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60年代末我開始農村生活的那個屯子的東面偏北相距1.15公里處有座廢棄已久的圍子,是以我屯一個重量級人物的姓氏命名,那是他的祖產。站在我位於屯子東端的居室的矮牆旁,透過從西北至東南排列的林帶,能夠清晰地瞥見那高高聳起並被樹木覆蓋的荒廢圍子,那已經成為我屯標誌性的物體。
所謂“圍子”,就是四周用夯土築成圍牆,中間建有民居,用以保護生命財產的建築式樣。圍子有大小的分別,某些財大氣粗的除了擁有厚實的大門,還有林立的炮樓,雇有看家護院的炮手,可謂氣勢恢宏、睥睨一切。具體到我屯那個廢棄的圍子的規模,我沒有做過考證,而那個重量級人物也從未主動提及,這事體在新社會畢竟是他家的短板,避之唯恐不及,遑論肆意炫耀?
我所在的屯子現在的民居散落在大約周長1.65公里範圍內,而那廢棄的圍子被樹木覆蓋在大約周長2. 51公里範圍內,那廢棄的圍子顯然要大一些。當然,林木覆蓋並不能表明其圍子就很大,只是表示其輻射面較廣而已。那廢棄的圍子最為紅火的時代我無緣一睹芳容,在公社化11年後我所見到的是已然頹敗不堪、破碎凋零的景象。坐落在高崗之上的那廢棄的圍子,經受風沙侵襲和日曬雨淋,其四角的炮台已經坍塌3個,只余西南角還突兀挺立;圍牆之中的空場已被積沙填滿,成為生產隊瓜地的不二之選;殘存的圍牆外雜草灌木叢生,幼小的林木吐露新枝,仿佛預示着圍子敗落後新生力量的崛起。站在圍子的最高住舉目四望,北面越過片片農田,是一條西北東南向的路基,其上是連通大火車站和勞改農場的輕軌鐵道;東面是由棵棵拔地而起的小樹組成的樹林,透過樹梢,可望見遠樹掩映下的臨屯房舍;向南是一望無際的綠茸茸草甸,散落在草甸上的羊群、牛群、馬群悠悠然地移動,頓覺人之渺小,天地之廣大;向西可望見我生活的屯子的房屋及屯南波光瀲灩的鹹水泡子,而泡子上湛藍天空飄浮的雲朵就像雪白的棉花,鮮亮耀眼。
當年廢棄的圍子南面無垠的沃野大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宏大氣勢和綠波滾滾洶湧蕩漾的勁頭,其主要原因在於植被尚未過分開墾,水土依舊得以保持;而這些還在於屯落分布稀疏,資源尚且保存完好,恰當的例子就是向南超過5公里處才能到達稱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邊緣的屯落,使得草場得以在廣闊天地里培育生長。然而後來的情景卻令人不安和沮喪:我的一位校友在10年前發表一篇文章,標題是《救救在草原》,清晰地描述了他重訪當地時得到的觀感。
在《救救在草原》發表5年後,我有機會造訪我曾經生活的小屯,親身體驗文章所講述的一切,感到確實如該文結尾所呼籲的,應該“救救草原”!在那廢棄的圍子下的草甸上,綠浪起伏的原野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是夾雜着光禿禿鹽鹼地的低矮的草場,過去草甸上遊蕩的羊群、牛群、馬群蹤影皆無,而橫亙着的水渠堤壩將旖旎的風光截斷,乾涸的鹹水泡子泛起黝黑的泥土,顯示着覆地天翻的變化。
眼見這頹敗的草場,不禁想起早年間在圍子下面瘋長的青草、野花和在沒膝草地上打草勞動的經驗。打草所用農具名叫釤刀,是一種配有長柄,柄頭裝有長長刀頭,用以斬斷草莖並予以歸攏的農具。使用時雙手握住長柄,並用胳膊夾住,雙臂和腋下一齊用力,向左或向右揮舞,完成動作。作業時,每兩人為一組,前面的稱謂“開趟子”,後面的稱謂“被趟子”,兩者不能過於接近,否則後者會傷及前者腳跟;後者必須將草“被”透,否則會使草趟子中間留有未斬斷的草莖,會妨礙攏草。
打草作業還需一件標配物件,那就是磨石,顧名思義就是磨刀用具。活計的進度和體力的付出全憑用具是否順手,而磨石就是提高勞動生產率的最佳選擇。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可這器物有時也會製造禍端,好東西錯用了地方。
記得我和夥伴們初來乍到時,在生產隊長帶領下在圍子跟前打草。那時的鄉村已呈現沒落狀態,強勞力、整勞力大都被派民工,去外地幹活,屯裡僅留婦孺和我們這群半吊子維持日常活計,因而打草的還有婦女隊長引領下的姑娘們。有一則鐵律,說是“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然而這也得看相互順眼否,否則鐵律也一樣突破。不知哪個柴火妞竊竊私語,說我們之中某人為“青瞪眼”,並迅速傳播開來。這“青瞪眼”是神馬意思,還真未查到,反正不是好話。就為這,小伙姑娘間開始齟齬、嘲諷、謾罵,最後雙方竟高舉釤刀,寒光閃閃,大有“紅旗捲起農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的架勢,若果真來一番血拼,後果不堪想象。這時突然從我方飛起一方磨石,重重地砸在對方領頭姑娘的弟弟的腿上,禍殃頓時轉移,接着平息------救治傷者要緊!
當初流過汗,灑過血,吵過,鬧過,喧囂不已的草場,如今已面目全非,凡是能夠種植的地方統統予以墾殖,像過往通向廢棄圍子的道路都被密密麻麻的莊家覆蓋,似乎做到“物盡其用”,其實是使用過度,資源耗盡,竭澤而漁。
登上廢棄的圍子,其高度明顯降低很多,那當年僅存的西南家角炮樓已不復存在,曾經的高聳圍牆只剩下短短的夯土,伴隨着的是結籽的野草和細細的流沙。站在廢棄的圍子的最高點上,已經不能遠眺,只能近觀,映入眼帘的除去野草野花,便是參差的林木。當年拔地而起的小樹已然成林,這是當地農民花費近30載獲得的寶貴財富,也算是廢棄的圍子最後對於屯民們的獎賞。
當地一位老哥告訴我,屯民一般不濫砍濫伐,燒火做飯用煤或柴,對於林子只是修剪其無用的枝丫,特意地維護脆弱的生態,保持環境最低限度的平衡,過他們要過的平靜生活。
祝鄉親們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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