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拿到手後,對和紙了解不多,好奇下做了一些網尋,知道鳥子紙是和紙之一種,用野生灌木雁皮纖維為原料,因為耐潮耐蟲,古人多用來抄經。但價值如何卻一點頭緒也沒有。有朋友熱心,找來一個網址,說五十米長的鳥子紙市場有售,也就是一萬,嗯,一萬………………………………日元的價格。我覺得這個價錢是當代產品的價格,猶如你拿一個2017年出品的紫砂壺價格,和明清時代出品的紫砂壺來做價格參照,好像有點兒不大靠譜吧?正沒有理會處,後來也是這位朋友,提到張大千也是古紙控,倒給我指出一條路子來。馬上用“張大千+鳥子紙”查詢,立刻就查到一年前香港有一次拍賣,項目是張大千舊藏紙,裡邊有宋紙、宣德字、高麗金箋紙、大風堂定製紙,等,也有幾款和紙,其中就有“幾近古紙”的鳥子紙:“……大千偏愛日本生產的鳥之紙,緊密細潤,筆不澀不滯,幾近古紙。鳥之紙是日本和紙的一種,歷史上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八世紀。由於其“紙色有如鳥卵,故稱之鳥子”。主要產地是日本歧阜、高知等地,原料以前是純雁皮樹樹皮。但雁皮樹存活難,且生長緩慢,以至於鳥之紙價錢昂貴……”所藏八張六尺鳥子紙最後居然拍賣到50多萬港幣,相當於7萬美金之巨! 這時候手中的資料就是:1,張大千鍾情於鳥子紙;2)從Aria 淘到的鳥子紙附有標籤,“made in occupied Japan”——這個奇怪的名號“occupied Japan”通常指的是1945到1952年間的日本。但Aria 的鳥子紙是不是就是張大千用的鳥子紙呢?如果張大千得到鳥子紙的年代是戰後,那麼幾乎可以肯定是同一款紙,如果是戰前的話,那就不是。 看到同樣一篇文章有提到張大千當年是通過東京的畫材店“喜屋”採購和紙的,於是繼續順藤摸瓜,找到另外文章《行走的畫帝:張大千傳》和《為張大千制筆:東京筆墨莊玉川堂喜屋》,都提到張大千在五、六十年代前往東京的時候,在喜屋購置顏料紙張諸物,如果不在日本,也會托喜屋代辦購買畫材的事物。這麼看來,喜屋當年提供包括鳥子紙在內的畫材給張大千,是毫無疑義的了。而喜屋百年老店,專長日本畫材,對鳥子紙應該最有認識。於是,在谷哥的幫助下,我用拙劣的日文寫道:“尊敬的喜屋,謹啟。最近我在友人處得到一卷舊和紙,上邊的標籤寫到:“金鑒印高級鳥子紙,特選”。還有一個小標籤說明是“被占領日本所制”,顯示這捲紙應該是1945到1952年間所制。另外,我知道中國畫家張大千曾經在貴店購買過包括鳥子紙在內的畫材。為此我冒昧寫信,能否告知更多有關這種紙的知識,以及,這卷舊紙(見附圖)是不是就是你們當年為張大千提供的畫紙呢?敬具 皮大帥” 三藩市和東京是日夜顛倒的時差。我晚上發信,第二天早上就收到回信了:“皮樣,謹啟,多謝來信。敝店不賣這種紙。我們曾經賣給張大千先生越前赤麻紙,這種紙以前的尺寸是一張 67 X 120 厘米,現在是 97 X 187 厘米。價格是三千日元。敬具 喜屋” 我以為我的日文不好,喜屋先生搞錯了,或者他們的記錄錯了?於是再發一信:“喜屋樣,謹啟,多謝馬上回復。你的回答讓我很驚訝啊。有些中國文章提到貴店曾經為張大千先生購置鳥子紙,難道他們錯了?另外,金鑒印指的到底是紙的紋路呢,還是一個品牌的名字?敬具 皮大帥” 還是隔了一個晚上的答覆:“皮樣,有關金鑒印的問題,鄙意以為是紙本身的品牌名字。我們本身不售這個品牌的紙張,說不定他是在另外一家店買的。可以肯定的是,我們賣給張大千先生的是“赤麻紙”。敬具 喜屋”。 我開始有點兒捉狂了,太多東西lost in translation。我不是說喜屋賣金鑒印鳥子紙給張大千先生,而是問你有沒有更多的有關金鑒印鳥子紙的資訊啊。喜屋先生就像松本清張小說里法庭上給原告律師盤問的被告一樣,擠牙膏式回答問題。絕望下,我回信道:“謝謝,知道了,張大千先生從來沒有在你們那裡買過鳥子紙。那麼,根據您的專業知識和經驗,這種1940、1950年代鳥子紙,有沒有一個市場價格呢?”我覺得日文太過含蓄,這麼赤裸裸地問問題,失去了文明人之間交流的所謂subtlty,但說不定是更有效的交流方式?沒有多餘的誤解空間。 喜屋先生:“抱歉,我不知道這種紙當年的價格……順便一提,這種紙的原材料,特號指的是用雁皮做的,接着下來的二號用的是三椏。兩種原料做的紙都不滲墨。”——我回信多謝喜屋先生的耐心和慷慨,放棄了尋根問底的打算。起碼我現在知道兩個開始的時候不知道的事實,也算是收穫吧:aria的鳥子紙和張大千用的鳥子紙應當是同一個年代出產;不像中文資料中說的,張大千的鳥子紙不是經過喜屋購入的。 別處有提到鳥子紙的原料和等級,和喜屋提到的略有出入:鳥子紙特號是純雁皮做的;一號是雁皮和三椏樹的混合材料;二號是純三椏樹材料;三號是構樹與木漿混合所做;四號是別的木漿…… 後記的後記:後來查到,當年張大千在北加州住過一段時間,有可以居和環蓽盫兩個畫室。本地畫家侯北人代他奔走三藩市購買畫具畫紙。比爾提過,這捲紙他是在三藩市牛谷區一個日本古董店關閉的時候掏到的,說不定張大師的鳥子紙不是在日本買的,反而源於三藩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