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貧協在共產黨的歷史上有過兩次風光時期,一次是土地革命時期的“一切權力歸農會”,第二次則是文革開始時工作隊把農村的走資派都打倒後權力真空時再次被利用的老貧協。天下打下來後各個村里都成立了黨支部,農會的權力被黨委取代,但名稱改成了貧下中農協會,簡稱貧協。由於沒有了任何權力,很多年輕人都不知道誰是貧協主席。直到文革開始後工作隊需要打手來收拾黨支部書記大隊長村幹部時,年輕的造反派和年老的老貧協就成了當時有權力的人物。
話說老貧協突然間被工作隊隊長召見,要他出來當領導,第一步就是要在全村批鬥走資派大會上發言。文革開始後毛選和紅寶書(毛主席語錄)大量印刷,毛選四卷每家一套,城裡人是單位出錢買分給大家,而農村則是農民自己掏腰包。至少我們那裡是這樣的。絕大多數農民不識字,可必須買四卷,誰也不敢說不要,那可是現行反革命啊。可大家都沒錢買,黨是有辦法的,就是賒賬,到秋後年終決算時從工分里扣除。等於羊毛出於羊身上。而紅寶書毛主席語錄則是交現金,沒有的就得靠賣雞蛋攢錢。一家至少買一本。
老貧協的孫女剛讀小學,學校里此時除了參加大批判會就是學習毛主席語錄。老貧協要上台講話了,那年頭有文化的造反派頭子或者工作隊在講話前需要念一段毛主席語錄或者毛主席詩詞,顯得特別有文化。老貧協便琢磨着自己雖然是文盲,一個字都不認識,可自己的記憶力還是蠻好的,便問孫女能不能教給他一段毛主席語錄。
孫女愣愣地看着爺爺,一個字都不認識不是難題,難題是她在學校里學的字都是普通話,而在家裡說的是家鄉話,這比在家說中文在學校說英語差不多的,根本就是兩層皮。比如,“澤”在學校里讀“則”的音,而在家鄉話里讀“遮”的音。那年頭沒電,別說什麼電視了,點燈還靠煤油呢。哪裡聽得見中央台的廣播?可人們一說毛遮洞,大家都知道是帽主戲。如果你說毛則東,文盲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所以,他孫女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怎麼答覆他,因為她不知道那些毛主席語錄用家鄉話怎麼說。在學校里就是聽老師怎麼發音就這麼發音,字還不認識幾個,更別說毛主席那些大人才能聽得懂的話了。
他命令孫女說就教給爺爺幾句話的毛主席語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越短越好,爺爺能背下來就行了。她沒辦法,就只好選了自己也能背下來的毛主席語錄,她認為這條語錄是最短的。便用普通話說:“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標準的普通話發音,因為她不知道用爺爺能聽得懂的家鄉話怎麼說這八個字。說完,害怕爺爺罵她不用爺爺聽得懂的家鄉話,便撒腿就跑。
老貧協似乎聽懂了孫女的話。便高高興興地去到生產隊干農活去了。到了晚上,全村開大會,如果是白天開批鬥大會,學生也參加,如果是晚上,學生就不參加,所以,他孫女不知道爺爺晚上會在全村大會上發言時用她教給爺爺的毛主席語錄來個開頭白。
後來聽說那天晚上是工作隊隊長作大會司儀,先告訴大家老貧協是我們的領導,他的權力多年來都被走資派給剝奪了,從今天起,他恢復了他應有的權力。下面請老貧協講話。
老貧協上台後抿了抿嘴,文盲的他自然無法像造反派或工作隊一樣可以列個講話提綱甚至直接讀提前寫好的稿子,只能靠記憶來講一遍提前準備好的存在腦子裡的發言稿。老人們都仔細看着他的表情,很多年了都沒再看他上台訓話了,風水輪流轉,大有胡漢三又回來了的感覺。但聽他開口便是:“毛主席語錄:烙餅三張,煙袋荷本。”
我們家鄉話把煙袋荷包讀成煙袋荷本。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至於工作隊隊長是否明白煙袋荷本就是煙袋荷包,不得而知。接下來就是他大讚毛主席:“他老人家當初為了我們貧困農民打天下,現在,由於劉少奇等走資派們當權,把我們可餓壞了!我們天天吃窩頭鹹菜都吃不飽肚子,幸好毛主席明白了我們的苦難,要讓我們吃上烙餅,抽上旱煙!”
一聽說能吃上烙餅,那可是白面做的,還有三張,餓着肚子的農民們個個都咽唾沫。烙餅是什麼味道,多年都沒吃了,似乎都不記得了,只知道那可是香味撲鼻的。要說村里還真有麥子,可都得交公糧,剩下的分一點點,還不夠過年吃的呢,哪裡能在平時也吃上白面烙餅啊。本來老貧協家裡的院子裡種了點旱煙,可他老伴悄悄地從外面捉來蟲子放到煙葉上,讓蟲子吃掉煙葉,她就可以種向日葵了。抽不起煙就戒掉好了。沒有了煙葉,就眼巴巴地看着煙袋桿煙袋鍋煙袋嘴和煙袋桿上耷拉着的空空的煙袋荷包發愣,反正沒錢去市場買煙抽,看着這些抽煙的工具發發愣,回憶一下往事,想當年裝滿了旱煙的煙袋荷包,鼓鼓的,特神氣!尤其是農會那會兒自己發令把地主家的煙葉、麥子、白面統統沒收,想起來都是上世紀的事了一樣。“今天,帽主戲又要讓我們能吃上烙餅抽上旱煙了!”那種渴望不僅僅打動了聽着,也打動了老貧協本人。但見他激動地熱淚盈眶。打倒走資派的口號聲便響徹黑夜裡大隊部院子的上空。
工作隊隊長也不敢肯定毛主席語錄里到底有沒有這段,反正他天天想的是怎麼往上爬,學毛選那是讓傻子們去干的,他只是下命令就可以了。開會時他就來一句“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或者“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毛主席詩詞就應付過去了。
第二天,老貧協感謝他孫女教給他毛主席語錄,讓他有了臉面,也跟有文化的人一樣可以先拿毛主席語錄開場了。孫女覺得好奇,因為她無法想象她就說了一遍而且是用爺爺聽不懂的普通話說的,爺爺怎麼會一下子就記住了?爺爺還想再跟她學一條呢,可她反問爺爺在開大會時是怎麼背誦毛主席語錄的。爺爺說那還不好記?“烙餅三張,煙袋荷本。”
孫女想笑不敢笑,然後嚴肅起來告訴爺爺:你可不能隨便篡改毛主席語錄的,那是反革命罪,是死刑!爺爺說你告訴我的,我怎麼就篡改了?孫女解釋說那是普通話,不是家鄉話,原來的意思不清楚,但絕不是烙餅三張,煙袋荷本。
孫女嚇得跑到鄰居家同學那裡,問問毛主席語錄到底是啥意思啊。鄰居同學的爸爸是有文化的人,女兒不會的,就問他,他都懂。等到鄰居家的同學一家人明白了老貧協背誦的毛主席語錄竟然是從孫女那學來的,而且完全理解錯了,笑得前仰後合。事實上,毛主席語錄剛發下來不久,他雖然有文化,可他也沒讀過毛主席語錄呢。即使讀了一兩頁,也不可能把幾百條全部讀完,在開會的時候也就不知道毛主席語錄里有沒有烙餅三張,煙袋荷包這條。何況老貧協在會上解釋的令人感動,令人嚮往,符合毛主席當年“打土豪分田地”和“為人民服務”之類的特體貼人民的風格。
話說這鄰居是一位中學畢業生,娶了個非常漂亮又聰明的媳婦。可這媳婦把他管的一愣一愣的。他說不過媳婦,智商差一截呢。何況人家漂亮出眾,又特別勤奮,深受公婆的寵愛。他只好忍氣吞聲。突然間工作隊來了,文革轟轟烈烈了,黨支部書記大隊長大隊會計三人都被打倒了,他似乎看到了機遇,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便想抓住這個機會入黨升官,開始往工作隊隊長那裡跑,緊跟組織。
他女兒便跟爺爺奶奶講鄰居老貧協篡改毛主席語錄的笑話。爺爺奶奶不識字,搞不懂毛主席語錄說的如果不是老貧協理解的那樣,那是啥意思呢?孫女從爸爸那裡搞明白了毛主席語錄的真正意思,便跟爺爺奶奶匯報一番,用的是爺爺奶奶聽得懂的家鄉話。
爺爺奶奶搞明白後也笑得肚子疼。就在此時,兒子兒媳婦收工回家了。這可是個機會好好教育教育兒子呢。老太婆就這麼想着,便讓他倆先坐下有話說。說完話再進屋去吃飯。
兒子兒媳婦只好坐下來聽這大字不識一個的老太太給他們講毛主席語錄。老太太說,毛主席說的八個字的意思不是你們年輕人能理解的!你們倆要聽我這不識字的老娘給你們上堂政治課。
“團結,就是要團結在毛主席周圍。明白嗎?緊張,就是他告訴你們,過日子要跟偷了東西後怕被人查出來時那樣提心弔膽。明白嗎?活潑,不是你告訴孩子的歡蹦亂跳那樣,而是說歡蹦亂跳是做給別人看的,嚴肅,才是關鍵。嚴肅,就是不能嘰嘰喳喳不能亂發表言論!人人都要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聽他毛主席的話!”
兒子兒媳婦對老娘的理解力佩服地啞口無言。然而,這些大道理兒子兒媳婦清楚地很,也就點頭說明白了,進屋吃飯吧,吃完飯還得上工呢。
老太太不幹了,說你嘮叨什麼?你最近總是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工作隊隊長找你談話了?你小子可不能亂來!
兒子對老媽的準確判斷很吃驚。考慮到自己就這麼窩窩囊囊地活着,有機會為何不出人頭地?便想跟老媽解釋一番。說男人要有點志向,否則白來一世。有機會能當人上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才對。
老媽一聽就急了。說你傻孩子懂什麼?老娘我經歷過民國,今天座上客,明天階下囚。國民黨的縣太爺都被共產黨給斃了,現在縣長又上吊自殺了,村裡的幹部們都在挨斗,你有什麼本事比他們還厲害?你現在想當新的造反派頭子,工作隊就是想拿你當槍使,你得罪了老鄉親,可運動一過去,他們走了,你跑得了嗎?
兒子不服氣,說我是有點能力的,要不,工作隊隊長會看得起我?
兒媳婦在旁邊說話了:“你想有權力,你告訴我,你要權力幹什麼?”
“我要權力幹什麼?有權力,人家都巴結我,也都巴結你們呢!我現在窩窩囊囊地活着,誰瞧得起?”
“你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你當權了,就是想搞破鞋!你那點花胡還能騙得了我?你們男人,你看看,哪個有了權不是亂搞女人?嗯?在古代男人考官圖的就是三妻四妾。現在不能三妻四妾了就抓權搞女人。我告訴你,就算你有了權,我也把你盯死!你想搞破鞋,連門都沒有!”
”誰要搞破鞋了?別血口噴人!當權的都搞女人?那我表哥當權這麼多年了,他搞哪個女人了?嗯?”
“別說你表哥了!你不知道而已。你表嫂告訴我她還是處女呢!你表哥是陽痿,本來我是不想告訴任何人的,因為表嫂囑咐我。我勸她離婚,她就哭,說一家人對她太好了,她不忍心!我告訴你,就算你現在沒有搞女人的想法,可你要是有了權,一定有女人勾引你,你怎麼把握的了?到時候我只能給你閹割!我寧肯閹割你而守活寡甚至坐牢,也絕不許你在外搞女人。聽明白了?你還要不要當權?”
“不是我要當權,是工作隊隊長看上了我,讓我組織一個新的造反派組織。”
老媽此時突然站起,指着他怒吼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了啥事?咱們家的四隻老母雞每天都有至少三個雞蛋,可最近平均每天兩個蛋,你偷偷給天天吃窩頭鹹菜的工作隊隊長送去了!你沒給他好處,工作隊隊長他平白無故地會讓你當權?我知道你們幾個人在競爭,最後得勝的未必是你,可工作隊隊長不會很快做決定,要吃你們幾個直到不能吃下去了為止。你就冒傻氣吧你!”
兒子一聽如五雷轟頂,這世界上的女人太難對付了!這老媽就夠心細了,又有這麼個聰明漂亮還特愛吃醋的老婆,只好認輸吧。
當然,他不再巴結工作隊隊長了,也就沒機會當權、入黨了。
文革的發展,最血腥的分三步。第一步是對走資派的專政,坐噴氣式的非人道迫害;第二步是兩派的武鬥,非常血腥殘酷;第三步是“清理階級隊伍”。第一步與他無涉,但第二步如果他不是老娘和老婆的打壓而當上了造反派司令,兩派的武鬥就算他有幸活下來,第三步的時候,他極難全身而退。“清理階級隊伍”在城裡就是抓捕鎮壓包括五一六分子在內的造反派頭子們,而在農村就是鎮壓“混進無產階級隊伍里的壞人”就是當初被工作隊利用跟着毛主席造反的積極分子們。不夠格被逮捕鎮壓的群氓,城裡的就上山下鄉,農村的就爛在村里。毛主席搞運動歷來是兩邊打。
(得知這當年的小伙子也走了,依依往事註上心頭。腦子裡立刻放映文革時的鏡頭。雖然與他算不上有多深的交往,可印在我腦子裡那些年的故事裡也有他這一段。藉機寫一點他當年的在當時算不上起眼的小事,也算是對一位凡夫俗子的紀念吧。這些小事寫出來對經歷過轟轟烈烈文化大革命的一代人來說的確是不值一提;而對於新生代來說,這些故事則是難以置信的。還記得文革過後他大聲吆喝的一句話:“關鍵時刻要聽女人的,否則會出大錯!”他不怕人們笑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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