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美國德克薩斯州中南部的聖安東尼奧是德州第二大城市。1691年西班牙探險者到達此地區之日正值葡萄牙的聖徒帕多瓦的聖安多尼的聖日，聖安東尼奧因此而得名。穿城而過的聖安東尼奧河，河面不寬，水流平緩。老城區沿河而建，岸邊教堂、市政府、郵局、餐館、旅店、商業區等古老建築，鱗次櫛比。初建城的幾百年間裡，船隻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人們以船代步，穿行河中。一座典型的水上城市，所以才被早期的歐洲移民譽為北美的威尼斯。

一直計劃着要去聖安東尼奧，體驗水上威尼斯的魅力和風情。2019年盛夏，先生開會之際，終於一嘗夙願。

周日午後，駕車沿着洲際十號公路一路向西。沿途經過德州南方開闊遼遠的大平原風貌，人煙稀少的小鎮，綠油油的草地，懶洋洋的牛。行程大約兩個半小時抵達河邊旅館。稍事休息，先生去報道。我則信步前往河濱步道。

一出旅館大門，陽光直突突地射過來，隨即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太陽已西斜，卻依舊灼人。走進河濱步道，滾燙的碎石小路，滾燙的熱流涌動，就連灰綠色的河水似也翻卷滾燙的漣漪。

正值晚餐時分，河濱步道兩旁的餐廳，食客滿座。一張臨河餐桌上鋪着潔白的桌布，一盤色彩鮮艷的墨西哥他扣（Taco），黃色玉米卷餅里透出紅綠相間的各色辣椒，一位壯碩的西裔漢子還在往上面澆着鮮紅的辣椒醬。一口下去雖呲牙咧嘴，卻也津津有味。空氣里瀰漫着墨西哥食物熱辣辣的味道。恍惚走進夏日的重慶街頭，那一鍋鍋滾燙的麻辣火鍋。不由自主地辣了嗓子眼。

沿着步道往南行。每十幾米便有一座小橋。河裡的遊船坐滿了遊客。到了最南端，河水變了走向，步道也一分為二，一頭朝西，一頭向東。正是夕陽西斜時分，便選擇了背陽向東的步道。遠離市區，人流的喧騰漸漸淡下去。穿過一片公園，一絲微風吹來，有了些微涼意。夕陽西下，河面波光粼粼，天地一片安寧。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河水輕輕拍打岸邊石頭的聲音。石岸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青苔印記，潮漲潮落留下的痕跡。

返程途中，天色漸漸黯淡下來，我和先生會合，吃過晚餐，登上遊船，欣賞夜色中的水上威尼斯。華燈初上，燈河閃爍，恰似繁星點點。遊船緩緩航行，沿途的露天劇場，有歌劇表演。岸邊散步的情侶，坐在長凳上休恬的旅人，喝着啤酒，聽着音樂的食客，各自悠閒。遊船司機兼作導遊，一路講述着聖安東尼奧的歷史，沿途著名建築物的來由，不時還扯開嗓子高歌一曲。夜幕下的聖安東尼奧，越發喧騰熱鬧。一個小時後，遊船返回，上船的遊人依舊絡繹不絕。這是一座屬於夜晚的城市，美麗而迷濛。

接下來的兩天，先生去開會，我獨自行走河濱步道。步道很長，走兩個鐘頭也未到盡頭。城中心附近，店鋪林立，商家眾多。大小花園穿插其間，奇花異草競相開放。人工修建的小型瀑布，從綠意盎然的灌木叢中飛流直下。蒼天大樹覆蓋下的河水，泛出幽幽綠色。遠離市區，遊人鮮少，景色漸遜。偶爾看見推着小車的媽媽，散步的長者，長跑的青年，應該都是附近的居民。如我這般的獨行遊客，並不多見。其實獨行的妙處，便是想走就走，想看就看，想停就停。沒有計劃和攻略，隨心所欲，率性而為。可以在冠蓋如雲的梧桐樹下，靜坐片刻；可以沿着步道狂奔半日，美其名曰鍛煉身體。還可以在一叢不知名的野花前駐足欣賞，於嘩嘩水聲中浮想聯翩。

第四日，參觀德州標誌性的建築 - 阿拉莫博物館。

阿拉莫曾經在德州歷史上譜寫過濃墨重彩的一章。在阿拉莫博物館的一個小型露天影棚下，滾動為遊客們播放德州歷史紀錄片。影片的高潮，是一場戰役。講述德州從墨西哥共和國獨立以後，遭到墨西哥軍隊的圍攻，最後堅守在阿拉莫城堡。當片中解說員情緒激昂地一直重複着一句話，為了阿拉莫！為了阿拉莫！突然，坐在我旁邊的一位西裔男子，嗵地一下，站了起來。嘴裡嘟嘟着什麼，聽不清，但是從他的身體語言可以感覺到他的憤怒情緒。男子大張旗鼓地站立，氣勢洶洶地離開。我猜測他十有八九是來自於墨西哥的遊客，或許是已在美國定居的墨西哥裔。總之與墨西哥有着深厚的千絲萬縷的聯繫。

望着男子遠去的背影，先是驚訝，後則好奇，最後便恍然大悟了。原來所謂歷史，都是由人來書寫。自然會加上人的好惡、傾向、觀點等主觀因素。如果一段歷史，一場戰爭，分別由立場對立的雙方來書寫，那麼後人所看到的或許是截然相反的一幅畫面。所謂的真實，必是加了水分和個人情感的真實罷了。就如眼前的這座城市，歐洲後裔把它比喻為北美的威尼斯。而坐在遊船上的我，在它的汩汩水聲里，恍然是滑行在漿聲燈影里的秦淮河上了。

（原文刊載於《世界日報》0822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