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難不死

灌縣是小縣城，沒有接待處，只好在棧房住宿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準備上青城山遊玩。

青城山是道家的道場，也是全國聞名的名山，有“天下第一幽”的美譽。從灌縣到青城山還有幾十里地，本來有班車來回，但碰到“文革戰火”，所有公交都停止，就只好搭便車去了。

一群人就在公路上揮手攔車。

那年頭，到處都亂鬨鬨的，一般的人都不出門了，所以路上的車輛很少，偶然路過一輛，見我們這麼多年輕人，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哪裡敢停車，都呼嘯而過。

好不容易來了一輛解放牌卡車，後面還是空的，我們一伙人分兩邊擠到路中攔截。那司機見狀就把車慢下來。大家都以為他願意讓我們搭車了，就都散開朝車後走，準備爬上車。卻不知這廝狡猾，眼見車前的道路清了，一腳猛踩油門，車子又飛快開起來。

你說他不幹嘛也就算了，等下一輛吧。不合山城這小淘精離開車尾最近，跳起來一把抓住車尾欄板，硬爬上了車。後面的大哥哥們想追時，已是遲了，汽車飛馳起來，只有山城一個人在車上，我們的群伙馬上被拉遠，消失無蹤。

山城心裡有點恐慌，跑到前面叫司機停車，可他見山城一小屁孩，哪裡肯聽，獰笑着加大油門，飛快行駛。

當時山城想，開就開吧，到了青城山總會讓我下車吧。但心裡還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不知後果。又想到那時常常有人被造反派拉進他們的大本營活活打死的事情，心裡就更加恐慌了。

三四十里的路很快就開到了，山城就看到路邊飛過了青城山的標誌牌。

山城又到前面猛拍車頭讓停車，可這老浮屍不但不停，還繼續加速。

山城手無寸鐵，車上也是空空如也，簡直拿他沒辦法。

又要怪自己年幼無知，沒有好好分析和處理問題的能力。其實有什麼好怕的，他總不能一輩子開下去，總是有停下來的時候。山城一個小屁孩，和他無冤無仇，他能奈我何？最多再找車搭回來。但那時腦子就一根筋，就要在那裡下車。能爬上來，不會跳下去麼？

跳車！就是山城當時的決定。

於是山城又到車尾爬出去，雙手抓住後欄板，腳慢慢靠近路面。後來知道，要那樣跳車，應該在腳着地的一刻，雙手猛推車板，上身後仰四十五度着朝前飛炮，那樣，慣性正好把你上身朝前推回來，人就不至於摔倒。但山城那時哪裡有這些知識，腳碰地的時候，手就鬆開了。

現在還能清楚記得當時的情景，山城的整個人根本不是自己的了，直接朝前飛，完全失去控制。

這一定要感謝爹媽給山城生了較強的運動小腦，看着迎面撲來的地面，我會本能的側身，讓肩頭着地，身體蜷起來。人就在地上滾起來，大概滾了三四個滾翻才停下來。

山城當時還沒覺得疼痛，站起來追着那老浮屍大罵。

突然，覺得濕漉漉什麼從頭上流下來，一摸，是血，再看身上，衣服，褲子都破爛不堪，一身都是傷，用血骨淋淋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一下人也軟了，坐在路邊把上衣撕了自我包紮。再一跛一跛朝回走，渾身火辣辣的蟄痛。

剛走到青城山門進口處，一輛卡車開來停下，兄弟伙們全部好好的跳下來，說他們很快碰上個好司機，和顏悅色的把他們載來了。

青城山下的道士用他們的藥物，又簡單為山城處理了一下傷口，然後就進山。

青城山真是很美很美，但小山城卻一直在痛苦中欣賞那一步一幽的山景，走到半山腰的天師洞，山城實在走不動了，就留在道觀里等他們回來。當時山城就發誓還要重遊青城，再賞美景。果然，後來高中畢業，考上大學，和要好的同學又去過一次。還是在天師洞又碰到一段奇事，待有工夫的時候，山城再給大家來擺龍門陣。

一直熬到回到灌縣，才到縣醫院正式處理傷口。

那時的公路，沒有柏油，還是gravel，山城若是迎面撲地，怕是早已命歸黃泉了。但儘管大難不死，也給山城的右肩背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那時的少年，就是這樣經受着野蠻無知的磨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