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歸路”上再回首

經過“文化大革命”，中國千瘡百孔，到達崩潰的邊緣（《人民日報》用語）。毛澤東崇尚的孫文在其三民主義中說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是民生的基礎。

可是，到“文化大革命”結束，城市（如京津滬穗）平均工資6美元/月（以7比1兌率換算，當時黑市最高10比1）。老百姓的衣食住行都因為這樣的經濟狀態而被弄得狼狽不堪。

衣，你翻出七十年代（還不說前面十年的軍大衣年代）的相冊回首一下就能知道，滿街幾乎清一色的布料，顏色，樣式，別說“撞衫”，撞褲，撞鞋，撞背心，就是脫出來的內褲，都齊齊的撞。沒有啊！沒有錢買，市場也沒有東西賣。

食，不敢說花樣了，只說糧食。定量，不可以多占多食，是因為沒有，所以要規定限額。糧票，是控制糧食使用的無奈之策。地方糧票，全國糧票，一直用到九十年代初才結束。農村情況，就更不用說了。聽說過有工分值為負數的，做了一天，你還得賠錢買口糧。

住，不說“文化大革命”期間，從共和國建國到毛澤東歸西，就沒建造過幾棟新房子，當官的住的，是過去資本家，大財東，舊軍閥留下的洋樓，老百姓，能怎麼擠就怎麼擠，能怎麼湊合就怎麼湊合。本來一個火柴盒子了，還必須一分二，二分四，否則兒子怎麼結婚？女兒怎麼出嫁？

行，11路人力車，兩條腿走，是主力，大永久，飛鴿牌自行車是奢侈品，擠公共汽車，擠出一身絕活兒，站在什麼地方，哪只腳先上，都有講究，否則，你等仨鐘頭還只能站那裡伸長脖子望下一班。

中國人有自強精神，也能自我安慰，隨遇而安。人窮了，老祖宗也傳下來兩個說法，一個叫“人窮志短”，一個叫“人窮志不窮”，到底哪一種是對的，一直到鄧爺打開國門，才發現老祖宗也有說真話，也有說假話騙騙自己的阿Q。

毛澤東時代，緊閉國門，別說報刊雜誌，收音機都不准聽“敵台”。家裡收音機有了毛病去店裡修，回來短波沒了，去店裡一問，說上面的文件，來店的短 波，一律掐掉，那是怕你知道外面的情況。所以那時候，外國是啥情況，真不大清楚。只有那些有海外關係的，偷偷摸摸聯繫，才能漏出些真情來。偶然聽說有人冒死偷 渡，覺得都是大逆不道的人，“叛國”行為，當誅當滅！

沒想到鄧爺一腳踹開國門，讓大家想怎麼聽怎麼聽，想怎麼看怎麼看。這一看不得了，原來人家是拿年薪，拿時薪，原來人家的年薪可以用萬計算。還都是美金！

那個時候，大家比工資多少，幾元十幾元的差別，就能比出人的價值，比出人的檔次，學徒18元，出師36元，大學畢業42.5元，多少年沒變過。漲工 資3元，5元，那得等多少年，還得打破頭才爭得來。說人家洗個碗都能洗出5美金一個鍾。5、7，35。一天8小時，就是280元人民幣！這是啥差價？！

中國人立馬覺得自己不值錢了，這不是幾元十幾元的差別，人家一個洗碗的，比你大學教授的工資都大幾十倍，你站在講台上的時候就變得輕飄飄的，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啥滋味。

人說，重賞之下必有猛虎。出國，立刻成為一股颶風，吹遍神州大地，五湖四海。

鄧爺開門放出去的第一撥人，不能不說是以“淘金”為第一目的的。餓慌了的人，首先是找吃的，光屁股的人先要找褲子，這窮怕了的，自然看到金子眼就發 亮。那時候，美國是世界首富，首當其衝，是大家最嚮往去的地方。可美國哪是隨便讓人去的？二流帝國主義，如加拿大，澳洲，新西蘭等，都成為淘金聖地。近點 的，日本，韓國。好像出國就是贏家，連緬甸，老撾，馬來那些小蠻夷，也有人涌，是外國，就是出國。

出了國才知道，國外並不是天堂。好多人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一出國兩眼一摸黑，進個廁所都只好看圖識字。好在人付錢真不馬虎，國內一個月的工資，一兩個鐘就能搞定。有大錢攢，管它做啥，涮碗，端盤子，打掃衛生，洗車，還有在日本替別人當孝子背死人的。

還是人窮志短啊！

知識分子清高點，都要找個高尚點的藉口出國，啥訪問學者，交換學者，比較硬氣點的就是自己考托福出國深造，拿獎學金讀碩士，讀博士。一段時間，大學 里的年輕精英十成里不說八成九成，超過半數肯定有，都出國了。這部分人出國的目的比較複雜點，帶着好奇，帶着精進，也帶着發財。後來實驗室里一攤牌，都是 北大，清華，復旦，同濟來的有為教師，青年才俊，大家湊趣說，不讀書了，我們成立個大學吧。

實事求是說，出國潮最初的十年，人人都帶有盲目性。為什麼盲目？因為貧窮，因為少見，因為剛度過了閉關自守的那許多年，對外面，看到的只是自己極度欠缺的東西，覺得別人什麼都好。久了，看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了，因為那才是真實的，全面的，不再是耳聽，而是眼見為實。

出國是條不歸路，這是很早就流傳的老話了。不歸路，是不能歸，更帶有客觀性，就像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回頭來看這話，不是金律，但對很大一部分人來說，在一定的時期，一定的環境，一定的遭遇中，是對的。究其根源，還在於差別。

水往低處流，人向高處走，這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還有一句話怎麼說？兩害相權取其輕，西方縱有千害萬害，只要比國內少一害，就得中獎啊。

時間也會殺人。你三四年含辛茹苦拿個碩士，博士，不找個工作補貼點回來，也對不住自己。一工作，就想要找個老婆老公，買個車買個房，這下三、五年又 過去了。那啥討債鬼一來，你就得拿你的血汗去還債啊，從幼兒園，小學，跟着唱外國的兒歌，學幼兒教材，用英語再跟着讀一次小學，等他/她上中學，一照鏡 子，哈，哪裡來的老怪物？

這個時候，且不說共產黨好不好，祖國好不好，你還能回去嗎？一道來的一哥們，一天接到國內一大學的聘請函，先是一陣高興，覺得祖國還想到他。一看是他過去一個學生寫的，再看title，系主任。老哥子的興頭一下就落底了，說，回去給學生打下手？不干！

人生真的沒有幾個十年，都在彈指一揮間。浪子可以回頭，覆水難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