⑧向中國人脫帽(1992.12)
鍾麗思
記得那是十二月,我進入巴黎十二大學。
我們每周都有一節對話課,為時兩個半鐘頭。在課堂上,每個人都必須提出或回答問題,問題或大或小,或嚴肅或輕鬆,千般百樣無奇不有。
入學前,前雲南省《滇池》月刊的一位編輯向我介紹過一位上對話課的教授:“他留着大鬍子而以教學嚴謹聞名於全校。有時,他也提問,且問題刁鑽古怪得很。總而言之你小心,他幾乎讓所有的學生都從他的課堂上領教了什麼叫做‘難堪’……”
我是插班生,進校時,別入已上了兩個多月課。我上第一堂對話課時,就被教授點着名來提問:“作為記者,請概括一下您在中國是如何工作的?”我說:“概括一下來講,我寫我願意寫的東西。”
我聽見班裡有人竊笑。
教授彎起一根食指頂了頂他的無邊眼鏡:“我想您會給予我這種榮幸:讓我明白您的首長是如何工作的。”
我說:“概括一下來講,我的首長發他願意發的東西。”
全班“哄”地一下笑起來。那個來自蘇丹王國的阿卜杜勒鬼鬼祟祟地朝我豎大拇指。
教授兩隻手都插入褲袋,挺直了胸膛問:“我可以知道您是來自哪個中國的麼?”班上當即冷場。我慢慢地對我的教授說:“先生,我沒聽清楚你的問題。”
他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又重複一遍。我看着他的臉。那臉,大部分掩在濃密的毛髮下。我告訴那張驗,我對法蘭西人的這種表達方式很陌生,不明白“哪個中國”一說可以有什麼樣的解釋。“那麼,”教授說,“我是想知道:您是來自台灣中國還是北京中國?”雪花在窗外默默地飄。在這間三面牆壁都是落地玻璃的教室里,我明白地感受到了那種突然凍結的沉寂。幾十雙眼睛,藍的綠的褐的灰的,骨碌碌瞪大了盯着三個人來回看,看教授,看我,看我對面那位台灣同學。
“只有一個中國。教授先生。這是常識。”我說。馬上,教授和全班同學一起,都轉了臉去看那位台灣人。那位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的同胞正視了我,連眼皮也不眨一眨,冷冷地慢慢道來:“只有一個中國,教授先生。這是常識。”
話音才落,教室里便響起了一片鬆動椅子的咔咔聲。
教授先生盯牢了我,又遞來一句話:“您走遍了中國麼?”“除台灣省外,先生。”
“為什麼您不去台灣呢?”“政府不允許,先生。”
“那麼,”教授將屁股放了一邊在講台上,搓搓手看我。“您認為在台灣問題上,該是誰負主要責任呢?”“該是我們的父輩,教授先生。那會兒他們還年紀輕輕哩!”教室里又有了笑聲。
教授卻始終不肯放過我:“依您之見,台灣問題應該如何解決呢?如今?”“教授先生,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們的父輩還健在哩!”我說,也朝着他笑,“我沒有那種權力去剝奪父輩們解決他們自己釀就的難題的資格。”
我驚奇地發現,我的對話課的教授思路十分敏捷,他不笑,而是順理成章地接了我的話去:“我想,您不會否認鄧小平先生該是你們的父輩。您是否知道他想如何解決台灣問題?”
“我想,如今擺在鄧小平先生桌面的,台灣問題並非最重要的。”
教授濃濃的眉毛如旗般展了開來升起:“什麼問題才是最重要的呢,在鄧小平先生的桌面上?”“依我之見,如何使中國儘早富強起來是他最迫切需要考慮的。”
教授將他另一邊屁股也挪上講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好,依然對我窮究下去:“我實在願意請教:中國富強的標準是什麼?這兒坐了二十幾個國家的學生,我想大家都有興趣弄清楚這一點。”
我突然一下感慨萬千,竟恨得牙根兒發癢,狠狠用眼戳着這個刁鑽古怪的教授,站了起來對他說,一字一字地:“最起碼的一條是:任何一個離開國門的我的同胞,再不會受到像我今日要承受的這類刁難。”
教授倏地離了講台向我走來,我才發現他的眼睛很明亮,笑容很燦爛。他將一隻手掌放在我肩上,輕輕說:“我絲毫沒有刁難您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人是如何看待他們自己國家的。”然後,他兩步走到教室中央,大聲宣布:“我向中國人脫帽致敬。下課。”
出了教室,台灣同胞與我並排兒走。好一會兒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看着對方說:“一起喝杯咖啡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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