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個瑜伽行者的對話 文/空因 “你在那些販毒區手把手地教流浪漢們瑜伽,不覺得害怕嗎?”我問阿南達。 “害怕什麼呢?”阿南達笑着反問我。我注意到,牛高馬大的阿南達說話時聲音出奇的溫柔。 “比如,很多人會覺得那些流浪漢們很髒,他們也許有愛滋病、傳染病等等......” “他們跟我們並沒有什麼區別呀。”阿南達帶着那令人愉悅的微笑,說。“人可以分成兩種:已經屈服的與還沒有完全屈服的;而他們之間的區別就是一念之差。那些流浪者們跟我們之間的區別不就是一念之差嗎?他們只不過是在心中升起颶風的時候,選擇了屈服,而放棄了鬥爭。有時候,僅僅為了選擇一次屈服,就要付出終生的代價。這些人是多麼可憐啊。為什麼我們要迴避他們呢?” “我常常思考,”我接過他的話說,“就算是一個身心健康的人,如果每天都得面對如此眾多的誘惑與壓力,且心裡沒有足夠的免疫力,靠什麼才能抵擋得住?我雖然不是個堅強的人,但自以為還是有一點免疫力的人,而每次憂傷絕望的時候,我都覺得單憑自己的力量幾乎無法渡過難關。曾經我也以為宗教有它的虛偽性和不完美的地方。現在細細思忖起來,覺得幸虧今天還有這些不完美的宗教,才讓人不至於沉淪下去。” “應該更確切地說,是信仰而不是宗教。但丁說,‘在生活中沒有信仰的人,猶如一個沒有羅盤的水平,在浩瀚的大海里隨波逐流。’是的,如果人沒有任何信仰,遇到苦難、掙扎時,心裡一點力量都沒有,在那‘一念之間’,靠什麼來幫助自己決定‘爬上來’,而不是‘掉下去’呢?在那樣的境況下,人又如何能夠快樂而不是絕望呢?”他微笑着看着我。 我帶些淒傷的表情看着他,“到底什麼是真正的快樂呢?每個人對快樂的定義似乎並不一樣。瑞士思想家希爾提也說過類似的話:一個人的幸福和快樂並不是人人的幸福和快樂。” “可是,那至上的快樂的確是人人的幸福和快樂,”他肯定地說。 “那麼,你快樂嗎,阿南達?”隔了一會兒,我又問他。 阿南達摸着他的臉頰,象個孩子一樣咯咯笑了。他揚起兩條粗長的眉毛。“你說呢,你覺得我快樂嗎?”他抿嘴微笑,停頓了一下話語,又接着說,“你不是個文學碩士嗎,莎士比亞的書裡面怎麼說 ─ 靜默是表示快樂的最好方法,要是我能夠說出來我心裡多麼快樂,那麼我的快樂只是有限的...... 其實,絕對的快樂,即我所說的至上的快樂的確是有的,”阿南達略停了一下,輕聲道。“不過,條件是先認識自己。所謂自己,就是你最純淨的本性,你在宇宙中的本來面目。” “那麼,該如何認識自己呢?寫<<異鄉人>>的卡繆說,一個人如果完全認識自己,也就死了。” “認識自己其實就是認識自己的靈性。認識它的方法也有很多種。有些人說他們通過藝術、宗教、思索或學習,找到了認識自己的途徑,但是我個人認為,憑藉外界的東西,或者單純靠思索、邏輯、推理等等,並不能真正認識自己。對於我來說,瑜迦靜坐才是我認識自己的捷徑。也許象卡繆說的,我還沒有完全認識自己,所以我到現在還活着。”阿南達皺一皺筆挺的鼻子輕輕笑起來。 “那麼,你信印度教嗎?” “我信印度教,也信基督教、佛教、道教、伊斯蘭教、猶太教......宗教,猶如黑暗中的路燈,並不是我們的歸宿,但卻幫助我們找到那條‘歸路’。如果僅僅只是信它,就等於在黑暗中抱着這盞燈卻一步未行,那麼,他最後還是不能到達他的目的地。” “聖經上說─‘除了人在裡面的靈,誰知道人的事?’愛默生也說過─‘靈魂是殿堂,全知全善住於其內’。你認為真有靈魂存在嗎?” “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很多人對‘靈’有着不同的解釋。”他沉默片刻,又接着說:“基督也說過‘我對你們所說的話,就是靈,就是生命。’我相信人的肉體是虛幻的,真正永恆的只是靈魂,以及它身後的宇宙。不論我們如何掩飾自己的錯誤,靈魂明察秋毫洞悉一切。它對我們所有的行動、思想、話語瞭如指掌一覽無遺。可是,我們又多麼應該感謝它的存在!正是因為它,才有所謂的永恆。也因為它,我們也才知道,其實任何時候我們都是不孤獨的,靈魂是我們永遠的陪伴者,最忠實的守護神。何況它並不是一個弱小的個體,它是屬於宇宙的,漫漫無邊威力無窮的宇宙是它的發源地也是它的歸屬處。我們好好去研究它,跟它溝通,也就等於是跟這個宇宙溝通了。” “如果真有神的話,那麼你如何解釋達爾文的進化論呢?”。 “達爾文適者生存、優勝劣汰的演化論只適用於生物界。人與動植物,怎麼可能一樣呢?人,是有內心有思想有顯意識、潛意識,甚至超意識的動物,我們的演變,不僅僅是軀體的演變,更重要的是思想和精神領域的演變啊。”阿南達微笑着答。 我瞥一眼阿南達的桔色長袍,又說,“米蘭困德拉在他的‘永劫回歸’說─ ‘曾經一次消失了的生活,象影子一樣沒有分量,也就永遠消失不回歸了。無論它是否恐怖,是否美麗,是否崇高,它的恐怖,崇高以及美麗都預先已經死去,沒有任何意義。’不是這樣嗎?寫<<百年孤獨>>的馬奎斯也有着類似的思想。” “可是,”阿南達的神色凝重起來。“如果真的如他們說的那樣,讓‘一切都預先被原諒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許了,’‘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那麼,你肯定這些劫難會一去不復返,惡夢再不會回歸嗎?象‘百年孤獨’這樣的悲劇再不會在任何家族中重演嗎?人如果不反思,不試圖認識自己,不明白自己真正是誰,到底想要什麼樣的一個世界,而要達到這個目的又該付諸怎樣的行動......如果人不這樣去反觀自照,那麼,所有歷史上演過的悲劇和劫難都會重演,而且一演再演。事實上,人類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了這一點。所以,你要知道:沒有任何東西的存在是毫無意義的,無論是好是壞。人的潛意識也早已認識到了這一點。這也是人類經過了這麼漫長的歷史,依然存在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說,人之所以還存在着,是因為他們對自己還並沒有完全喪失信心嗎?”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起來,栗色的眼睛裡閃着熠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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