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元旦從國內回來,患了重感冒,因為遭遇了武漢三十多年未曾有的寒冬。兩周后,卻聽到弟媳講她的父親去世了。回國時還去看過她住院的父親。她父母移民近十年。二年前放棄綠卡又回國定居。
弟媳是80年代初CA
SPIA出國。弟弟二年後探親而成為海一代。我是90年代出來的。原來大家逢年過節都會在美國聚會。自從弟弟千人計劃回國後,反倒只能回國見他了。這次弟媳回憶了一件事,那是20多年前。在喬治亞州,他來美國的第一站。
喬治亞州不僅是美國重要的交通樞紐,更是個美麗的地方,有人說喬治亞州的自然風光美的讓你驚心動魄。喬治亞州是《飄》的作者 Margaret
Mitchell 的故鄉。《飄》,又叫《隨風而逝》,也叫《亂世佳人》,在真實遼闊的歷史背景上演繹的虛構而史詩般的愛情故事,更讓喬治亞州名聲大震。
那裡的黑人比較多,著名的黑人領袖Martin Luther king
就來自該州。剛來美國不久,一個年長的華僑很善意地提醒他,說黑人對黃種人也不太友好,雖然彼此都屬於少數種裔。在美國一定不要惹黑人。他們很團結。他們聯合起來,你是吃不了也兜不走。中國古人的智慧就是“惹不起還躲得起”。他牢牢記住了,在美國他還只是
一個客人的身份,客人是要有客人的姿態的。
那時
的他只有二件事是大事:一是狠狠地掙錢,不為別的,為的是讀個學位。萬般階下品,唯有讀書高已重新被深深地植入了當時人們的骨髓。雖然他是探親來,但要讀個學位才好交差:先是給國內父母交差。當初他探親來美,父親拒絕給他買機票就說了“你這到美國去能幹啥?”所以他必須要混出個人樣來。但不幸的是他在國內學的是自動化,該專業在美國很難拿到獎學金。所以,他只有自費了,那可是成千上萬的,稅後的,美麗的金和燦爛的銀啊!再是給自己交差:要在美國找個穿皮鞋的工作。
1978年他們的高考年,班主任說了:
“現在是決定你們穿草鞋和穿皮鞋的時候了。”
那時中國還實行上山下鄉。
來美國發現,這裡的大學畢業生差不多是nothing,沒有在中國穿草鞋的他也不想在美國穿草鞋。但要在美國穿洋皮鞋還須在洋學校混個洋學位,所謂鍍一層金吧。而他老老實實的只想先鍍一層銀!因為托福關就像是一把鉗子卡住了他的頸子。因此第二件大事,對他來講就是要快快的過托福關。他因為愛來到美國,英語對他或像是催眠曲,聽着聽着就睡着了;或是像過敏反應,排斥性很強,或像是炒四季豆,油鹽不入。他出國那年也考了托福,是最底分那一類,他自己也不好說出來。那時他還不知道管語言是右半大腦的任務,否則他寧願變成左撇子。
一來就買了車。車是二手車,四個座,普通類經濟型手動檔。對在國內只騎過自行車的他來講,那就是屁股冒煙的傢伙。那是他上班賺錢賺學費不可或缺的。如果是休息的話,在家複習托福,他也是每隔一個小時准要去看一下他的那車。他心甘情願的餵它養它。給車子換油洗澡。朋友的車子也都找他換油,一是省錢二是他覺得不難三還可以蹭一頓飯。那時來美的留學生還不多。在大多數美國人眼裡,中國留學生是一小撮之一小撮,非常勤奮,但少言安靜從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不少老美私下講。
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碩大碩大的楓樹楓葉楓光楓色讓人覺得吾在畫中畫在吾中。人人都有飄逸的感覺。玩累了,記單詞的鬱悶解了,他帶家人就去shopping。亞特蘭大的中國店也不多,他把車停好後就去辦事。第六感覺讓他覺得有些什麼不對勁。第六感覺就是除了聽,嗅,視,味,觸覺外的一種機體模糊知覺吧。不到5分鐘,魂鈎着他旋即返回停車處。果不然,只見一個黑人正打開他車的後備箱。
他打工的單位是ATT公司,黑同事不少,黃同事不多。白領導和白朋友讓他對這移民社會的某些價值觀非常認同,那就是憑本事賺錢,按規矩辦事。
不過這眼下之所見,無論上不上綱都是欺負人之舉,無論上不是線都是不按規矩行事。他還是第一次這樣身在其境,這樣親受其害。他把老華僑的囑咐忘的一乾二淨。"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湖北九頭鳥的蠻勁一下上來了。他怒髮衝冠地本能地一個箭步跑過去,把那黑賊的手反扭着直到嗷嗷叫:
“你TMD搞邪了,敢偷老子的東西!”
“hi, hi”
“hi你媽的鬼。”
“ sorry。”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口就是地道的武漢話。
他說,不知道怎麼用英文罵人。在國內,他騎自行車上學,每天是7-8
站的路。車子從來沒有被盜過,只是車鈴有時不翼而飛。如果發生了,不久,他就會從另一輛車上把車鈴移回到他的車上。不知道這算不算按規矩辦事。
“要是那黑人帶了槍呢?你有沒有後怕?你真的打得過他嗎?”
很多人事後都問他,因為他是個戴眼鏡的白面書生。不是一念之差,他也許就是個畫家或是書法家。原來,文革期間,他曾拜省出版社的一位高級美術
編輯學畫畫書法。1977年恢復高考那年,在校高中生之優秀者可提前參加高考。作為優秀藝術生,學校推薦他參加省美院的高考。他那天起了個大早,坐車坐船
地跨過中國第一世界第三的天塹,跑到省美院一看,好長好長的隊,都轉了幾個彎了。他不想排隊,他放棄了。就這樣,一個手持美院推薦信的藝術考生經過不到一年的努力居然一腳踹進了理工科大門。
那黑賊應該是老手,會踩點的。也看準了對象:四個眼睛的中國青年人。他們雖早已不是骨瘦如柴,卻只是升級換代版的帳房先生:脫下了長衫馬褂換上了T恤衫牛仔球鞋。他們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弱書生。是沒有經過戰爭洗禮,崇尚友誼第一的好好人。是承襲了溫良恭儉讓衣缽的謙謙君子。一言以蔽之,曰:他們能奈我何也?
賊們是動腦筋的,也一定是信心滿滿開始他們的每一天地。就像病毒,腫瘤細胞一樣,它們很聰明。不然它們怎麼能逃過人體宿主的免疫系統的干預,怎麼能抵抗一次又一次抗病毒的圍剿,他們能生存不是宿主的恩賜而是它們自己的勝利包括它們的智慧。這樣來講,未必是真的,科學家不相信,但卻是事實,哲學家看到了。
那年,他二十多歲,1米75的身高,體重約60公斤。
他該出手時就出手。他那九頭鳥的DNA告訴他求別人不如求自己。他那手,已由塗塗畫畫寫寫描描到能擰螺絲拿扳手轉千斤頂。可謂精在其中,神在其內,氣在其外。黑賊的手他拿住了,一個反扭!
屈原《九歌》有“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了兮不可凌”的句子。屈原何許人也?湖北九頭鳥——他的前輩是也。
其實在生活中他連小動物都怕。有一次,去朋友家開party。聽說朋友家有小貓,他堅決不去,但又不好說。後來朋友知道了,就先宣布說小貓已經關了起來。他才敢入門。對雞也是如此。必須把母雞都關起來,他才敢到朋友的後院參觀游泳池。他的兒子非常想養小狗,一直不能如願。
慶幸的事,他在後來的歲月里,沒有再與賊交過手。不是天下無賊,而是他學會了不讓賊惦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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