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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劉戰魁講評禪宗德山宣鑒大師開悟公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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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戰魁講評禪宗德山宣鑒大師開悟公案
四、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我們再回憶一下《金剛經》中提到的四個四句偈。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現)諸相非相,即見(現)如來。”
“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若以色見(現)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現)如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從古至今住在《金剛經》所講之理上的人多不多?那可是太多了。
凡是對禪宗有點了解的人,都知道“德山棒”,德山宣鑒禪師善於用棒打的方式接引人。可是在德山禪師沒有覺悟的時候,他也是一個很執著的人。他執著於什麼?他就是執著於自己認識的 《金剛經》之理,執著於經中的文字。德山禪師俗姓周,很小的時候就出了家,尤其精研《金剛經》,在四川一帶專講《金剛經》,所以人送綽號“周金剛”。
當時禪宗才剛剛興起來,那些知識分子出身的講僧,根本就看不起大肆弘揚頓法的禪師們,說那些大字不識的南蠻子,懂什麼佛法?這周金剛也不例外。因為他從小就接觸佛學,熟讀各大經 典,到三十歲的時候已是聲名顯赫,以為《金剛經》講遍天下無對手,認為自己已經得真諦了,對《金剛經》的認識是最根本的了。他不能容忍南方的魔子們“糟蹋佛法”,於是他就發憤要 到江南去破這些人的“愚障”。
我們說當時的周金剛也是夠執著的了,你去也就去了吧,他還非要挑上一擔《青龍疏鈔》。《青龍疏鈔》是什麼內容?它是德山禪師自己編寫的講解、注釋《金剛經》的文集。
周金剛挑着經書,走在通往澧州的路上。在路邊,他看見一個老婆婆賣點心——賣油餅,就把擔子放下,想買餅充飢。老婆婆指着擔子問:“你挑的是什麼?”周金剛回答說:“《青龍疏鈔 》。”婆婆又問:“講的什麼經?”周金剛回答說:“《金剛經》。”婆婆說:“我有一問,你如果能答上來,我就把油餅布施給你做點心。你如果答不上來,就到別處去買東西吃吧。”周 金剛說:“只管問。”他心裡想:我講了這麼多年的《金剛經》,還能被你一個老婆婆問倒了嗎?這老婆婆就問:“《金剛經》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和尚你 想‘點’哪個‘心’?”
結果滿腹經綸的周金剛卻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什麼也說不上來。老婆婆見狀,就指引他去參拜龍潭崇信禪師。
周金剛被老婆婆給問倒了,雖然心裡有些不服,但還是有所悟的。所以到了龍潭禪師的寺院裡,剛進堂門,就故意很大聲地問:“久向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現。”說我嚮往龍 潭很久了,今天我來了,怎麼既看不見潭,龍也不現?
這其實是開始打禪機了。你說“即心是佛”頓悟法門,那個大覺悟者呢?頓現的是什麼“心”?“潭又不見,龍又不現”,“即心是佛”,什麼心?什麼佛?
龍潭和尚在屏風后面,探出身子說:“子親到龍潭。”
這龍潭和尚他待在屏風后面,有人進來找他,是看不到他本人的。他為什麼這樣做?其實是為了以“空”破“色”。一般來的人都是慕名來拜訪,或是像德山這樣聞其名而不相信、不服氣, 特意來試探的。
那麼來找他的人都帶着不同的目的、不同的念頭,但是第一步都是想見龍潭這個人。不過他在屏風后面待着,你一進屋先撲個空。這是他接引人的一個方便法,跟人們預想的情況——一進門 就可以見到一個什麼樣的人——這個預想不一樣,你的“疑”就起了,起了疑才有破點。這樣一是破你對他這個人之色的執著;二是破你先入為主的概念之執,破來的時候頭腦中占據了你的 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他行的這種方便法,是以空室來喻空性。
德山的機鋒已經拋出來了。龍潭和尚一探身說了句:“子親到龍潭。”就是說,你已經親身來到了龍潭。這裡也是打禪機,意思是“自身即龍潭”,你這個起心動念之處即龍潭。你一起疑, 一閃念,那一點是什麼?你還往哪找?這是直指人心的方便法,其用意的根本點落在破相上,破你的人我執。
德山聽後即悟,就恭禮而退,以空映空。大家想一想,德山禪師為什麼恭禮而退?這就像高手過招,根本不用兵器一樣。兩個人只這麼一來一往,龍潭破了他的機鋒。那時的德山也算得上是 有一定修為基礎的人,他一聽就知道龍潭比他有本事。
但他心裡還不透,沒有明透,就又來請教。到了晚上,德山禪師來到龍潭和尚的禪房裡,垂手站立,一直這樣侍立到深夜。這兩個人在那兒對着,都不出聲。
他們兩人這樣無聲相對,有什麼意義?可能有人會以為,一般主人都會考驗來訪人的耐心和誠心,尤其是在師徒這樣的關係中最常見這樣的方式,所以龍潭也是開始不理德山。
可是我們看德山和龍潭,他們踐證佛法都是有一定修為的,還用得着這樣嗎?其實這裡是在印證功夫,印證“住無所住”的禪定功夫。入定禪修是每個修證佛法的人都必須具備的基本功,同 時也是最重要、最考驗人的功夫內容。要知道定慧等持,定慧不二。所以這兩個人展現的是功夫的內容,屬於功夫智慧方面的內容。
然後龍潭和尚說:“為什麼不下去?”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剛才做的是禪定功夫,是表“法”的。他這一問,是說你還有法執,還有法相的概念,這就是在點化他:你怎麼還住在這個“法 ”的境界中?大家要知道龍潭在這裡幹什麼?這是在破德山的法我執。
德山就向龍潭施禮而別,掀簾走了。德山也明白龍潭的意思是在破法、破法我執,所以就施禮離開,德山這是以無應有。他看見外面很黑,就返身回來說:“門外黑。”
德山難道是回來匯報天太黑了的嗎?“黑”,就是迷的狀態,他回來是請教身處在迷的狀態中應該如何應對。也就是說,他知道自己還有不明白的地方,還不能明了如何放下有為法而呈現清 淨心,也知道自己在這個回合中還做不到無為行。這就是腳跟還沒落地,未現根本。所以在這樣的迷的狀態下,做不到清淨無為地處事應物,念一定是散的、雜的,他把握不住,也就是不能 真正做到“善護念”。這也是一種無知的表現。
所以他說“門外黑”的意思,其實就是在告訴龍潭和尚:我的見地還不透,沒完全明了。
龍潭和尚就點了一個燈籠遞給德山,德山剛要接,龍潭和尚“噗!”一下就把燈給吹滅了,結果德山禪師因此當下頓悟!
我們看看龍潭這一點、一吹是怎麼回事。
龍潭點燈的象徵性寓意,表現的是啟智明慧的禪機,通過直指人心的方便法來破人的無知無明。你認為有個“黑”,那就破你這個“黑”。龍潭點燈是以“明”破“暗”、以“智”破“迷” 。
德山一想要接燈,就顯露出來了什麼?貪!貪這個“明”,貪這個以明破暗的“法”,貪智慧,貪見證覺悟智慧的那一念。這說明你還有對法的執著,對見證覺悟智慧的執著。德山此時此刻 的狀態,是“見思惑”還未破乾淨。
龍潭和尚把燈這麼一吹,全黑了。你不是對覺悟、對見證覺悟智慧之法還有貪執嗎?還想找到那麼一個方法祛除黑暗、祛除無知無明的迷惑嗎?我就把你這個貪的東西給破掉。你不是還有個 以明破暗、去迷得智的見解嗎?那好,就把這個你認為是去暗啟智的“明”——這個燈光,給你熄了。到這裡就是破你對於“法”的執著,破法我執;還要破見,破你形成的那一套“明與暗 ”、“迷與智”的固有、僵化、狹隘的思維參照模式。熄燈的這一下,德山從有為法境界一下轉化成無為行了,當下呈現頓悟境界。
這一下破得乾乾淨淨!你想有個落念的地方,不給你。就一片黑暗,你還能執著什麼?德山當下進入,當下頓現了清淨無為的境界,豁然大悟。
那麼我們再回頭看一下龍潭和尚所用的方式、下手法,是不是與《金剛經》的智慧性內涵所表達的相符合?
開始是破什麼?你是慕名來見人,給你個“空屋人不見”,破色。然後,你是帶着一堆想法、念頭來的,你還有佛、覺悟的概念,你還有向外找的那個馳求心。
他就讓你返回到起心動念的那個根本處所去,破你的念,破你的相,破你的人我執。
再後來,你想有個“法”來破迷障、獲得覺悟智慧,他就破你的法我執,破你的有為法;你產生了這樣對迷與覺的分別見解,他就破你的這個“見”。
這跟佛祖世尊在《金剛經》裡講的破色、破相、破法、破見,是不是一回事?
到最後燈一滅,一片黑暗。是黑暗嗎?其實是什麼?呈現的是無分別的境界,什麼分別都沒有。“我、人、眾生、壽者”都給你破乾淨。這個時候是無明無暗,無內無外,呈現的其實就是虛 寂實相的境界。
龍潭這一系列的應對展現的是什麼?就是智慧功夫,展現的是分別應化智。
德山一下子開悟了,倒身便拜。龍潭和尚說:“你得了什麼了、見證到什麼了就拜?”這是點他,試探他透了沒有。就像《金剛經》中佛祖問“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 耶”是一樣的。
德山禪師說:我從今以後,對所有覺悟者、覺悟法,哪怕是佛祖講的經典,我都不會產生一點偏執之念。任何語言,包括各種方式方法等,沒有什麼可以讓我動搖的了,也沒有什麼可以讓我 執著的了。這就說明他已經透徹了,腳跟落地立定了,不會再受外在任何因素的影響。這才是悟。
於是到了第二天,龍潭禪師上堂說:你們中間有個人,機鋒盡斷,雄辯若狂,一棒打不回頭。怎麼不回頭?就是說他已經明心見性了,於內寂然不動,於外應變能透一切機關,能破一切見、 一切執,明徹圓通。不會再受其他人、事、物的影響了,又能透破事物的本質。還說他“向孤峰頂上,立吾道去在”。
為什麼說孤峰頂上?這既是說徹悟的覺悟智慧境界,大覺悟的境界是淨寂之光,同時也是展現一往無前、自立一峰的境界和氣魄。我們以前講過的“高高山頂立”的境界就是這樣。而且他還 會“立吾道去在”,就是說他會弘揚我之道法。什麼“我”?真心自性,是呈現覺悟智慧的根本處,即心是佛。所謂金剛智,就是能斷一切煩惱,能生一切智慧!這也可以說是龍潭禪師在給 德山授記。
德山禪師隨即就把他挑了一路的,可以說是自己費盡心血編著的《青龍疏鈔》拿了出來,在法堂前,他舉起了火炬說:我研究《金剛經》十好幾年,自己覺得把藏涵其中的所有玄妙的思辨之 理都探究完了,其實就好像把一根毫毛放到虛無的太空裡;我覺得自己已經把世間的最緻密、精要的機關都破解了,其實就好像把一滴水投到大峽谷里。
這說明了什麼?說明德山禪師見證了實相般若之後,再回過頭來看自己以前所學的那些知識、見解是多麼的微不足道。以前自認為對於佛學是學富五車的,其實是自縛於文字概念上、形式與 現象上、自己片面偏執的見解上了,如認小池為江海。現在不再執著這些了,經文對他還有用嗎?還有個什麼固定的法嗎?“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這個時 候德山已經是“我無一切心”的境界了,所以將經典付之一炬。
那麼我們再回來看看,《金剛經》是講頓悟的,還是講漸修的?其實二者是一個不可分的整體。如果沒有頓悟,漸修的過程和內容就無法達到質的轉變;如果沒有漸修,頓悟的當下也無法呈 現。所以說頓漸一如,主要是不住。“放下即是道,提起便是德”,有提起,有放下,全在於當下,於無為行的當下覺醒,這樣還有頓漸之分嗎?
那再看看《金剛經》,還有“三十二品”之分嗎?
知見不生的結果不就是應化非真嗎?這才是金剛般若的智慧性內涵。
【注】本文摘自劉戰魁先生著《東方智慧文化叢書》第三部《金剛經全解》下卷:Diamond Sutra: A Complete Commentary, Book 2 (Oriental Wisdom Series, Volume 3) by Zhankui Liu, ISBN: 978-0986967467, 2013年12月版。有著者授權,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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