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憶老同學 潤濤閻 2012-1-1 (一) “好哇!一抓就是倆!你倆還有什麼話說?快過來作檢討!” 這是體育老師在圖書館對我和史國學喊叫。那是高中快畢業的1973年12月下旬,兩個班級的體育課集體一起上,那時候都是軍隊建制,不叫班,叫排。我們縣高中本屆有五個排,從第九排到第十三排,每個排60個學生。一個30萬人口的縣當然不可能只有三百個高中生,我們那時是嬰兒潮一代人,差不多每家都有五六個孩子。人口分布是窩頭形。但縣高中就招收 300 學生,按分數錄取,除了地富反壞右的黑崽子不能考高中外,考分低的就到社辦高中。有好幾個社辦高中,成散狀分布。我是第九排,史國學是第十排。按現在說就是第九班和第十班。 我家孩子多,尤其是爺爺的病已經到了晚期,臥床不起,靠吃維生素藥片和打針阻止尿血,他患的是前列腺炎,由於那時我們公社還沒有合作醫療,我家經濟上非常困難。我每天清晨先去把媽媽生的豆芽賣掉給爺爺買藥,然後才去上學。生產隊分的糧食不夠吃,我每天早上只能喝棒子麵白薯粥中午吃的是有限的一個窩頭,這樣,我沒有多餘的能量參加體育課,就跑到圖書館看書。而史國學同學就是因為懶惰或者說不喜歡體育課才到圖書館逃課的,他是獨生子,家境特別好,跟我的差別比現在農民工與億萬富翁的差別類似。 我跟史國學倆人同時在兩個排的同學面前作檢討,也可以說是作自我批評。說起來太令人難以接受了,我倆分別是九排十排的尖子,剛好是我倆作檢討,有很多同學偷偷地笑了起來。逃課,尤其是逃體育課,對同學們來說不是特丟人,但站在前邊作檢討就跟挨斗的地富反壞右一樣了,大家不得不笑。我是第九排,所以我是第一個作檢討。我說我早上跑步到縣城賣豆芽,比體育課還費能量,身體沒勁參加體育課了。劉老師不批准我這個檢討,說我找客觀。史國學說他忘記了體育課,着迷於《十萬個為什麼》,但下不為例。劉老師也沒有批准他的檢討,說態度不夠誠懇。這樣,我倆就被安排第二天去城關一個大隊的麥田裡跟那個生產隊的社員一起搞移栽,也就是那時候時髦的“勞動改造思想”,簡稱“勞改”。 (二) 史國學和我本是一對冤家。我發現他跟我較量是在一次數學考試的時候。九排和十排所有的課程都是同一位老師教,比如我們的數學課都是劉佳敏老師,物理課都是龐金富老師教。因為考題一樣,凡是考試的時候就兩個排同時進行,把其它的課程改動。不考試的時候,我排的數學課是早上第一節課,而史國學的十排就是第二節課了,因為同一個數學老師給兩個排分別上課。考試題一般是十道題,一節課45分鐘時間完成。史國學非常聰明,是他們排第一個交卷的學生無疑。但他想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一個尖子,便在他交了卷子後立刻跑到我的教室窗戶外邊找我,顯然是跟我示威。從此,不論考什麼,我都交卷後到外面等他,他每次跑出來都看到我已經在外面等他了。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除了語文、英語兩門課我倆差不多外,數學、物理、化學、政治,他發現都沒有一次贏過我,便想方設法刁難我。他找了很多課外讀物里的疑難題刁難我,但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他不是對手。從此,他便對我敬而遠之,即使在大街上只有我倆走對面,他也假裝沒看到我而往別處看。對此,我倒沒覺得有啥大不了的,也就理解了他。 一起參加勞改,跟人家村裡的人不熟悉,他就跟我逐漸靠近,我也就找機會跟他說話。此時我發現了一個哲學命題:當生存空間狹小的時候,朋友親人也變成了敵人;當生存空間很大的時候,敵人也變成了朋友。這一發現得到了後來的很多驗證。比如:一間小房子裡住着三代人,婆媳關係非常難處。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後,家庭矛盾就少。到了看不見人的沙漠,兩個仇人相遇,也會變成朋友。 我和史國學就在這勞改的地方由對手變成了朋友。他雖然性格內向,但他的聰明與博學使他具有幽默感,並隨時都能找到令對方感興趣的話題。這樣,我們便討論起了考場與戰場的比較。我倆都意外地認同:考場上沒有英雄,就是全國狀元也是扯淡的狗熊。而年輕人馳騁在沙場才是真正的英雄漢。所以,我們倆都盼望着天下大亂,然後在戰場上一展才華。 (三) 高中畢業前的兩天,史國學送給我一個精裝筆記本,裡邊有大約十頁彩色照片,那是革命現代京劇樣板戲《紅燈記》劇照,第一頁就是李玉和,然後是李鐵梅等非常漂亮的照片。封面的背面是史國學同學親筆寫給我的六個大字:“滿招損,謙受益。” 史國學的書法是我不能比的,何況他送給我的精裝筆記本專門寫給我的字,那叫一個漂亮。我非常為難。首先,我沒有給過他任何幫助,即使談話也就是那麼一次還是在勞改的時候,一個精裝筆記本對史國學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我這窮光蛋來說那等於奢侈品無疑。我自己從來都沒有捨得花錢買過筆記本,都是買4分錢一張的白紙割成16開,然後自己用針線封裝成簡易的本子。有來無往非君子。可我不可能借錢買精裝筆記本送給他,因為我最不愛干的活就是跟別人借錢。 回到家,便把筆記本上的字讓爸爸看了,他是書法愛好者,一輩子練習書法,不論挨餓還是在病中都堅持不懈。他立刻問我這位史國學的父親是誰,我說不知道,但知道是在縣城裡當一個局長。他啪嗒一聲就拍了桌子,說這就對了!他告訴我說,史國學的爺爺跟我爺爺是拜把兄弟,跟親兄弟差不多。史國學的爸爸跟我爸在我們現在的同一所高中里讀書時是同學。沒想到第三代又是好同學。我這才明白史國學送給我這本精裝筆記本的緣故。第二天,我就去找史國學,問他是否知道長輩的故事。他嘿嘿地笑。顯然,他早就告訴了他爸有關我的事,也就讓我蒙在鼓裡。我立刻告訴他,我沒有錢買筆記本送給他,但後會有期。君子報恩,十年不晚。他愣了一下,然後說:“筆記本不筆記本的沒用,但你必須告訴我你要寫什麼在上面。” “我不知道,沒想過。” “扯淡吧!就你的腦子還用想?快告訴我,就現在!” “我真的沒想過要給你送筆記本,也就真的沒想過該寫什麼。” “那你說我給你寫的那六個字對不對啊?” “不怎麼對。我從來都不自滿,而且渴望學習更多知識。這是真的啊。” “你太驕傲!驕傲是自滿的表現形式,而自滿是驕傲的本源。” “我接受你的批評,今後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別跟我假惺惺的!快告訴我你想寫給我什麼臨別留言。” “那就不客氣了!我認為,你太執着。執着本來是優點,但你太過分了。什麼東西一旦過分就變質。希望你接受。否則,戰爭打起來,我一定把你的部隊打個稀巴爛!我就用你執着過分的缺點打敗你!” “我說哥們,執着絕沒有過分一說!沒有執着的個性,什麼都會半途而廢。人生就是一口氣而已,短短幾十年的光景,拼搏的機會非常少,不執着根本就抓不住機會。所以,這個批評我不會接受。我倒是想知道,你為何對執着反感的。我認為你更執着才對。” “你錯了。我並非跟你那樣執着。因為我的遭遇使我比較認命了,命運無法抗拒。你太順利,不會相信命運。但當你有了巨大挫折後也會跟我一樣認命了。” “哎哎哎,你怎麼成了唯心主義者了?雖然你的遭遇太令我吃驚,但也不會滑到唯心主義路上去吧?” “我真的希望你改變一點你那執着過分的個性。認輸不是一件丟人的事。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與短處。人生如夢轉瞬即逝,沒必要過分執着。” 史國學並沒有認同我的看法,只見他搖着頭與我分手了。下午的時候,我想知道他畢業後到哪裡上班,反正我是回村當社員去了。他忙乎給同學們簽名寫留言什麼的,直到看到我在門口不走一直盯着他,他才認識到我在等他。他跑過來問我一句話,與我們毫不相干的話題,我告訴了他。 (四) 他問我見沒見過那頭野驢。我說經常見到。 鄰近一個村裡有一母驢生下了小驢後得病了,不能拉車幹活。本來幼驢是在還吃奶的時候就要開始馴化,非常簡單,就是跟着媽媽拉車。等到斷奶後,就讓幼驢拉邊套,就是在媽媽右邊也幹活。這樣,等長大了,自己就開始拉車,所有的車把式吆喝語言都聽懂了。可這頭幼驢沒有機會跟媽媽學拉車,每天在院子裡亂跑。可到了該拉車的時候了,它不僅不知道怎麼拉車,根本就聽不懂車把式的吆喝語言,更離譜的是,它根本就不讓車把式馴化它。自由自在地長大了,就享受自由。車把式只能毒打它,這下不要緊,它找到機會逃跑了。而且永不回去,就在野外吃野草為生。因為它遭受毒打後知道人的可怕了,一見到人接近它,它就逃之夭夭。成了野驢後竟然如此敏感,令人們稱奇。此時河北平原已經沒有了能吃野驢的狼等野生動物,它的唯一天敵就是人。其實這頭驢膽子也很小,不敢跑到遠處,總是在它認識的村子附近徘徊。 反正是生產隊的,社員也不在乎這頭驢,生產隊有馬有牛,就等着冬天到來外面沒有吃的了,它就會乖乖地回來。這是隊長的判斷。 史國學距離上班還有一段時間,趕上了年終假期。不能讓青春期的男人閒着,閒着就會蛋疼。閒得蛋疼的他便去追野驢,要馴化它。 在那嚴寒的冬天,野外照樣有干的野草,這野驢沒有競爭者,這野草也夠它存活下來。那年雪很多,雪化不了的時候它就抬頭吃柳樹枝子。史國學到底用什麼方法逮住了野驢,我不太清楚。後來聽說他設計,挖坑下套子,把野驢的腿給套住了。但怎麼下套,詳情不知。只是聽說他騎在驢背上後,野驢四蹄猛跳,把他給摔下來了。第二天,他又把野驢逮住了,這次他還給野驢上了龍頭,然後他在野驢背上牽着龍頭繩子。可這野驢沒有被馴化過,絕不容忍人騎在它身上,沒完沒了地折騰。據說史國學七次被野驢摔下來,最後一次頭朝下,剛好摔在雪化後又凍成的冰上。 史國學死了。 天妒英才。 很快傳聞就到了我的耳中。悲哀之中又聽說史國學活過來了,是在醫院裡終於甦醒了。 嚴重的腦震盪讓他成了類似植物人,所有的記憶都被抹掉了。後來慢慢養着,可以學東西了,但要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才行,因為過去的記憶回不來。他後來也沒能念到高中的水平,好在他是獨生子,父母的收入可以養他。 史國學從此過上了永遠長不大的孩童時光,每天都樂呵呵的,對別人對他的惋惜、同情他一點都感覺不到,他不知道他曾經有過令無數同學佩服甚至仰視的時光。 大約三年過後,我跟一位同學去看他,在路上我倆不得不提起這沉重的話題。他此時已經結婚了,他認為男人18歲就應該結婚,因為一生中荷爾蒙分泌最高峰就是在此時。這火燒火燎的年代連戀愛都沒有,很難熬,很容易出事。我是在清晨拾糞來打發那空虛的時光。看來窮人的日子也不是一無是處。見到史國學後他還是不認識我們。史國學雖然比我只小几個月,但看上去好像他回到了童年的表情一樣天真可愛。談了一會,他說他頭疼。他在做數學四則運算題。物理化學一點都不知道,但他的字還是那麼漂亮。我們決定帶他到高中校園走走,看看能否讓他恢復一些記憶。他不肯去,因為我們畢竟是不認識的人。我們幾乎是拉拽着他起來的。到了校園,我帶他到了當年九排十排教室,問他還記不記得在這裡度過的時光。他搖頭,然後說如果在這裡居住過,也是上世了。正是: 窮兄糞叉鏟空虛, 富弟無事馴野驢。 轉眼相見不相認, 卻道母校上世居。 他被野驢摔成腦震盪的時間更好是38年前的今天,“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看着日曆,想着過去的朋友與同學,突然想起了老同學史國學這與我有三世交情的哥們,也想起了曾讓我火燒火燎的李鐵梅彩色劇照,那是史國學送給我的精裝筆記本里的彩色照片,也無法忘記他那氣勢磅薄的六個大字,每一划怎麼寫的,我都記憶猶新。多年來都不敢回憶他,想到他時我的心臟就壓抑的要窒息一樣難受,好在他自己並不知道那些往事了。雖然那個筆記本一直在我老家的抽屜里,今天也不知道是否還在。但我認為,不需要它在了,因為那六個字伴隨着他的音容笑貌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子裡最不能被遺忘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