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隨想

抱着一束玫瑰，我一大早就來到了墓地里。

公墓附近是一個小學，那裡的孩子們正在沙地里玩遊戲，他們個個都生龍活虎，笑聲如浸染陽光的露珠在枝頭上滾動。

而公墓里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天色還早，這裡除了我，冷冷清清不見一個活人的影子。樹上雖還是枝繁葉茂，但地上已有紅葉飄零。

我把玫瑰放在了父親的墓上，鮮紅的玫瑰和枯黃的草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捧了一杯清水灑在墓前，拜了三拜，就起身了。我的父親都已經去世快三年了，我堅信公墓已經不是他的居留地了。他去了哪裡我不知道，但那一定是個自由美好的地方。儘管如此，我還是一有空就想來這邊轉一轉走一走。

趁着這安靜的時光，我打算在公墓里好好瞻仰一下路過的那些石碑們。它們有的新有的舊，絕大多數是用英文篆刻的，也有一些中文或韓文或日文墓碑。有的把年輕時和年老時的照片都貼上去了。曾經的繁華與滄桑在這裡都變成了緘默。有幾個生前還是醫師，在他們的墓碑前我就有意多逗留了一會兒。

有一塊偏僻的墓碑，看上去已經很古老了，上面的英文字母模糊得難以辨認，我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上面刻的是： dare to live; dare to die (敢於生，敢於死)。我忍不住微笑了。我想在這裡長眠的一定是個生前很有個性的人。

幾天前一個患者也給我描述過一個敢生敢死的人，那就是她的父親。他參加過淞滬戰役中的四行倉庫保衛戰。那時的他們，都是宣了誓身上綁着手榴彈和炸彈加入了敢死隊的人。彈盡糧絕之際，她的父親和身邊幾個戰友就是靠着一個中醫診所留下來的一袋紅棗而挺到了最後一刻。

我不禁感慨：做個中醫師實在是個不賴的工作。開門可以濟世，關門照樣也可以幫人。

守衛四行倉庫的那些將士們的命運很多讓人唏噓，有些血灑租界，有些被押到國外做苦力，而在後來的政治運動中被迫害致死的就更不用說了。所以，有時敢於生比敢於死更需要有勇氣啊。

沒有一個地方比墓地更適合沉思人生了，我想。走出墓地大門時，太陽已經出來了，鳥兒們也開始喧鬧起來。我笑一笑，想起紀伯倫寫的那首墓志銘：

我和你一樣活着

我就在你的身邊

合上你的雙眸

凝視你的內心

你會發現

我與你同在

（I am alive like you, and I am standing beside you. Close your eyes and look around, you will see me in front of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