,只是與攝影和計算機有關話題。此事困難非同一般,但念平日賢妻錯愛之情,自當盡力而為。”
洪接到我,已是晚上十點半,寒暄幾句,便開車到一家離深圳高鐵站不遠的賓館。走進大廳,左面沙發上坐一個知識分子模樣,三十五歲左右中年婦女和一個九歲大的女孩。女孩神情緊張,低頭無語,婦人滿臉慍色,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教育小孩。大廳正面是服務台,有兩位穿制服,玉肌清瘦的南國女子,正在接待一男子。我們排在男子後面,左面中年婦人的聲調越來越高。原來那婦人埋怨賓館質量太差,空調壞的,開了半個小時,溫度不降反而升高,衛生間抽水馬桶也不工作。前面男子乃其丈夫,溫文爾雅,年紀似乎比妻子還小几歲,正與服務員交涉。
近年來,我因公或私事回國,感受到國內經濟日益發展,財大氣粗的人越來越多,而服務行業工作人員的社會地位卻大大不如物質貧乏時期。幾十年前,一個菜場賣豆腐的可以對顧客橫眉冷眼,惡言惡語,而現在卻反其道而行之。我曾在餐館親眼所見,臨桌八、九歲的小孩也大聲直呼:服務員,服務員,拿點什麼什麼來。如果服務員動作慢了,小孩跟着又叫,服務員,怎麼回事,這麼久了還不來。在座父母聽之任之,從未制止。更談不上教育小孩說話要輕聲,以免影響旁人;對人應有禮貌,年長當稱阿姨,年少應叫姐姐,至於“請、謝謝”等詞彙,似乎從餐館文化中徹底消失了。男女食客,不管貴賤,多數趾高氣揚,服務小姐常忍氣吞聲。如此經濟大國,有錢人無德,無錢者喪失尊嚴,小孩更深受其害,從此以往,社會怎會和諧,又有何盛世可言?今晚,中年女士對服務員疾言厲色,服務員小姐一聲不吭,大廳內僅有小女孩嚇得抿着嘴,瞪着雙眼望着母親。我憐憫那小女孩,不忍心再多望她一眼,轉過頭來盯着服務台。
此時,服務小姐對那男子說:“我們跟您換一間,好不好?”男子不能作主,轉過頭問太太。那婦人柳眉倒豎,高聲叫道:“不住了。我們退房。”先生補一句:“現在已十一點,小孩早要睡了,退了房,怎麼辦?”“不怕。殺了張屠夫,難道還吃混毛豬?這裡到處是賓館,我們堅決退房。”女士圓睜雙目,疾言厲色,先生無法,只得辦退房手續。
照理,我們耳根應該清靜下來。誰知那婦人對兩服務員仍喋喋不休:“你們知道不,顧客就是上帝。今天我就是你們的上帝,世界上哪有你們這樣對待上帝的。”
平生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謙虛,稱自己為上帝,我和內弟實在忍俊不禁,相顧一笑。這時她男人正好轉過頭來,我趕快抿着嘴、鼓着眼、仰視天花板上的吊燈。她先生也不好意思了,橫眉怒目,對着老婆大吼一聲:“閉嘴!少在這裡丟人現眼,臭婆娘。”
聽此言,我和內弟愕然相顧,整個大廳登時安靜下來。
那男子辦完手續,走過去,拖着女兒,婦人一聲不吭,提着箱子,跟着後面,一步一趨走出了大門。
我望着他們一家默默消失在深深的夜色中,心中嘆道:“唉,親愛的女士,你快到不惑之年了,怎麼也相信‘顧客是上帝’。此話乃裝潢,是商家對顧客的客氣,豈可當真。商家若調侃你為衣食父母,已天大面子。今天兩位服務員,一言未還,任你謾罵,真是你的福氣。如若三十多年前,服務員不把你罵得狗血淋頭,讓你哭着跑出店門,倒是奇事一樁。女士,知足吧,充分享受市場經濟好處的同時,為了自己的孩子,學會與人為善吧。”
內弟很快辦完了住房手續,我們上樓到客房,洗完澡,泡好茶,海闊天空聊起來。當然先談攝影藝術,我把新買的單反相機給他看。他檢查了鏡頭和相機,用不同設置,對客房四角和檯燈照了幾張照片,大聲說好,同時建議我再多配幾個鏡頭。我趁他高興,把話題引導他個人大事上。
內弟確實給足了面子,讓我談二十分鐘,沒有岔開話題。我鼓勵他,若有合適人選,還是要主動接觸,增加了解,不要輕意放棄機會。他說:“姐夫,我何嘗不想成家。如今談婚論嫁,如同商品買賣,商家常言過其實,外形雖然美觀,內在質量難知。倘若找一女人,象今晚所見那位,長得也還漂亮,可暴躁、橫蠻不可理喻,豈不是自討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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