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漫談之二：拍美景是挑戰，不是撿便宜

lakehulake

      面對美景，人們常會情不自禁地說“美得像明信片”，並拍照留念。但是攝影家和藝術家卻正好相反，當他們看到那些漂亮得甜膩的風景照時，也許會說“俗得像明信片”。明信片是大眾消費品，屬流行藝術，過去服務於通信業，現在服務於旅遊業。作為旅遊記憶，明信片以美景而給人視覺的愉悅，英文稱eye candy，言外之意是徒有其表，既乏內涵，也無形式。

      實際上，旅遊攝影吸引人，多半是因為那些eye candy，只不過，攝影者的高下之分，在於怎樣從徒有其表的明信片美景中，用鏡頭來發掘內涵、探索形式。

      有一年夏末自駕游，我去加拿大東海岸的卡斯貝Gaspésie。當爬上一處山頭時，車窗外突然出現一片漂亮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美景。我立刻在路邊停車，那裡正好有一塊開闊地，容人來回走動選景拍照。由此向前看，近景是一片草坡，坡下是大片矮樹叢；後面的中景是一個小海灣和一片台地，台地上矗立着一座白色小教堂，教堂的尖塔在陽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成為畫面的主體；再後面的遠景，是海岸漁村和山林。這一切的遠方，水天一色，大海茫茫，蔚藍的背景襯托着海濱美景。

這片開闊地是一個觀景點，路過的遊客和旅人很多都會在這裡停車拍照，所攝皆大同小異，唯日出日落和陰晴雲雨的氣氛和效果不同。

     (這是一幅遺憾的照片，主要是因為晴空無雲，照片缺少氣氛和光影，無法產生氛圍。但作為明信片，這張照片足夠了，因為美景本省就好)

這種觀景點（scenic spot）在加拿大和美國的鄉間公路沿線，到處都有。十多年前我旅居美國新英格蘭，車行途中常遇到各種美景，以開闊平遠的風景為多，就像卡斯貝的海濱風景。由於見得多，有些我停車拍攝，有些則不顧而去，僅留下扭頭一瞥的印象。無疑，記憶中的一些美景，一次錯過，便永去不返，後來念及，悔之不已。其中一處，是在麻州中部的安城Amherst附近，我經常路過，曾打算停車拍照，但因居住於此，自以為來日方長，便懶得停車，直到遷居，才大呼為時晚矣。

      那年遷居到麻州西北部的柏克郡後，常去相鄰的青山州南部山林。在山間公路的轉彎處，時有觀景點，放眼遠望，山巒層疊，起伏逶迤。漂浮的氤氳中，山林像排排海浪，由遠而近，鋪天蓋地而來。不消說，一年四季中綠林白雪的景色，每日晨昏間雲霞變幻的風光，是當地各種明信片的主題。我接受過去的教訓，路過這些觀景點時，都停車拍攝了不少明信片式的風景照。

      加拿大東海岸的漁村教堂風景，我一生也許只會路過一次，停車拍照自不待言。但是，怎樣才能拍出一幅好照片，而不是一張俗氣的明信片？幾乎所有的過路人，無論懂不懂藝術、會不會攝影，都要停下車來拍照。由於景色相同、角度相似，所攝也無異，不易看出審美修養的區別，反倒是巧遇天光雲霞，攝影的門外漢也能拍出悅目的照片，甚至會讓職業攝影家相形見拙。所以，在觀景點拍照是一種挑戰，若不藉助天色和光影的恩賜，很可能會拍得平淡無奇。

      我拍攝漁村教堂時就沒有老天的眷顧。那是近午時分，晴空萬里，陽光毫無遮攔地直射下來，海面和大地上的一切，就像直白的故事，波瀾不驚，沒有起伏掩映和曲折迴轉，更無激動人心的煙雲霧氣或逆光回照。不僅是海天一色的遠景平淡乏味，而且前景的草坡和樹叢在陽光下也過於乾澀，缺乏柔和溫潤的調子。

在這樣的情境下拍攝風景，視角和構圖便極為重要。我當時唯一能做的，僅是調整取景位置，以使前景小樹叢的輪廓線能轉折穿插，而不至於像門檻一樣平直無趣。這也是為了前景、中景和背景的空間關係能有所變化，而非從前向後直線排列。可惜，最後拍攝的仍然像明信片。若一定要說內涵，可能得在濃雲風暴的時刻去拍攝，才能通過教堂而顯出信仰的心理力量；若一定要說形式，興許得等待光影萬變的瞬間去拍攝，才能通過影調明暗的變化而求得氛圍意境。然而，這會不會也是追求俗氣的視覺愉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