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停在黑暗裡。 極細。 極冷。 像冬夜裡懸在屋檐下的一根冰棱。 它沒有晃動,也沒有逼近。 只是靜靜落在江惠沁額前。 仿佛一隻無形的眼睛,隔着漫長的黑暗,審視着她。 廠房裡安靜得可怕。 高處破損的鋼架隱沒在陰影里,像一排沉默的十字架。 月光從殘缺的天窗漏下來,斜斜切過地面,把那些廢棄機器分割成無數扭曲的影子。 江惠沁沒有動。 她甚至放緩了呼吸。 因為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個細微動作,都可能成為扣動扳機的理由。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沉重地撞擊着胸腔。 可奇怪的是,對方沒有開槍。 如果想殺她,她根本走不到這裡。從踏進兵工廠開始,她就已經暴露在對方視線之下。對方放她一路走到地下入口前,絕不是為了取她性命。 按照之前的約定,沈硯秋和陸承宇會在外圍接應掩護。 接下來的路,她必須一個人走。 想到這裡,她緩緩抬起手。 掌心朝外。 動作很慢,像怕驚擾某種藏匿在黑暗中的危險。 那束光微不可察地偏移了一寸。 仿佛暗處的人終於有了反應。 江惠沁心裡一沉。 果然有人。而且就在看着她。 風從破碎的窗櫺間穿過,發出低低的嗚咽,像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哭聲。 她開口: “我沒有帶槍。”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出去。 黑暗沒有回應。 那束光卻慢慢下移,最終停在她胸前。 停在那封匿名信上。 江惠沁瞳孔微微收縮。 一瞬間,很多念頭同時閃過腦海。 寄信的人。等她的人。監視她的人。 會不會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風聲掠過耳畔。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張早已織好的網。 而她從收到信開始,就已經踏進來了。 “信是你寄的嗎?”她問。 沒有回答。 只有遠處傳來一聲鐵鏈晃動的輕響。 叮—— 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卻讓人後背發涼。 江惠沁沉默片刻,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 “江守誠。” 聲音出口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一下。 黑暗深處似乎有人動了。 極輕。 卻真實存在。 她的呼吸驟然緊了。 果然,這個名字有用。 她繼續向前一步,聲音輕得發顫: “我是他女兒。” “我要見他。” 四周重新歸於死寂。 可就在下一秒。 那束光熄滅了。 沒有任何徵兆。 黑暗轟然壓下,仿佛有人突然關掉了整個世界。 江惠沁眼前驟然一黑,下意識繃緊身體。 緊接着,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從腳下傳來。 咔噠。 像鑰匙轉動鎖芯,又像某種沉睡多年的機關被重新喚醒。 她猛地低頭。 腳下地面開始震動。極輕,卻越來越明顯。 塵土從裂縫裡簌簌掉落,一條隱藏在地下的鋼軌緩緩顯露出來。 隨後。 轟隆—— 沉悶的巨響從地下傳來,像一頭巨獸在深淵裡睜開了眼睛。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竟緩緩向兩側分開,一道漆黑的入口出現在眼前。 陰冷潮濕的空氣瞬間湧出,帶着鐵鏽味、機油味,還有某種令人不安的藥劑氣息。 江惠沁站在入口前,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 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 所謂三十二號地點,根本不是兵工廠。 兵工廠只是入口。 真正的秘密,一直藏在地下。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從黑暗深處傳來。 “別。” 只有一個字。 很輕,輕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散。 卻像驚雷般炸在她耳邊。 江惠沁渾身驟然僵住。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許多年沒有開口說過話。 可不知為什麼,她心臟猛地縮緊。 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從記憶最深處洶湧而上。 小時候,父親抱着她坐在院子裡,給她講《山海經》。 每次她爬樹摔下來,都會聽見那個人無奈地說: “別跑。” 每次偷溜出去買糖人,那個人也會站在門口叫她: “別鬧。” 那些聲音太遙遠了。 遙遠得幾乎被歲月埋葬。 可就在剛剛,它們忽然從塵封的記憶里甦醒。 江惠沁嘴唇輕輕發白。 “誰?” 她往前一步,聲音發緊。 “是誰?” 沒有回應。 風從地下吹上來,捲起她大衣的下擺,發出簌簌輕響。 廠房重新恢復死寂,仿佛那個字從未出現過。 可她知道,自己絕沒有聽錯。 那是人。 活生生的人。 而且,那個人認識她。 --- 與此同時。 廠房外。 沈硯秋忽然抬起頭,眉間陰影更深了。 風停了。 又或者說,風被什麼擋住了。 四周靜得異常,像暴雨來臨前的死寂。 陸承宇已經摸出配槍,聲音壓得極低: “有人。” 沈硯秋沒有說話,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斷牆。廢塔。坍塌的倉庫。 夜色掩蓋了一切。 可對於長期遊走在危險邊緣的人來說,有些東西根本不需要看見。 他能感覺到,有人在盯着他們。 而且不止一個。 陸承宇忽然冷笑: “咱們成靶子了。” 沈硯秋目光微沉。 他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 太安靜了。 一路走來,他們連一隻野狗都沒看見。 廢棄工廠附近按理會有流浪犬,會有夜鳥,會有風吹鐵皮的聲音。 可這裡什麼都沒有。 所有活物仿佛提前消失了。 像是有人故意清空了這片區域。 陸承宇忽然壓低聲音: “東邊塔樓。” 沈硯秋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瞭望塔頂端閃過一點極淡的反光。 快得像錯覺,卻足夠說明問題。 那裡有人。而且拿着槍。 “西邊也有。”陸承宇繼續說,“至少三個。” 沈硯秋沉默。 三個人。 不,絕不止。 對方敢這樣布置,說明有絕對把握。 他們從踏入這裡開始,就已經掉進了包圍圈。 陸承宇忽然說: “撤吧。” 沈硯秋看向他: “現在?” “趁還能走。”陸承宇咬牙,“再等下去,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沈硯秋望着那扇鐵門,久久沒有說話。 撤?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撤。 情報工作的第一準則:活着比真相重要。 可這一次,江惠沁在裡面。 想到這裡,他忽然輕輕笑了笑,帶着幾分自嘲。 原來人真的會變。 從前最理智的人,如今竟也開始賭命。 就在這時,廠房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轟—— 聲音像從地底傳出來,震得地面都微微顫動。 陸承宇臉色瞬間變了: “地下機關!” 沈硯秋瞳孔驟縮。 不好。 下一秒,廠房鐵門竟緩緩關閉。 厚重鋼板摩擦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陸承宇拔腿就沖: “惠沁!” 可還沒跑出兩步,黑暗中忽然響起槍聲。 砰! 子彈擦着他肩膀飛過,狠狠釘進牆體,火星四濺。 陸承宇猛地停下,臉色鐵青。 有人警告他們。 而且,只是警告。 因為剛剛那槍若偏半寸,打中的就是腦袋。 沈硯秋緩緩抬頭,望向漆黑夜空。 他終於明白。 從他們踏進這裡開始,一切都已經不在掌控之中。 他們不是獵人。 而是獵物。 真正的獵人,此刻正躲在暗處,安靜地看着他們掙扎。 --- 地下入口前。 江惠沁終於邁出了那一步。 鐵梯冰冷,寒意透過鞋底一路蔓延。 她扶住欄杆,慢慢向下。 黑暗越來越濃,空氣也越來越沉。 仿佛每往下一層,都離地面世界遠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絲昏黃的燈光。 她停住腳步,呼吸微滯。 那是一條地下走廊。 兩側牆壁由厚重的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 燈泡懸掛在頭頂,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而走廊盡頭,靜靜站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舊式長衫,身形瘦削,背對着她。 像已經在那裡站了很多年。 江惠沁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得讓她害怕。 終於,那人緩緩轉過身。 燈光搖晃,映出半張蒼白而憔悴的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住。 江惠沁怔怔望着對方,眼圈一點點紅了。 因為那張臉,她曾經在照片裡看過無數次。 也曾在夢裡見過無數次。 失蹤十七年的父親。 江守誠。 終於出現在她面前。 可下一秒,那人卻忽然開口。 聲音沙啞而疲憊,帶着撕裂的緊張。 “快走。” 江惠沁愣住。 “爹……” 那人臉色驟變,猛地向前一步。 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恐懼: “走!” “現在就走!” “他們發現你了!” 而就在這一瞬間。 走廊盡頭所有的燈光,同時熄滅。 黑暗轟然降臨。 遠處,傳來無數腳步聲。 整齊。 沉重。 正朝他們緩緩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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