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日前報道,2015年5月10日,規劃時長為1000小時的紀錄片“生的故事”項目啟動。從2013年起,“青原色創新實驗室”團隊就開始收集民間的生育故事。
項目故事官李藝泓生活的江西贛州興國縣的小村莊,鄉土社會裡生育觀連帶許多悲傷的故事都被這大山封凍。近5年來,在贛南農村長大的李藝泓一直以他出生的小村莊為原點,做計劃生育的田野調查。
計劃生育自上世紀70年代末開始推行,在李藝泓出生的1990年,這項政策在農村已經深入毛孔。一些荒誕的故事由此真切地發生了。他的村莊,有人因為超生把教職丟了;有人為了躲避計生罰款,精心策劃了一樁失蹤案件;還有人逃到山林里生兒育女,乾脆成了“野人”。
文/李藝泓
我1990年出生在江西南部的一個小村莊,這裡是地道的紅色老區。
在我們農村,自古以來就信奉“有人就有一切”的至理名言,追求的是人丁興旺,兒孫滿堂。人多特別是男丁多,那你就可以在祠堂上說話響噹噹,可以在那些家裡少男丁的人面前吹牛打哈胡說八道,在人前走路腰杆子筆挺筆挺的趾高氣昂。別人就會說你能幹,你家風水好屋場好,說你家是大家庭興旺發達一片繁榮,至少連你想要扛一塊石頭都可以多一雙手,多一個肩膀,打架都多一雙拳頭,更重要的是自己到老了即使兒子沒良心,到每家去討一餐飯都餓不死的。
抱着這種想法所以大家想盡一切辦法生,罰款也生,拘留也生,總之就是要生。
在我童年時期,記憶尤其為深刻的,恐怕還不只是那些飛天打石不着邊際、天天在外瘋玩的日子,而是一段關於鄉幹部搞計劃生育的記憶。這是這輩子都難以忘記的,有些雖非我親眼所見,但它們就發生在我身邊。
本文所呈現的社會環境距今恐怕超過十年。十年中超生的人還是繼續存在,生的數量也沒有減少,但是好在再也沒有了牽牛、趕豬、抄家的計劃生育工作組,也沒有了橋頭的棄嬰。他們繼續生育,繼續做苦力賺錢交罰款。繼續在“泥蛇一籮都冇用,竹葉青一條就夠”和“人多力量大,多個人搬塊石頭都多一雙手,有人就有世界”的兩種觀念里翻滾,而這些就構成了現代鄉村的生育圖景。這幅圖景向歷史、向現代、也向未來不斷地延展開。看見這些生育故事,或許能真正地看見一個時代。
兩名站在村頭的孩子。 澎湃資料
李久長:一宗神秘的失蹤事件
李久長,按照姓氏和輩份來說我應該叫他叔叔。他住在一個山旮旯裡面,老婆是同村的女人,和我家隔了四棟房子。
第一個男孩生下來的時候他很高興, 也為害怕計劃生育,所以沒敢生第二胎。但是,沒敢生並不代表不想生,打了好久的主意,他一開始不知道這如何是好。因為他家特別窮,家裡還有個從16歲就癱瘓的哥哥,全部得他服侍,所以超生後能交得起罰款麼?交不起,再說只要一攤上這事,哪是交罰款就能解決的。他是個很瘦小但腦袋瓜子相當靈活的人,有一個計劃他估計醞釀了很久,等大孩子兩三歲可以斷奶、會自己吃東西的時候,計劃終於可以實施了。這是一個很絕的計劃,假戲真做,做的太真了,當時幾乎騙了所有人。
有一天,久長在外面做了五六天零工之後回到家,忽然發現自己的老婆不見了,而他的兒子在他離家的時候就被抱到丈母娘家裡了,久長在家裡等了一天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還以為他老婆是去山上幹什麼活呢,所以也沒在意。到了晚上才發現自己的老婆還沒回來,就跑去問他老婆平時玩得好經常在一起的女人曉不曉得她去哪了,結果家家戶戶都問遍,都說好奇怪有兩三天沒見到她了呢,還以為是感冒了還是怎麼着。聽到這麼說他就開始擔心了,擔心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會不會是婆娘碰上什麼鬼了被鬼藏起來了?越想越擔心,越想越覺得不對。於是趕緊叫上了同一個村小組的漢子,叫他們拿手電筒拿火把幫忙找,把她平時去的地方都給翻一遍,找了一個晚上,沒找着。第二天,他又想是不是去哪個親戚家裡了?結果一打聽,又沒有,這下他可就急啦,莫非一個人就這樣消失了,那他可是要負責任的啊。
他老婆是我們村曾姓人的女兒,那麼一大姓,知道了自己孩子無故失蹤這件事情還不吃了他啊。但他還是想要不再等等,說不定明天就回來了呢,等到第三天仍然毫無消息,他終於不敢再隱瞞下去了。只好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們村里所有姓李的家庭,並且也給丈母娘家說明了情況,大家聚在一起。經過一天的商量,當天晚上一支浩浩蕩蕩的尋找隊伍就出發了,電筒的電筒,火把的火把,兩三個人一隊,把我們附近的山都搜了個遍。接着又到鄰村找,一連找五六天,不見一個人影。
據久長說,他老婆什麼東西都沒帶走,也沒聽說要出遠門或者去打工,所以不知道是怎麼啦。於是,兩姓人就坐在了一起,大家紛紛猜測是出現了什麼情況,有的問“久長兩公婆是不是吵架鬧矛盾了”;他說沒有,有的又在猜想“是不是附近什麼品行不好的女人說了什麼話,她聽了跟出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也有人問“是不是跟野男人走了”,還有的說被什麼鬼給勾了去了……越說越離譜,最後誰都說服不了誰。說完之後大家又幫忙尋了個把禮拜,毫無結果,大家也基本上不抱希望了,就當她不存在了,只是說定了在平時會多長個心眼,慢慢地大家都不再抱希望了,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擺平丈母娘那邊關係的。
過了一年還是多長的時間,有一次久長忽然說他老婆回來啦,說原來是去外面打工了,怕久長不同意就偷偷出去了。
但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大家還是知道了真實原因:原來在她走的時候已經懷孕三四個月了,又是第二胎,怕鄉政府搞計劃生育的人過來抓她,把胎打掉。因為我們村就有人已經是六個月的胎了,而且是兒子,都被抓到衛生院給打掉了。於是就策劃了一場所謂的失蹤事件,這齣戲演得太真,騙過了所有人,雙方父母都不知道。孩子生下來了就沒事了,不可能再被打掉了,還是個男孩,一家人特別的高興,剩下的要做的就是別讓鄉政府的人看到就行了,走一步算一步。那個時候誰要是看到超生報告給鄉政府有獎勵,沒過多久村里一個知情人士就把這事給鄉政府告了上去。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支二三十人的大隊伍浩浩蕩蕩地向他們住的那個山旮旯裡面開去了。這次也是去找人,不過不是找失蹤的人,而是要“找出多出來的那個人”。那時候我爸爸還是村裡的會計,所以也不得不加入其中。這支隊伍在離久長家還挺遠的地方就分散開了,圍繞久長家形成了一個大的包圍圈。他們怕久長知道了走山上跑掉了,藏哪個山坳里,就找不到證據了。
而久長一家人當時都在安安穩穩地睡覺,對此全然不知。直到有人敲門,他才立刻意識到了點什麼,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一家人幾乎被嚇傻了,一時沒有了主意,也不敢開門,敲門的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敲門的敲火了。不等久長繼續呆傻,也不等他開門,鄉政府為首的一聲令下,不知道誰從哪裡找來一把斧頭,對準大門就是一斧頭下去,踹的踹踢的踢,一扇結結實實的大門就給弄得支離破碎了。
爸爸當時也在場,他氣得乒乒跳,當時就拽着鄉長的衣服,說“這樣搞不行,這是我的家庭是我的同姓人,我是這個村的村幹部,你們要這麼做,得問過我,不然不能動”。可鄉長哪裡會理我爸,淡淡地說一聲“這是國家政策,你管不了,一個小小的村幹部算什麼”。
久長一家看到他們劈門了,知道躲不住了,叫老婆孩子在房間裡面呆着,自己也不管了,一個人出來了。可剛走到大廳里,那伙人就一窩蜂全擁了進來,一看到久長火冒三丈,老鷹抓小雞樣幾人就把他拎起來,架着到了鄉長面前。其他人到各個房間樓上樓下,搜了個遍,一分鐘就把久長的老婆孩子給從屋裡趕出來了。她老婆懷裡抱一個,手裡牽一個,嚇得全身抖動,小孩子全部在那裡哇哇大哭。那鄉幹部一看到確實有兩個孩子,連拉帶拽,就給趕了出來。
小孩子猛哭,他們聽煩了,一個鄉幹部一巴掌就朝大一點的小孩子臉上打下去。久長老婆看到這一幕實在是忍不住了,張開嘴哭天喊地地罵,久長媽媽也是跟着一起罵,一起哭,邊哭邊揪那個小伙子的衣服,要和他拼命,最後被人拉住了。他們質問着久長,問他為什麼不開門?是不是還想逃走?接着就要他立刻出多少多少超生費,不然就把豬趕走,牛牽走,糧食挑走。但是久長說自己沒有錢。他說沒有,鄉政府的人便打他,他又是個不服軟的硬漢子,被打得鼻血都出來了,還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生都生了,大不了,你就拉我去坐牢”。
那幾個鄉政府工作人員聽了這話,怒火中燒,活動得更加積極,牽牛的牽牛,牽豬的牽豬,抓雞的抓雞,裝糧食的裝糧食。瞬間,久長家幾乎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部給集中到了門口的禾坪上,牛在手裡牽着,豬用繩子把腳綁着,連雞鴨也被裝進了籠子裡。至於糧食的處理方法你可能聞所未聞,鄉政府這群人嫌它太多太重,又不值幾個錢,挑了幾擔下來之後也懶得挑走,因為這裡是山旮旯里,行走不便,省得麻煩,但他們又想讓久長吃點教訓。剛好,久長家門口有個池塘,於是他們把挑下來的那些糧食,全給倒池塘里去了。這還不過癮,不知道是誰,打火機一打,呼地一把火就燒起來了,一個不大的池塘火光沖天。
那天晚上折騰到凌晨三四點,久長被他們扭到村委會的牛欄里,關到天亮,兩個小孩和他老婆老娘則留在家,抱在一起哭一晚上,第二天老婆便帶着孩子回娘家住了。而鄉政府這夥人,得勝而歸,把抱回來的雞鴨全宰了,熱火火地吃了一頓夜宵。當然,他們也叫我爸爸吃,爸爸吃不下,回家來了。那夜他失眠了,半夜我聽他跟我媽說發誓以後不跟他們去抓人了,他怕自己造孽,怕小孩子發生意外自己就斷子絕孫了。但是,一旦被事情拖着走,他又只能是跟着去,無法阻止,能幫村里人多少就幫多少,為此他不知道捶過鄉政府多少桌子。
之後久長還關了拘留所,罰了一大筆款,後面的生活境況可想而知,一家子人拉拉扯扯地養,生活陷入了一個泥潭,任你怎樣掙扎,都難以很快出來。元氣大傷後,久長大概用了七八年時間才真正緩過氣,如今他在廣東弄了個針織加工廠,把一家老小全接了出去,雖不說什麼發達,卻是慢慢在轉機。
圖/楊一 澎湃資料
洋火生:逃到山裡成了“野人”
洋火生是“超生游擊隊”的典型,是“王牌軍”,他是我族裡的堂伯,如今有四個小孩,三女一男,大的女兒16歲,小的兒子3歲。
洋火生第一胎是女兒,這是很尷尬的事,我們那的老觀念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兒再好,最後都是別人的人,是幫別人養的”。如果可以再生,接下來的是兒子,那什麼問題都沒有了,但這在當時的環境幾乎不可能,超生罰款連着“抄家”蹲拘留所,想一想都怕。
洋火生還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態決定再生一個。他在女兒兩三歲的時候,讓老婆懷上第二胎。偷偷一檢查是兒子,但是太大意了,很快就讓鄉政的人知道了,不久就通知村幹部帶他老婆去流產。洋火生不從。他老婆身孕六個月的時候,鄉幹部和村支書去他家,強行拉去鄉衛生院做了人流。家裡的大門也沒逃過被劈,豬啊、牛啊也牽了個精光。我那時候在路邊玩,看到牽牛、趕豬、挑穀子的連了一路長隊。
胎一沒,洋火生就氣得要跳井了,他是個蠻漢,喝酒的時候喜歡逞能,五十多度的章貢酒,左手一瓶,右手一瓶,脖子一仰一口氣全喝了,裝着眼睛都不眨一下,結果當時就燒壞了腦子,腦袋瓜子沒先前靈活了。
有一次,他在山裡的梯田上碰到一頭野豬,這頭野豬也大概腦子有問題,一般的野豬相當靈性,一有動靜就跑的飛快,這豬呢像別人家養的一樣,喝都喝不走。洋火生就開始打起了主意,在旁邊折了根樹杈,一路的一下一下地趕,想把野豬給趕回自己家豬欄里。但我們那的說法是野的東西要是進了你家,你把它宰了,那你家是要出大事的,他偏不信,就一路趕一路趕。這豬也真有意思,不但不跑開還一路的跟着過了河,走了村裡的馬路,又經過了別人家門口。村里人看他趕得豬像野豬,就問他這是誰家的,他很憨地說“野的”。後來在就快要進他豬欄的時候,村里人終於反應過來了,大家拿斧頭、柴刀,才一起把這豬給亂刀砍死咯,不然的話,聽人說可能這豬哪天在餵它的時候發起野來,連洋火生家誰的命都可能收回去。
但是也因為這股蠻勁牛勁,還有不服輸的勁,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決定帶着老婆兩個人一塊到福建去,在那裡——他曾經去破過竹篾的地方,找一個深山老林,藏在那裡,潛伏起來,打持久戰,打消耗戰,使勁地生,拼命地生,直到生到兒子為止。
而這一躲便是漫長的八年,這八年他老婆沒有回過一趟家,他的大女兒給了他乾娘來財帶,也沒有生活費寄回來。他乾娘來財,也就是我叫的來財姑,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她的家婆應高婆婆是個孤寡老人,她的男人也沒有了父母。她的男人凡標姑爹是過繼給應高婆婆的,但是她對她相當好,盡了兒媳婦應該盡的義務,而且也沒有怨恨過。洋火生的女兒人很漂亮很聰明,從很小開始就知道幫來財姑分擔家務了,家裡就三個女人在家,祖孫三代相處的很好,這讓洋火生一家對來財家感激不盡,也讓他在外可以放心地生,使勁地生。
洋火生在福建的深山老林裡面,整個就成了山老鼠,一年到頭往山林里鑽,他靠破竹篾,砍竹子,做明筍乾,弄茅草,扎茅草掃把,裝夾子夾野豬為生,和一夥我們這邊過去破竹篾的老鄉一起生活。山上沒有電,據說一到晚上他就有煤油燈,或者是用萵苣梗浸了煤油,曬幹了當火把,也不可能有電視收音機,手錶都懶得用,整個連日期都忘了。我記得他以前回來的時候,聽說在山上實在是憋不住了,於是忍痛花三十多塊錢買了個小單放機,可以收音的那種,還買了二三十對五毛錢一顆的電池,還叫我們給了他一些不太聽得還能用的舊磁帶,平時太無聊了就聽上一聽,消遣一下。
他們平時吃的東西很少去買,他們住那裡離山下還好遠,而且下一次山就得花錢,所以一般不到迫不得已不下山。平時吃的東西,自己開了塊小地,種些節氣里的蔬菜,然後吃大竹筍,小竹筍,春筍冬筍,煙筍,明筍把他這輩子的筍都吃盡了,還常常在山上裝各種夾子:老鼠夾、野雞夾、野兔夾、野豬夾、山羊夾。走運的時候時不時有些小野味補充下,不走運的時候十天半個月沒點動靜,所以山上的生活極其的艱辛,基本上留不到什麼錢。
他在山上呆了八年,八年中女人只回過一趟家,男人一兩年才回我們村一次。每次回來就感覺他老了很多,鬍鬚拉碴,衣服破舊,像一個野人。雖然這麼艱苦,但讓人感動的是,他每次回來必定來我家,和爸爸聊上好久的天,把一肚子的苦水和我爸倒,常常問我爸自己該怎麼辦,還帶上自己弄的筍乾,一大包塞得我媽手上,他說很感謝爸爸這麼多年對他的照顧,他以前喝醉了酒去打農藥殺蟲差點沒命,還是都是我爸幫他救回來的,雖然這些東西不值幾個錢,但是希望不要嫌棄,也是自己的一番心意。我爸呢,雖然是村幹部,每年的計劃生育工作指標也不少,但還是建議他既然這樣的苦都受了,那就乾脆生來再完事。
於是,他始終硬憋着沒回來。一晃八年,這八年洋火生在山上究竟生了幾個小孩子,是否有的孩子生下來了沒帶到夭折了或者有的抱給別人養了,我們誰也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回來的時候,他帶回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小兒子,所以家裡有了四個小孩,這些小孩身上穿的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叫我哥哥叫個不停,特別有禮貌,看着都讓人喜歡。村里人倒也奇怪,感情洋火生一家沒在山上住傻,一窩孩子,嘿,還挺有教養的。
洋火生到了山上沒人可以煩他,找他了,但是他的親人們卻並沒有倖免,因為那時候當地計劃生育實行“連坐”,一個人如果超生,他逃走了沒抓到罰不了款,那麼他的家人也無法逃掉責任。我記得洋火生走了後,鄉政府還到過他兄弟家幾次,豬牛都牽走了,他們家大門也給多劈了兩次,如今也還只剩一半,十多年了,也懶得補回去。
現在這場曠日持久的計生游擊戰已經結束,洋火生帶着老婆孩子回到村里,過起了正常人的生活。當然,政策也似乎不知哪一年起悄然發生了變化。超生一個,每次要交一萬多塊錢就行,只要你交得起錢,只要你養的起。洋火生沒有錢,交不了超生費,所以現在幾個孩子到了入學的年齡,沒交錢入不到戶口,那他的小孩就沒書讀了,他很擔心,一天到晚在外累死累活,還難以維持家用,家裡房子又爛了,必須得蓋一棟新的。一切困難重重,對已經是46歲又無技能全靠苦力的他來說,無疑將是一個巨大的的挑戰。

CFP圖
祥蔭:收留棄嬰家中被砸光
農村歷來不乏重男輕女現象,當時很多人生了孩子發現是女兒,留着怕搞計劃生育的找上門,而且可能家裡已經有好幾個小孩了,根本養不起,送給別人又實在沒什麼人家願意收。於是,便出現了這樣的慘劇——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被丟棄。
我還小的時候聽大人說,在我們街上的橋頭,經常天一亮就能看見有那些剛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女孩,用籮筐裝着,籮筐裡面墊着一些衣服和棉花,包的嚴嚴實實的,然後籮筐裡面用小紙條寫着“求求哪位好心人幫忙收留這個孩子吧,我們實在是沒有能力撫養”,旁邊放一包奶粉,好點的還會孩子身子下面壓着百把塊子錢,作為對孩子的最後補償。上街的人有些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一動惻隱之心,就會抱回家給兒子做童養媳,或者養大了嫁人,至少還能賺回點禮金。當然有些父母后來又不忍心重新抱了回去。最糟的是有些可能直接被凍死,甚至被人口販子帶走。而這裡的主人公之一——我們村的祥蔭,就是那個因一時不忍心,抱了小孩回家的人,但也是那個因此而遭難的人。
他當時70來歲,是個孤寡老人,沒有老婆,沒有兒子,只有一個他弟弟過繼給他的一個傻兒子,這兒子自己的生活境況都令人擔憂,祥蔭也就對此沒有什麼指望了。所以,祥蔭平日裡靠進點一毛兩毛錢的乾果,賣給小學生,還有弄點莽草掃把,補下爛傘過活,生活窘迫。
那天,他又擔了幾把莽草掃把到街上去賣,他一般賣掃把都是在橋頭,那裡人來人往。他坐了半天也沒賣掉幾把,這時,剛好離他不遠的地方就放着個小孩,用籮筐裝着,挺可愛,睡得相當安穩。後來大家發現這是個被棄的女嬰,於是一大夥人圍了過去,有的可憐孩子,有的譴責父母,有的擔心孩子不要感冒了生病了。但是,並沒有誰把孩子抱回家,因為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可是這個小女孩,卻在大家的議論聲中,被吵醒了,哇哇大哭。哭了很久,哭累了然後就睡着了,後來有點冷了,小孩子又凍醒,又開始哭。整個從上午到下午,小孩子就一直這樣哭,哭到最後已經沒有力氣了,像小羊一樣咩咩的越來越小聲。祥蔭在旁邊一直看着她,東西也一直沒賣掉,到了下午小女孩一直沒人抱回家,他看着實在不忍心,於是下了下狠心,做了個大膽的決定,決定把小孩子抱回家。
回到村里,我們問他這是誰的孩子,他說不知道,是橋頭邊撿的,村里人都說他傻,六七十歲了還堅撿這麼一個負擔,自己都養不活,都不怕累死,累死了小孩沒人養還不照樣造孽。尤其是他弟弟,特別反對,他說搞計劃生育的來了,說你是幫別人寄養的還不罰款罰死你,到時你拿什麼去抵。但是老人很固執,還是說小孩子那麼可憐,看不下去,以後有吃的少不了她一口,只要沒死,就要養下去。可是後來,鄉政府的人還是知道了,找上門了。
來的那天我剛好在他住的那個老房子門口玩,一夥鄉政府的大概有十多人,氣勢洶洶地走到他家——其實就是一個室廳,比房間大點,比大廳小點,吃喝拉撒全在那。他們一來,就找來祥蔭像審犯人一樣,問他這孩子是哪裡來的,是不是幫別人逃計劃生育帶的。他說不是,他們不信,就說要罰款,不准幫別人逃。可他哪裡有錢給他們啊,所以這夥人就進去搜,結果沒一樣值錢的東西。但是他們哪裡肯罷休,於是一窩蜂擁進去,開始找裡面的東西,把唯一值錢的開水壺給扔了出來,砸了,把那幾雙碗筷給扔了出來,也給砸了,還有火籠也給幾腳就踩了。反正這房間的一切都給掃了一空,亂七八糟,稀巴爛的全扔在門口禾坪上了。老人沒說什麼,第二天就把孩子給送走了。
不知道這個小孩最終被送到哪裡,她未來命運如何,一切成了未知。
(作者系青原色創新實驗室負責人,“生的故事”項目故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