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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像門羅這樣或者門羅這樣的一個小說家，其實你很難說的出來到底有沒有哪一篇她的作品真的叫做她這輩子寫過最好的一個代表作，不過如果你真的只覺得想需要看她一篇小說就夠的話，或許你可以看這一篇名篇，這篇名篇恰恰就是她在上面發表文章30多年的紐約客雜誌，在聽說她獲得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推出的一個紀念的特刊裡面，重新刊載的一篇小說，這篇小說被認為是她最經典的小說，也因此曾經被改編成過一部電影，這個小說就叫做《The bear came over the mountain》，我們中文一般把它譯成《熊從山上來》。

這個名字其實是很有意思的一個名字，我等一下還會跟大家講他的原來的來由是有典故的，我們先來說說這個小說，這個小說其實嚴格講並不是一個很複雜的一個小說，他講的就是一個門羅中晚年之後常常觸及到的一個題目，就是人的衰老，人的不可避免的退化，這個退化不只是人的身體機能的退化，還包括記憶的退化，隨着自己的身體跟記憶退化，你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跟着自己一起退化，那麼是這樣的一個故事，講這些東西他就什麼樣的故事來表達呢，是如此的，我們的女主角她叫菲奧娜，而菲奧娜是一個非常開朗的家境非常不錯的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她小時候她家裡面看來是有高等知識分子背景，美國北美洲加拿大這些地方的高等知識分子家庭在過去常常有一些是家庭相當左的，所以他們家裡面小時候聽唱片說不定會聽國際歌的，來來往往很多這些左派人士的高談闊論的。

我們的小女孩在這樣的家境之中長大，然後他遇到這麼一個同學，這個同學就是我們的男主角格蘭特，菲奧娜跟格蘭特他們兩個人是同學，而這個男孩子是一個比較看起來就一個老實的鄉下小孩，家境比不上人家，家裡面的文化氣氛也比不上女方，但是他們就在一起了，慢慢慢慢的我們的女主角在醫院當行政工作，然後我們的男主角成了一個北歐文學的教授，他們兩個感情相當好，但是後來我們隨着情節的推進，還發現原來我們男主角當大學教授還是個風流的教授，跟很多的女學生有染，搞的關係十分複雜。

但是他始終非常忠於他的太太，他很愛他的太太，他外面有那麼多的情人，但他從來不在外面過夜，永遠回到他家，而他的太太似乎也略知一二她老公在外面是什麼樣的一個風流狀況，但是好像也沒有說穿什麼，因此你也不能說這是一段所謂的開放，結果慢慢我們再看到後來，我們的女主角開始記憶退化了，開始失憶了，記憶退化怎麼辦，到了一個沒辦法獲得照顧，年紀都很大，兩個老人在一起，男的照顧不了她的時候，只好先把她送進個療養院，那個療養院專門收留這些有老人痴呆或者記憶退化一些老人，我們這個女主角進了老人院之後要有一個月的隔離時間是家人不能來探望，怕他們會引起情緒波動，一個月之後我們男主角再到這個醫院，我們的男主角格蘭特發現他的老婆菲奧娜竟然已經不認得他了，不只不認得他，菲奧娜還在醫院認識了男朋友，這個男朋友是另一個來這個老人療養院住的一個失去記憶的一個老男人，這個男人叫奧布里，那個男人看起來還挺帥的，有一點像是一個已經受傷而且衰老但是仍然不失威嚴的一匹老馬，我們的小說裡面這麼形容他。

我們敘事的這個男主角這個格蘭特，就看着他的太太在醫院裡面跟另一個男人感情變的很好，兩個痴呆的失憶的老人，一個忘了自己的老婆一個忘了自己老公，感情很好，我們男主角在這裡面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態，他老婆也沒跟他說太多她的情況，他老婆很客氣很禮貌的說話，仿佛認得他又仿佛不認得他，但至少不記得這人是他老公，於是這個老公他唯一在醫院可依靠的人就是那個護士，這個護士會負責報告他老婆的情況，隨着故事的發展，有一個很出人意料的結局，這個結局是什麼呢，那個老男人奧布里被他太太接回家了，菲奧娜在醫院認識的這個老夥伴老伴忽然走了，也很失落，很崩潰，我們男主角格蘭特看到他老婆失去了這個老年情人很崩潰，於是他心下不忍，他居然做了這麼一件事，他跑到他老婆的情人家裡面去，找那個老男人的太太商量，說你能不能夠偶爾安排一下你老公到醫院看看我太太，他兩個感情這麼好，那說不定對我太太有幫助，那人家老婆你說願意嗎，你這講什麼，莫名其妙對不對，人家當然不願意，但是問題是不願意之余又有一個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就那個女人居然也對我們的男主角這個風流成性的老教授產生興趣，然後我們男主角在想一個情況，我能不能夠透過誘惑這個女人說服她，讓她的老公真的到醫院看看我太太，讓我太太爽一下高興一下。

結果到了故事的結尾，很多人說是有點感人的喜劇的結尾，但這個其實不能夠真的叫喜劇，我們聽這個故事覺得這個故事好像有點荒謬，好像很奇幻，但是我覺得門羅她了不起的地方就在於在她的筆下所有的奇怪的事情都那麼的寫實那麼真實，其實世界的事情本來已經夠離奇，你不需要再更魔幻的去寫他，問題只在於怎麼樣讓原來不可信的很離奇的事實變得讓你覺得真會就在你身邊發生而已，於是我們看到門羅用她一貫的一種不動聲色的毫不煽情的甚至有時候是有點冷酷的筆法來一段一段一段鋪寫這些人的感情這些人的故事，我慢慢了解到，這個過去那麼風流的老公他現在對他老婆這麼好，除了是愛之外會不會還多了一絲的懺悔，由於這個懺悔，他覺得他也要成全他老婆的晚年的這個婚外戀呢，我們再發展下去的話就能夠看到整個故事的結構的精巧，我們明天再跟大家繼續接着談。

梁文道：我們今天仍然繼續給大家講愛麗絲門羅，她的經典名篇《The bear came over the mountain》，那麼在這個名篇裡面我們昨天已經跟大家說到了，就是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大概如何，我們現在回頭看看她仔細的一個寫作技巧，你就會發現這個看起來為什麼一個沒什麼大不了的故事被那麼多人稱頌，尤其是被很多作家同行去稱頌，是有理由的。

例如說我們看看這裡面，我們能夠看到他如何開始進入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們注意那個典型的門羅的一個技巧，就時間上的跳動的激烈，這個小說的開頭兩三段講的全是一些少年人的美好，就像我們昨天講的，這個小說的男女主角後來的這個文學教授格蘭特跟後來有了老人痴呆的菲奧娜，他們那時候還很年輕，我們看到菲奧娜的性格是一個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人，喜歡開玩笑，喜歡瞎胡鬧，很聰明很有信心，原來是她首先跟格蘭特提議結婚的，那一天他們在海灘上面，海水是那麼的藍，陽光是那麼的燦爛，兩個人在逐浪戲耍，然後我們的女主角菲奧娜就笑着問他的當時的男朋友這個大學同學格蘭特，問他說你想想看，我們要是結婚的話那會不會很快好玩很有趣，那是不是很funny的一件事情。

就是這樣子開始了他們的婚姻，然後故事忽然轉入下一段，就繼續寫我們的女主角，她的身材又細，小巧，耳朵有點搞笑，說的好像很可愛，但是忽然又提到她頭髮白成什麼樣子，原來我們再看才發現，故事已經發展一下跳到她現在是70歲的一個老女人了，一個老婦人，這種跳動在門羅小說是很常見的一個時間的跳動，我們知道短篇小說本來容量不大，你如何在短篇小說去講完整一個人的故事，那你必須要濃縮，那這個濃縮就需要透過這麼激烈的時間的跳動，那麼這麼激烈的時間跳動會帶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有時候會短篇小說用這麼跳動的方法來寫，就會得出一個故事的梗概而忽略了細節，我們上禮拜也講過這個事，但在門羅的小說里面我們看到那細節是非常的豐滿，她選擇性的突出細節，使得那些細節非常有耐心的展開，你會覺得這不像是短篇而像是長篇。

第二就是情節的跳動要有意義，像在我們講的這篇短篇裡面，我們看到他的意義在哪，這個意義就在於我們目睹了我們的男女主人翁年輕時的那種活力那種精力那種快樂那種明天仿佛有無限可能的世界，一下子就已經來到了晚年了，晚年之後怎麼辦呢，我們看到一切東西的急劇的惡化，在這個小說裡面為了烘寫這種情緒這種氣氛，門羅還寫了很多小鎮附近的一些住宅區如何的退化，住宅區當初新建的時候什麼模樣，為什麼現在是這個樣，原來年輕人已經都搬走了，他們都離開了，剩下一些老人住在這裡，是整個世界都在老化。

我們看到這個老化的過程就像門羅典型的寫法一樣，是從很小的事情開始的，就是我們發現這個女主角菲奧娜她開始到處貼着一些黃色的貼紙標籤，用來提醒自己怕忘了事情，我們看一步一步，原來她真的正在逐漸的失去記憶，於是就逐漸的需要越來越多的東西來提醒自己，該記的什麼，到最後她才終於進了老人院去居住。

而在這個過程裡面，她仍然不忘繼續一些細節去立體的展示出我們女主角那種可愛的性格，她一個人在大街上一個痴呆的老人在街上混的時候，被警察攔下來問，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然後他怕這個老太太是不是神智不清了，就問這個菲奧娜，就問他說你知道我們現在總理是誰嗎，沒想到我們老太太居然還能很俏皮的說，年輕人，如果你連這個都不知道的話你恐怕做不了這麼重要的任務，指的是他警察，那我們那年輕警察也笑了，但沒想到接下來我們這個菲奧娜到底還是痴呆了，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就是她問這個警察兩個狗的下落如何，那兩個狗是她的狗，其實他們已經早就死掉了。

後來，我們再看下去，我們就會注意到很多的非常漂亮的門羅式的寫法就來了，例如說她講到她的老公，每回去醫院探望他的太太，他覺得他太太已經不認識他了，甚至覺得這個人老來看自己很煩，至少他太太現在醫院有個新的情人了，他怎麼辦，他努力的減少去看望的次數，不要打擾到她，而每次去探望，門羅這麼寫，他很努力的想把他的探望變成像一種社會觀察一樣，仔細的看看這個醫院的布局，走道的安排，社會的眾生態，然後從這裡面我們看到一整代老人的形象，那些老人如何扶着輪椅慢慢走路，每逢周末家人來探望老人家了，那些很不耐煩的青少年一臉倔強或者跑開，小孩踩着輪椅瞎鬧，被大人罵，這些大人們好像很關心的圍在這個老人，跟在他身後走，而老人他身後一堆人跟着他，好像因此可以志得意滿，洋洋得意一樣，這就是一個老人的狀態。

然後這個時候我們就會了解到，為什麼這個小說叫《The bear came over the mountain》，這邊我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小說的中譯版本是已經出版了沒有，但如果有出版的話，我希望他有一些足夠的注視，因為在門羅的小說裡面其實很多流行文化的背景，而我們很多的專業的文學翻譯者我發現反而對通俗文化的那一邊忽略了，其實這個小說的名字是來自一首兒歌，非常有名的英語的兒歌，叫做《The bear went over the mountain》，講的就是有個熊他要翻山越嶺，為什麼呢，他想翻過這個山看看山那邊是什麼，結果呢他就只是翻過了山而已，翻過山就只是走了下坡路，就看到了山的另一面原來也就這樣，沒什麼了不起，這時候我們就會發現這個小說就是為什麼把這個兒歌的歌名從The bear went over the mountain變成了came over the mountain，就這個熊他已經越過山而來，不再是要越過山而去了，他下來看到了什麼，什麼都沒有，人生世界越過了山的這一面，你從年輕你覺得前面好漂亮，你過去一看然後你就老了，你慢慢的往下衰落，整個世界就是不斷的分崩離析，記憶的淪喪感情的淪喪，一切都拆毀掉，當然這個故事有一個看起來好像還挺感人的一個結尾，但是我們知道那只是夕陽無限好，終於他是要下山的。

開卷八分鐘：艾麗絲·門羅《熊從山那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