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以前,微信群里的一位群友發上一組照片,其中一幅是當年我們集體戶戶長寫給他的鑑定材料的翻拍照,這引起我極大興趣並由此開啟塵封的往事。 
我們這個微信群共有8名成員,都是當年下鄉的所謂“知青”,群主是“知青集體戶”的“戶長”。我們這個群體比較特殊,在“集體戶”分崩離析之後並未喪失聯繫,而是通過時不時地聚會聯絡彼此,形成鬆散且固定的“團體”。後來網絡漸趨發達,共同齊聚同一個網站交流成為一時的溝通渠道;再後來在網上建立一個類似論壇的小天地,發表各自的觀點或感悟,成為密切聯繫的一時之選;最後微信橫行天下,成了我們及時溝通並隨時聯絡的不可或缺的工具。這不,一組珍貴的圖片呈現在微信之中,成為連接現在與過去的橋梁。
發來圖片的群友說,他持有戶長的鑑定書而立馬“轉插”,時間為1972年9月。所謂“轉插”,就是由此地“插隊”轉而到彼地“插隊”,是當年脫離農村的一條路徑。脫離農村當然不只這一條路,還有“當兵”、“分配(工廠)”、“困退”、“病退”等等,不一而足。
我們“集體戶”組建於1969年4月,成員14人,10男4女。從“集體戶”肇始其成員便開始零星地離去,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1976年2月“集體戶”壽終正寢。這些狀況說明,“集體戶”雖然突兀成立並勉強運作,還是不能籠絡人心,人們用實際行動表明所謂“很有必要”多麼差強人意!
離開農村的正規渠道應該是就地分配工作,這也是大多數“知青”所期盼的,然而我們14人中只有3人有這樣的幸運。第一個幸運兒是一位張姓兄弟,此人確實勞動勤懇,卻不大融入集體之中,後來長期滯留於王姓隊長家中,不第一個被分配簡直天理不容;第二個幸運兒是一位許姓兄弟,儘管患有小兒麻痹症,卻因與屯中會計(執掌財政大權)認了本家,不被分配都難;第三位幸運兒(準確說來說“幸運女”)是一位曹姓女孩兒,被分配到砂石場工作,不知上面“領導”腦子是怎樣靈機一動的! 離開農村還有一條正規渠道就是“當兵”,這是大多數“知青”可望不可即的,因而許多人並不作為選項。不過例外的事總是有的,我戶的魏姓兄弟便是一個。魏姓兄弟的老爹是個高幹,到底有多高,網上就可查到。他老爹靠邊站,他就下鄉;他老爹復位,他就上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而“當兵”就是紅色基因增加亮色的光明大道,於是我們的魏姓兄弟便一身戎裝,今非昔比了。
既非幹活兒能手且未能討得領導歡心而又平民出身的眾兄弟姐妹,眼見戶中人員變動豈不動心?為追趕潮流,大家紛紛開動腦筋,無所不用其極,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一場競相逃離農村的大戰悄然開始。
女生中在曹姓女孩兒分配工作前,趙姓和凌姓女孩兒自行聯繫,雙雙轉到軍馬場工作,嚴格說應該算“轉插”一類。曹姓女孩兒分配工作後,王姓女孩兒便申請調到後屯的“知青集體戶”,由於那裡並沒有她的位置,也可認為不受歡迎,而住到一農民家,從而與該戶後生戀愛,卻遭致非議,後不得不離去,而去向不明。有的說她也去了軍馬場,並與那裡一職工結婚,這也算逃離農村的一條路吧!
男生中“轉插”第一人也許就是發鑑定書照片的這位何姓兄弟了,他“轉插”之地選擇離我們“插隊”前所在城市旁邊,為的是作為跳板,最終得以回城。將“轉插”之地選在城市近旁的還有馬姓和曹姓兩兄弟,而戶長則另闢蹊徑選擇我們“插隊”所在省的南部地區。“轉插”但不放棄“知青”身份是一大原則,否則便達不到回城目的。至於如何保有“知青”身份,我無此經歷,不得而知。何姓兄弟說,依靠在東北打下的基礎,在“轉插”之地顯得遊刃有餘,割麥能夠掙滿分10分了。馬姓兄弟在“轉插”之地更是得心應手,將大田作業的手段運用於關內,簡直舉重若輕。戶長把自修的醫藥知識運用到在“轉插”之地,成為藥到病除的赤腳醫生。他們的這些行為對於他們以後的回城無疑起到畫龍點睛作用,當然不能排除尚有其他行動也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男生中“病退”第一人是一位洪姓兄弟,他曾有很長一段時間銷聲匿跡,過後才向一位沈姓兄弟透露期間正在辦理“病退”,而沈姓兄弟轉而告知了我,我才得知有“病退”一說。辦理“病退”有一套既定的程式,各個環節緊密相連,任何的斷鏈都會導致功虧一簣,因而必須全力以赴且仔細認真。首先提出申請,清晰明白地告知病情原委和嚴重程度;其次取得正式醫院的診斷證明,並將證明郵寄回需要返回的城市的有關部門;再次返回的城市裡有人要為此事奔走聯絡相關部門,同時負責溝通鄉下,互通情報;最後一俟“病退”辦理完成便會有城裡相關部門一級一級地通知,最終到達申請人手裡,至此才算大功告成。
顯而易見,關鍵在於縣級正式醫院的診斷證明,沒有這張紙,一切都是白扯。這張紙的取得有時輕而易舉,有時卻步履維艱,就看時運和機遇了。每個人的病情不同,取得診斷證明的手法也各異,但有一點卻相同,那就是重要的不是病,是“紙”。
遺憾的是我身體雖弱卻無大恙,而“病退”所要的病卻無從覓得,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哇!可喜的是,我的體質對於煙草具有非同一般的敏感反應,無論怎樣細微的燃燒煙草味道均逃不過我的嗅覺,從而會產生異乎尋常的反應------手腳冰涼、血壓增高,於是我歪打正着地走上了正兒八經的“病退”之路。
那個時代的縣醫院,醫療條件極其簡陋,就醫問藥困難重重,一般的狀況是一大堆患者圍定一個醫生的診治台,亂糟糟,鬧哄哄,醫生雲山霧罩診治,患者苦痛萬狀求醫,不似打仗勝似打仗。在亂象叢生的狀態下診治病患,得需要多大的定力和耐心哪,何況還要對付我們這些不求醫治,只求一“紙”的“病人”。當即將輪到我就診時,我便拿出求老鄉幫我卷好的當地最有勁最嗆人的蛤蟆頭煙,點燃猛吸,一瞬間煙氣充盈於肺,血液充沛於腦,胸腔疼痛難忍,頭腦眩暈異常,在這惡劣狀態下就醫哪能不被正確診斷呢!
政策的慣常形態是一時一變,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而我往往知其一不知其二,因而這種苦痛忍受了不止一次。“病退”的前人們曾告誡說,診斷證明須隔段時間便要開出一張用以證明該病不曾好轉,因而符合“病退”要求。豈知這是陳年黃曆了,到我辦“病退”時段這項規定已然改弦更張:只須初診證明即可。唉,往返縣鄉的苦旅不說,那些刻骨銘心的罪算是白遭了!然而不論如何,“病退”成功終歸值得慶幸,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撥亂反正吧!
我們完成“病退”,從而也結束了我屯“知青集體戶”的歷史。成為終結者,是幸運還是不幸?如果說我們不幸地趕上了那個年代、趟到了那潭渾水,那麼這一點點死水微瀾只能是不幸之中的萬幸,讓我們感恩,但絕不忍着傷痛歌功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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