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追憶（18）

焦大華去世的消息令我一時間走回到了當年那轟轟烈烈的文革時代。我一生中第一次知道焦大華真實名字是我跟大姐的一次閒聊：“昨天去集市碰到焦大華了，他幫我推車才過了大渠溝子。”

“你可別當面喊他焦大華！論年齡，我們還得喊他大伯呢。要禮貌。”

“他名字就是焦大華，為何喊他名字就得罪了他？跟他就是一個村的，不沾親帶故，就算沒喊他大伯，他也不至於發火吧？”

“他的名字可不是焦大華啊！那是綽號。”

“什麼？什麼？他不叫焦大華？為何我每次聽人家說起他就喊他焦大華？”

“因為他吹牛總是揀大的吹，他的真名叫焦福華，大家就給他個綽號焦大華。屬於吹牛大王一級的。”

“他可不是吹牛，就算那是吹牛，他也有吹牛的資本。他可有厲害的大腦呢！”

“哈哈哈，你可別跟別人這麼誇他！人家會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也就會有個吹牛大王的綽號，那你就完了。你說說他怎麼吹牛把你給吹傻了讓你佩服他？我都納悶了！你竟然佩服焦大華！”

“我告訴你兩件事，你看看他是否是吹牛還是真的與眾不同。”

“好，你說我聽。”

“第一件事是一個周末，他們生產隊的男勞力在休息時來咱家喝水，大家都圍起來看爺爺編土籃子，就是趁機聽爺爺聊天。但聽焦大華首先跟爺爺說：‘林彪有六個月沒出來了，這不正常。我猜測有兩種可能，一個是他人死了，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宣布；另一可能是他被抓了，等於黑了，還沒來得及公布。總之，他被打倒的可能性不低。否則，無法解釋全國人民都在天天祝願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時突然就銷聲匿跡半年之久。’ 他說完後大家都為他捏一把汗，很久都沒人敢說話，連喘氣都小心得很，只聽到爺爺編土籃子的聲音。在那種情況下誰也不敢接他的話茬。大家也都沒人關心過林彪多久沒那麼紅了，對他的說法也不置可否。反正今天打到這個，明天打倒那個，我們都不關心他們。可沒過一周，就公布林彪摔死在溫度爾汗。當聽到林彪叛黨叛國自取滅亡的文件時我立刻佩服焦大華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了。要說大家都是一樣的環境，可就是他獨自推理得出林彪會被打倒的結論。”

“他可能偷聽短波收音機！”

“你還別說，當即有人告訴了工作隊焦大華的反動言論，我不知道是誰告的密。只聽說工作隊帶人到他家去查，檢查他唯一的收音機，發現那個破玩意連中波都刺啦刺啦的，根本就收不到短波。這才不懷疑他偷聽敵台。要不是林彪很快就摔死了，他很可能有麻煩呢。自己瞎猜的也算現行反革命。”

“那第二件呢。”

“那可真的與我有關呢。那天也是周末，我扛着半口袋玉米去機磨磨麵。往回走的時候，剛好他們一幫男社員在集合上工。工作隊也在場，他們在嚴肅地談論什麼來着。我習慣一邊走路一邊思考，我在思考我自己的事就沒注意他們在說什麼。焦大華突然把我喊住，我立刻站住了，就在他們這幫人跟前。我不知道他喊我幹什麼，便從我的思維中走出來，看着他，等着他吩咐。他指着路邊房後牆上剛剛用宋體字刷好的大字標語（就是一米見方一個字，用白色油漆寫的），問我：‘你說說為何過去一直說打倒美帝，打倒蘇修。現在又在後面加上了打倒各國反動派？’

我看着那“打倒美帝，打倒蘇修，打倒各國反動派”的大字標語，立刻回復他道：“表明過去只有美帝和蘇修罵我們，現在各國都在罵我們。”

我說的這個“我們”，是指中國。在那個年代，不說共產黨，而說我黨；不說中國，而說我國。所以，大家都清楚，我說的“罵我們”，就等於“罵中國”。

焦大華聽後當即說：“你們看看！你們這些人都不如一個孩子！我剛才說的是不是跟他說的一樣？”

大家也都嚴肅地看着我，又看看焦大華。我此時明白了他們剛才在鬥爭焦大華，至少是嚴厲批判他的反動思想。好在他是貧農出身，否則，麻煩大了。可我立刻明白我剛才的話屬於反動言論，是給黨抹黑。便立刻把目光對準工作隊隊長，看他怎麼批判我我再答覆不遲，要是自己主動解釋反而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四目相對的一霎那，我看到了他滿臉的怒火要迸發出來，嘴唇哆嗦着開始對我盤問：“你是中學生了吧？你告訴我，你剛才的話如何解釋‘我們的朋友遍天下’？”

“我們的朋友遍天下當然是真的！這您沒必要懷疑啊。”我當即答道。

“大家都聽見了，你剛才說什麼來着?各國都在罵我們，不是你說的？”

“這不矛盾啊。美帝蘇修和各國反動派都在罵我們，所以毛主席才下最新指示，要打倒美帝打倒蘇修打倒各國反動派啊。‘美帝蘇修和各國反動派’指的是剝削壓迫他們本國人民的統治階級。而‘我們的朋友遍天下’，指的是各國被統治者壓迫的人民。”

我話音剛落，焦大華當即鼓掌，雖然只有他一個人為我鼓掌，其他人也都點頭甚至偷着笑。只是工作隊無言以對。生產隊長很會來事，當即說“走！幹活去！”對我保護似得大吼：“你沒事別他媽的胡咧咧，滾蛋！”

大姐聽後告訴我：“你以後少跟焦大華攙和，你個小孩子談什麼政治？沒事找事後果不堪設想！”

“焦大華厲害的故事多着呢！你們女的不關心政治而已，就以為他是在吹牛。”

“焦大華吹大牛的事是男人們說的，是男人們給他的綽號，與我們無關。他這個年齡了，有啥可怕的。可你不同，你小心你的前程。”

“嗯。這我知道。放心好了，我不會惹事了。”

後記：

焦大華只讀過小學，識字，但算不上知識分子。雖然他具有獨到的見解，能從新聞甚至標語中得出紅的發紫的林副主席會被打倒和當時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遭受到了全世界各國譏諷的推論。可他不讓他唯一的女兒學文科，而是讀了清華的工科。他女兒自幼喪母，靠奶奶和老爸養大。我沒見過她媽。至少在記憶里沒有這個人。她媽是在大躍進時餓死的。也許我很小時見過，記憶里沒有而已。她性格跟她爸完全相反，是個特別內向之人。我跟她常見面，一生中只跟她說過一次話。那是在縣城的長途汽車站，車是從天津開過來到北京的，常常晚點。大家都在車站站牌那裡等，唯一 一位女的在對面比較遠的地方坐着看書。我仔細望過去覺得應該是她，便走了過去。她抬頭看到是我，臉色立刻從吃驚轉成微笑，畢竟看到了老鄉。考慮到她太內向，跟誰都不說話，我便主動搭話問她什麼書如此吸引人。她把書拿給我看，是一本英文小說。她擔心地說：“不會是汽車過去了吧？怎麼會晚點這麼久？”我告訴她如果汽車提前到了，一定等。所以，肯定沒過去。

這是我一生中唯一跟她講過的話。後來得知，她清華一畢業分配工作後就跟同學對象結婚了，我吃驚地哇哇了好幾聲。她那麼內向，也能在大學期間搞對象？我那麼外向，大學畢業都沒對象，研究生期間還得多次相親呢。看來，搞對象這事還真的跟內向外向無關呢。倒是她是否也有她爹那獨立思考能力，我就無法得知了。只知道她爹決不讓她學文科，害怕因為言論而繳入政治漩渦。可見焦大華不是不知道政治之可怕，而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而已。還好，在最低層的他一生平安。他要是上了大學，結局比胡風等右派還要慘。他總算是我佩服的人之一，雖說是小人物，可我一生中碰到的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不多，寫一點他的往事也算是對他的紀念吧。人生如夢，轉瞬即逝。其實，人有沒有獨立思考能力，與其受教育程度毫無相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