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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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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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周好幾天霧霾,到了周六,京城的空氣污染指數已經到了400,讓人無法呼吸。緊閉門窗好幾天后,家中的空氣也混濁到了極點。周日早上醒來,赫然發現一夜北
風,天空晴朗得刺眼,似乎北京壓根就沒有污染一說。早起陪虎嫂去公園溜灣。4公里下來,每個肺泡都好像張開了,洗肺這個帝都皇民們常用的詞還真有點道
理。
下午虎嫂說不要辜負了這難得的好天氣,要出去看看。算了一下時間,開車就奔海淀了。大約是前幾天污染給嚇得,街面上車不多,四環上少有的通暢,4點不到我們到了圓明園。把車停下,溜達着往清華園走 -- 虎嫂想看看她小時候在姑姑家住過的房子。
清華的門禁很嚴。這年頭,萬千學子嚮往的兩校都成了旅遊勝地。為了校園秩序,校門口保安一個個查證件放行。輪到虎嫂跟保安說了要去的某公寓,人家看都沒有看我們的證件,放進去了。老公寓的名望看來還在。
這年頭,服務業的發達確實給人很大便利。一進清華西門,好幾個人圍上來,問要不要租自行車逛校園。10元一輛,證件抵押就行。虎嫂猶豫間,我想起龍友扎教授,遂給他打了個電話。這不,導遊晚餐都有着落了。
小扎一聽我來了,問清我的地點,兩分鐘後就趕來會面。這傢伙最近大約喜事不少,看着滿臉紅光,人也胖了些許。這牛校的教授,就是不一樣嘛。
見面寒暄過後,我直奔主題:格老子你嫂子來了,導遊加請吃飯,沒的說吧。小扎呵呵一笑,說導遊不成問題,吃飯嘛,他負責貢獻一個餐館,剩的我自己負責。說
是太太出門訪友,他正愁沒地方蹭飯呢。瓦靠,我說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劣行公布到沙龍,連帶丟清華大學的臉?這傢伙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架勢:請便。說來也
是,這年頭,教授都是流氓。牛校的教授,更得是大流氓啊。
小扎先帶我們在校園游了一圈。荷塘,水木清華,大禮堂,老校門啥的。虎嫂在荷塘旁站了很久,大約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日子。水木清華的那個小池塘,據說才是朱自清先生寫《荷塘月色》的地方。小扎一面之詞,是否屬實,有待二樓大麻等老清華考證。




看完老校區,小扎領着我們去找虎嫂住過的那棟老公寓樓。繞了幾圈,虎嫂看到那邊的老教工食堂,認出了那房子。虎嫂的姑姑當年住那兒,她年輕時在那邊呆過一
段時間。姑姑已故,表哥表姐們都不住那兒了,只能看看老房子。完了虎嫂一定要懷舊,讓小扎給進食堂買了兩個包子外加一佛手。我說這佛手買的好,這是當年劉
姥姥給板兒玩的東西。我們現在可不是劉姥姥進大觀園麼。
看完游完,過去吃飯。小扎很牛氣地打了個電話:你們那裡還有座嗎?給我留3人的台子。得到答覆,小扎說可以帶瓶茅台(!)過去喝。我的天,一頓便飯喝茅台,儂打算怎麼點菜?沒看哥開着車呢。
我們去的是清華東大門旁的“醉愛”,原來小扎的文章里提到過,就是那個“宇宙中心”附近。在五道口一帶,這算高端大氣上檔次的館子了。餐館是杭州菜為主,
我們點的龍井蝦仁和原湯筍子煲以及梅菜紅燒肉都很不錯。一條廣式清蒸鱸魚也十分周正。外加兩個小菜,三人盡歡,吃了個乾乾淨淨。
席間虎嫂給小扎提了個要求:下次我們還來,叫上弟妹一塊吃飯。只是清華老教授都是一口西皮二黃一手蠅頭小楷,給你一年時間,怎麼也要練出來吧。這下黑社會出身的扎教授,有得忙了。
吃完後,我告訴小扎,那瓶茅台給哥留着,下次再來請他吃飯時喝。這傢伙微微一笑說,愛喝的話,回頭你送我回宿舍,拿兩瓶去好了。一問之下,他朋友給他送了幾箱,還沒有開喝呢。 我當然卻之不恭了。
眼睛一眨,流氓變土豪。格老子小扎也混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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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妹妹家休息了幾天,八月二日清晨,我和兩個兒子,妹妹、妹夫乘坐內弟卓的尼桑麵包車,經高速公路回老家南嶽衡山。此行兩目的,祭掃父親墳墓和查找家譜。
父親大學畢業後,一直在外地教書,很少回老家。我少時,曾隨父母回鄉幾次,旅途辛勞。父親作古多年,母親於九年前過世。故鄉僅剩小舅媽、表兄妹和晚輩們,我們兄妹和家鄉聯繫便日益減少,很多年沒有回去。七年前我們回國度假,專程去了一趟老家。下火車後轉乘出租車直到村口,深深體會了國內交通事業發展帶來的好處。而今走高速公路更為便利,僅有五小時之勞。
我坐在汽車前排,車左邊是一人多高,連綿不斷的綠色灌木帶。右邊的田野村莊,裊裊炊煙,一晃而過,遠處群山連綿不斷。我見青山依舊,碧雲如故,追思父輩昔日生活艱辛和磨難,育兒女之辛勞,禁不住悽然神傷。我少時和父親回鄉情景,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我八歲那年暑假,父親帶我第一次回鄉。那天半夜起床,坐了十幾小時火車,下午四點才下車。父親拉着我手,沿着由人、牛、獨輪車壓出,夾着小石顆粒和紅泥土的山路向家鄉走去。所經之處,多為山坡,疏疏散散幾片野草,稀稀落落幾顆小樹,天氣不太熱,山風吹來,有一絲涼意。一小時後,父子倆還是汗流滿面。父親領我到附近農家討水喝,農婦從水缸舀出一瓢水,遞到他手中。父親說聲謝謝,就給了我。我遲疑半刻,端着瓢喝了幾口。水真涼,有淡淡甜味。父親接過瓢,把剩下的水喝光了。後來才知,山民生活貧苦,買不起茶杯,但民情淳樸,不管家人外人,喝水都用同一水瓢。
父親問女主人,此地離老家所在村莊有多遠。她說,大概七、八里。我們走一陣後,從坡下走上一戴破草帽,推獨輪車老者。父親向他問路,老者把車停下,抹去額頭上汗,指着我們前進方向說:“沒多遠啦,大概十五里左右。”聽他所言,我雙腿一下軟了。父親問老人:“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老者答:“沒有沒有,從火車站來,只有這條路。”
我有氣無力跟着父親後面,他幾次停下來,要背我,被我拒絕。不是我懂事,怕累着父親,乃少年爭強好勝。父親沿途問路,有人答七、八里,也有四、五里。問十人,十個答案不同。從那時起,我便知鄉人距離概念常因人而異。
好不容易走到老家,我才知除倆舅舅和倆姑媽外,還有那麼多堂伯、堂叔。有些大人還叫我叔叔,舅舅,更有幾個小孩叫我爺爺。地位突然上升,令我心花怒放。親戚熱情,一下消除了我旅途疲勞。
那時,爸爸的小嬸娘還在世,我們還沒進她家大門,她一雙小腳,跑到門外,點燃了一掛鞭炮,滿是皺紋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煙霧中我第一次感受城裡沒有的親情。
那幾天,我隨父親走東家,串西家。家鄉油炸豆腐,又香又嫩,井水沖米酒,又涼又甜。家鄉話,雖然難懂,我一張嘴,小孩們都哈哈大笑。但父親的同輩對他關心,晚輩對他的尊敬,親人的熱情,質樸,在我幼小心靈刻上深深烙印。
父親一個本家侄兒,當地小學校長,陪着父親,圍着家鄉的水庫散步兩個小時。我跟着後面,也尖着耳朵,聽談話內容。很多事聽不懂,但他回憶解放前父親當校長時,對他的教悔和對父親的感激,我記憶猶新。
在老家住了幾天,回家時,父親要我大姑媽的小兒子春生,當年二十來歲,腳登草鞋,背我到了火車站。臨開車,父親塞給春生兩塊錢,要他買雙鞋穿。春生不要。兩人推來推去,最後春生只得受了。當年春生眼角濕潤、面呈感謝之情,追着慢慢啟動的火車,擺手跟我們再見情景,如同昨日。
一九六二年剛過,我同父親再次回家鄉,故鄉長輩們都蒼老了許多。我兩個身體健康,和藹可親的大小姑父,由於飢餓,已變成了他們屋後兩個小小墳堆。
那時,鄉親們劫後餘生,日子稍有好轉。盛產茶油的老家,老百姓連油星子都見不到。我小姑媽,給我們父子倆煮了兩個雞蛋,沒有油,只能放點胡椒,強行遞給我們手中,她浮腫臉上露出的深深歉意,至今還歷歷在目。
小姑媽是我爸的姐姐,比我爸大了八歲。她十八歲才出嫁,從小姐弟情深。我父親離家後,小姑媽一直牽掛在心。每次老家有人來看我們,小姑媽總捎給我爸兩雙她親手製作的布鞋,鞋底又厚又硬,我媽常對她讚不絕口。父親每年要往老家寄錢,主要接濟他倆姐和倆內弟。我少時印象中,大姑媽對我父親沒有多少感情,只有小姑媽才是慈姐情懷。70年中期,小姑媽不幸中風,父親找名醫,買名貴藥材,多次給她寄去。她後來落得半身不遂,癱瘓在床,全憑孝順兒子和媳婦十幾年如一日,精心照顧。80年底,我父親因勞累過度撒手人寰,此事一直瞞了小姑媽七八年。父親過世後,我曾代表我母親去看她兩次,亦不敢把父親之事跟她說起。每次小姑媽問兒子媳婦,為什麼你舅舅這麼久不來信。他們騙她:“舅舅出國了,現在太忙,沒有時間寫信,回國後,一定會看你的。”可憐我小姑媽一直到死都不明白,與這個日思夜想的弟弟早已陰陽兩隔了。唉……。
“爸爸,你怎麼啦。”小兒子關切的問候,把我從長嘆中驚醒。我揉揉雙眼,回頭望着滿臉充滿關切之情的孩子,說:“沒什麼,謝謝。”
時間過得真快,現在我為人父多年。過去父母把我與家鄉緊緊地連在一起,而今我帶孩子們再次來這裡,讓他們能知道根自何方,將來也能飲水思源,不忘忠孝之道。
孩子第一次來老家是七年前,我、內人和妹妹一道坐火車來的。在衡山站下車後,我們被一群拉生意的出租車司機圍着。我隨便挑了一人,小伙子三十多歲,圓臉俊目。他把我們送到我表兄褲生家門口,一路辛苦,毫無怨言。我多給他十塊錢,小伙子竟然不受,還說:“你果實做嘛尬(你這是做什麼)”我對他說,一路上把你辛苦了,聊表一點心意而已。他說“不醒,不醒。我哇搭五溪塊,就溪五溪塊。(不行不行,我說了五十塊就是五十塊。)”堅持不受,最後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妻子對此事深有感觸,那晚入睡前,又對我提起:“現在這年頭,還能見到如此言而有信,至誠之人,真是難得。”我高興地附和道:“就是,就是。一方山水一方人,我們老家,鄉風敦厚質樸,世代相傳,今日見之,果然名不虛傳。我想起一件事。三十年前,我表哥褲生,靠在大慶油田工作的姐姐資助,村民幫忙,砌了一個兩層泥磚樓房。由於無錢買木料做大門,竟然敞開門睡覺十幾年。這種夜不閉戶的事,對住在鋼窗鐵門裡的城裡人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嗨,親愛的,我今天才知當日你的卓識遠見是何等的偉大。”
正在感動之中的妻子,聽了我最後一句,迷惑了,說:“什麼意思?”
“你是O血型,你一直吹噓O血型的人最敢於和善於作決定。你認為,至今一生中你最正確的重要決定是什麼?”我反問道。
“這還用說,當然是到美國讀書並留在美國。”妻子有點不耐煩。
“嘿嘿,以不才之見,你最令人佩服的偉大決定乃當日力排眾議,義無反顧找了一個胸懷坦蕩、忠厚老實的山裡人後代為老公。”
此時我回想當日妻子聽後,對我不屑一顧的表情,不由得笑出了聲。
“爸爸,你今天怎麼哪?”大兒子問我。
“沒有什麼,爸爸看見快到你爺爺和奶奶出生的地方,不由得高興起來。”我敷衍他道。
汽車正以每小時120公里的速度急馳,一小時後出了交費站,上了地方公路。如今的故鄉,大小公路四通八達。過去一片片綠色田野圍繞着,一座座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莊日益凋零。取而代之是緊靠公路兩側,被汽車揚起塵埃籠罩着,一棟挨一棟的紅磚小樓房。很多樓房第一層開着商店。做生意的多了,大部分鋪面免不了門庭冷落,鄉民們正在裡面打麻將。隨着時光流逝,故鄉往日的溫馨逐漸消失了。
(二)
我首先要見表哥褲生。他是我大舅的兒子。我大舅過世早,褲生少時,曾跟我母親生活過幾年,因此他與我家走得最親。我母在世時,他每年乘火車來我家一兩次,總帶些家鄉的干辣椒、雞蛋和母雞等土特產。臨走時,母親把一些錢和幾包衣物給他。八十年代末,母親出面找父親工作過的學校領導,讓褲生的兩個兒子在學校做過幾年臨時工。現在他大兒子因病去世幾年,大媳婦滿姬改嫁給同村的男子。小兒子檢保在廣東打工,最近幾天回老家休息。現在農村雖比不上城市,幾乎每人有部手機,褲生家亦如此,倒讓我驚訝幾分。
因為我們出門早,一路順風,沒在路上吃中飯。大概離褲生家半小時車程時,我妹打電話告訴褲生的兒子檢保,讓他轉告他父親,我們要到他那裡吃中飯,半小時就到,共有六人,言下之意要他們現在開始做飯。我妹用詞過於精簡,把這個三十六歲表侄的理解力估計過高,待我們一行人來到褲生家門口,家裡冷冷清清。褲生第一句話問:"你們還沒有吃飯吧。"
我妹答道:"當然沒有。檢保沒有告訴你,我們馬上要到?"
"沒有,沒有,你們跟我去滿姬家,要她做飯。"
我們跟在褲生後面。我妹見我兩兒子有氣無力,掉在隊伍後面,便過去問他們餓不餓。孩子不知道客氣,說他們餓了。疼愛侄兒的姑姑聽了,面呈不悅之色,對我說:“這個撿保,當年在城裡打工,我媽媽對他如同對待自己的親孫子,百般照顧,萬般疼愛。今天這點小事也靠不住。真是一點都不懂事。”
我安慰她道:“這叫‘不見鬼子不拉弦。’沒關係,讓孩子餓餓也好,對他們是個鍛煉。”
“什麼年代了,還時新‘不見鬼子不拉弦。’他們一個人配個手機是幹嘛用的。” 我妹說完,不等我答話,走上前去,跟上去與褲生同行。
不一會,我們來到坐落在公里旁的滿姬家。滿姬和她現任丈夫高興地跟我們打了招呼,然後開火弄飯。我們坐下,房中走出個十五歲的男孩,他是褲生的大孫子,白靜臉、高個子。他輕輕叫我叔爺爺,然後依次問候了眾人。我看見兩個兒子被他人叫叔叔時眉開眼笑,如同我少時一般,不由得也笑了起來。褲生的大孫子跟他媽媽和繼父已一起生活幾年,如此彬彬有禮,可見家教有方,滿姬梅開二度,生活和睦幸福,同前夫的父母還如同一家,真是令人感動。
我正和褲生寒暄,住在公路斜對面,我小舅的兒子,表弟雪伢聞訊過來打招呼。雪伢要褲生到他家捉雞殺,我說不必,小菜便飯最好。雪伢說:“那怎麼行,這麼大老遠來,雞都不吃一隻,象什麼樣子。” 拖着褲生到他家捉雞去了。我飢腸轆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此時捉雞,殺雞去毛,然後再煮,什麼時候才能聞到肉香。
滿姬夫婦忙於弄飯,我們閒坐無味,我妹提議,穿過公路,到雪伢家看看。
雪伢正擔着稻穀從田頭回來。原來他忙於收割,聽說我們到了,抽空去滿姬家要褲生到他家捉雞。現在乃一年中農村最忙季節,由於我們到來而影響他們收割,我覺得很不好意思。雪伢安慰我說:“沒事,沒事。現在不是從前,不用交公糧,收的都是自己的。也沒有多少田,加上請人用收割機收割稻穀,人便沒有過去那麼累,時間也沒有那麼緊張。”
我年青時在拖拉機製造廠當過工人,後到大學學的機械專業,當然清楚山區實現農業機械化的困難。山區梯田面積小,農業機械的靈活性、機器正常工作必須的動力要求、零部件強度和壽命、以及惡劣工作條件之間有難以克服的矛盾。想當年,大喊建設四個現代化,山區的農業機械化只不過是紙上談兵,一廂情願而已。我出國幾十年,對農業機械行業的發展,再沒有任何了解。現在突然聽雪伢說,他們用上了收割機,我興趣盎然,堅持要雪伢領我一人去看看。
雪伢帶我到小型收割機旁,我詢問了一點細節,見他們太忙,不便過份打擾,便告辭回雪伢家。
我邊走邊想,中國農民備受歧視,苦了近六十年,終於可以不交農業稅,每畝田還能得到一點政府補助了,實在來之不易,這也是平民出身的胡溫政權給農民辦的積德之事。如今老一輩革命家的孩子把政權收回去,老百姓將會有什麼命運,實難預測。只得祈禱上蒼,保佑生活在社會低層的農民豐衣足食、不再受愚弄和欺凌。
走進雪伢的兩層樓房,大廳正面牆上供着祖宗牌位,旁邊列着他已故父親相片。我妹正和雪伢的妻子談得起勁,見我進來,她告訴我,雪伢的房子真好。樓下有廚房和兩間住房,樓上是他們新婚兒子和媳婦的臥室,新房乾淨漂亮,帶有單獨衛生間,條件很不錯。
過一回兒,雪伢的兒子和媳婦過來向大家問好。雪伢的兒子二十八歲,中等個子,紅撲撲臉帶有三分靦腆,他媳婦杏臉桃腮,稚弱美貌。等他倆進房去後,我對我妹妹和內弟喝彩道:“你們看,好一對璧人。還是家鄉的水好,年青人膚色白膩、如花似玉,比塗脂抹粉的城裡人還美妙三分。”
善於洞幽察微的妹妹輕輕說道:“哥哥說得有理,家鄉不但水好,連太陽也有情有意,只曬年紀大的。一路上,我看見像表兄妹這種年紀的人,忙忙碌碌,臉和手腳被曬得如同枯樹皮,又黑又粗。年青男女,大多數雪白粉嫩。這不是老天爺的造化,又是什麼。”
“哦,我倒沒有注意。”我轉過身問表弟媳婦:“你兒子和媳婦平常也幫你們做點農活?”
表弟媳答道:“不可能。每天睡得很晚才起來。每次要他做事,不是這裡痛,就是那裡有毛病。他懶是懶一點,還算好的。現在媳婦又有了身孕,每天呆在樓上,吃飯還要請。兒子在縣城有一份工作,收入雖不多,至少不在外面亂搞。我們僅有幾畝田,他們不幫忙也無所謂,我們已經滿足了。臨村有幾個和他一起長大的,偷雞摸狗,打牌賭博,那才真要把父母氣死。唉……。”
"如今農村,年青人受社會影響,不願種田,有本事的在城裡打點工,但城裡工作太苦太累。受不了和沒本事的,便在家中呆着。幾個老的,省吃儉用,任勞任怨,卻教子無方,窮人養嬌兒。莫講要求後代孝順父母,知恩圖報,只要他們不亂來就心滿意足。唉,這樣下去,真令人擔憂。"我妹感嘆道。
我聽此言,不願在表弟媳面前多談此事,藉機把話題轉開,聊了幾十分鐘後,褲生的大孫子叫我們去吃飯。
看着一桌豐盛飯菜,我先客氣幾句,孩子們忍着口水跟着我後,也向主人道了聲謝,然後一陣狼吞虎咽,風捲殘雲。幾分鐘,連湯帶水,半桌飯菜,熱熱鬧鬧進入了我們幾人肚中。
待肚子填了一半,我挺起腰板,喝口水,深吸口氣,再開始慢慢品嘗沒有污染的農家菜的色、香、味。
桌上幾大碗,有魚有肉有雞,顏色比幾十年前重了許多,油炸豆腐,已沒有往日的細膩,紅燒肉塊過分油膩,辣椒炒雞片雖香氣噴鼻,手撕口咬,也沒有辦法下肚。倒是一碗蔥姜炒田螺,滿嘴馨芳,甘美無比,我一連吃了幾大勺。吃得正在興頭,睡眼朦朧的撿保走了進來,依次向大家問好。
十幾年沒見到他,小伙子已變成中年人,有點發福,臉色白裡透紅。我想,又是一個太陽不曬之人。我知道他又找了愛人,前妻所生兒子由褲生夫婦撫養。我妹見他便問:“撿保,我跟你打電話,要你轉告你爸,我們要到他那裡吃飯,你怎麼忘記了。”
小伙子也誠實,漫不經心答道:“我睡着了。”
妹妹望了檢保一眼,再不願多發一言,低頭吃飯。
褲生見我喜歡吃田螺,告訴我這是他從小溪小溝中弄來的,如今田螺也十分稀少了,勸我再多吃一點。
“他為這點田螺,出去大半天,我還怕他被淹死了。”撿保插嘴道。
聞此言,我抬頭望着坐在對面,滿臉皺紋,面帶微笑,正看着我們大吃大喝的表哥褲生,悵然若失,慢慢放下手中筷子。
妹妹也停下筷子,抬頭問撿保:“那你沒有馬上出去找他,或者打他的手機,問他在哪裡?”
“沒有,姑姑。"檢保答道。
妹妹接着說:“哦,原來如此。你離四十歲還差幾年,不管怎樣,還算有良心,至少還想到這個七十五歲的父親。如今這世道,你能夠做到這點,真是不容易了,撿保。”
小伙子聽出我妹言中奚落之意,慢慢低下了頭。
我妹見他如此,又於心不忍,便語重心長對撿保說:“姑姑是一片好心。你父親一輩子沒吃過幾天飽飯,過幾天好日子。他父母早亡,成年後撫養你們,含辛茹苦。這些年日子剛好一點,又要照顧孫輩。你姐遠嫁他鄉,你在外打工,田要他一人種,家中內外,主要靠他一人打點。他是一個情願自己累死,也不知道吭一聲的老實人。這次來,他老了許多,我們做表弟表妹的見了都心痛。你這個當兒子的竟然不如已改嫁的嫂子心疼你父母,睡到此時方醒,實在不象話。小伙子,父親不會長生不死的,在家一天,就多照顧他一天,爭取讓他多活幾年。”
(三)
傍晚,我領兩個兒子沿着鄉村小道漫步而行。遠方群山縹緲,近處稻穀金黃,水塘四周楊柳輕拂。我問倆兒:“你們覺得我們的老家美麼?”
“非常美麗。”他們異口同聲答道。
倆兒個頭雖高,在我眼中,仍童稚未退。想到我做父親的責任,任重道遠。此時,肚子飢餓這個最大的人權問題已經解決,正是理直氣壯,強化政治思想教諭的大好時機,便對孩子們說:“媽媽曾跟你們說過,世上美景是兩種力量造成。一是自然的力量,便是神的作用,另一個是人的努力。你們看,遠處群山,落日餘輝罩着,朦朦朧朧一片;加上近處稻田、楊柳,小溪和炊煙,遠近交融,濃淡有致,是副美麗圖畫。這就是神人共一造成的美。世人能敬仰神的力量,因為其高深莫測。但從古至今,對待人的努力,麻木不仁者,不以為然;無良知者,鄙夷不屑。”
“爸爸,什麼是無良知者,鄙夷不屑?”大兒子迷茫了,問道。
“哦,無良知者指沒有良心的人,鄙夷不屑就是瞧不起的意思。因為‘人的努力’需要大量艱苦勞動,需要流血流汗,而付出這些勞動的人都生活在社會低層。他們從事最艱辛的勞動,卻缺衣少食。幾千年來,沒有良心的統治者和走狗,不但不感謝勞動者給他們帶來了美的享受和幸福生活,反而剝削他們,壓榨他們,欺騙他們,凌辱他們,這些被剝削,被凌辱人中就包括生活在大山之中,我們祖祖輩輩幾十代人。”我望着兩個兒子沉默不語,慢慢減低了語速。
“爸爸,難道他們不知道對抗麼?”小兒子問。
“當然。你們學過一點中國歷史,事實上,中國幾千年改朝換代的歷史,就是農民被新統治者欺騙,協力推翻了舊統治者,又繼續受新統治者欺壓的歷史。這個問題太複雜,以後慢慢跟你們講。今天爸爸要強調的是:要會獨立思考和知道感恩。其實做到這些並不難,無論何事,考慮自己同時,又站在對方位置上想想,就不容易受旁人左右。如今天,我們能吃到可口飯菜,享受眼前美景,你們能在美國自由成長,想想褲生伯伯撿田螺和滿姬姐姐做飯菜的辛勞,親戚和鄉民們長年累月耕作的艱苦,爺爺奶奶、列祖列宗所受的熬煎,感恩之心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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