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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芸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里,神態落寞疲憊。昨夜,她翻來覆去一夜未眠。今天早晨,她向衛露一家辭行,他們驚訝的表情難以形容。衛露忙問出了什麼事,怎會有這個念頭,是否兩個不懂事的孩子得罪了她?她堅稱她太愛教書了,不能離開學校。她的理由很勉強,因為留宿衛露家,並不影響她在下江一中的教學。不過,衛露也沒再勸。衛平至始至終一言不發,眼睛緊緊地盯着她。她不敢正視他們,心裡一片迷茫。 孟芸離開衛露家的當天就去了學校。辦公室內,孟芸的辦公桌被代孟芸教課的何玉蕾老師占着。秦月娟去高校實習,孟芸臨時占用秦月娟的辦公桌。周五是下江一中初一年級的最後一個教學日,下周複習,再下周期終考試。 午後自修課前,數學課代表衛平將今天收上來的本學期最後一次作業放在何玉蕾老師的辦公桌上。衛平坐到了孟芸的對面,道:“孟老師,您為什麼不住在我家裡了呢?是不是昨天我太冒犯您了呢?” 孟芸表情冷淡,不置可否。衛平不死心,追問:“孟老師,您說實話,您不肯住在我家裡,是不是因為我倆之間的事?” 孟芸點點頭。衛平嘆氣道: “早知如此,昨天我無論如何會屏到放學後再回家。只要堅持過了這兩禮拜,我們就期末考試放假了。您也不必回學校了。我姑父今天下午就回來。沒準就能幫您找份工作,像秦老師那樣的。本來這就是我姑媽的計劃。那樣,您也不必再回那個省委給的房子了。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可惜我如此沒福!” “那我豈不是成了你家的籠中鳥了?你可以‘常恐思歸先剪翅,每因餵食暫開籠’了!你們男人怎麼都想將人關在籠子裡呢?你不知道‘人憐巧語情雖重,鳥憶高飛意不同’麼?” 孟芸說着說着眼眶竟紅了。 衛平嚇壞了,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希望我們生活在一起!您不來我們家,我可以到您家,那是一樣的!我可以做您的籠中鳥,我不在乎!” “你又來胡說!誰要你做籠中鳥?” 孟芸又想笑,又傷心,“以後你說話要正經些,這麼小就學得油嘴滑舌,誰還能當你的老師啊?我看,下學期我申請繼續教初一的課,不跟你們了。要不,你該轉個班級了。” 衛平真急了,這豈不是要了他的命:“我不是油嘴滑舌,我一見到您就禁不住想說話!真的,我說的全是真話!您叫我怎麼辦?就是我進少年教養所,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如果您不當我老師,您還是送我去少教所勞動改造吧!這世上還有什麼好混的?” “我怎麼會讓你去勞改呢?”孟芸顯得慌亂,“衛平,付出感情和接受感情,都需要承擔責任。說白了,衛平,我不能接受和付出逾越規範的感情!對於你,你這種年齡,也沒成熟到能信守和兌現諾言。深陷感情泥沼之中,對人對己都會造成極大傷害!” 看到衛平失望的神色,孟芸調整語氣道:“衛平,我今天也向你表露我的心跡:我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你成材,你將心思放在學習上,我就高興了。否則,我會很傷心的!你不會希望看到我終生內疚吧?” 衛平無話可說,這雖說是教科書式的說教,但也幾近事實。確實,他沒準備好真正的愛情生活。難道他真指望孟老師嫁給他不成?孟老師最大的心願是看到他成才,他還要奢望什麼?她的情意已經非常深厚了! * * * * * 李永勝凱旋而歸!他美國兜了一圈,帶回來一大筆投資和貸款,對於急需大量資金以維持國有企業改革的地區來說,這無疑是一帖強心劑。李永勝主持石化廠以來,成績斐然,在全國四分之三大型企業虧損累累的局勢下,他的廠家鶴立雞群,上能為國家交納稅款,下能為職工發放工資獎金。上面中央由於他的才幹而看重他,加官進爵,指日可待;下面老百姓由於他的廠家下崗工人不多而交口稱譽,對他寄予極大期望。正是春風得意馬前蹄啊!李永勝決定乘熱打鐵,大幹一場,奪下全省第一把交椅。 接風家宴上,衛露談起李永勝出國期間他們和孟芸的交往,孟芸的遭遇,周浩天一家對孟芸的侮辱。李永勝聽得吁吁連聲: “駭人聽聞!唉,世風日下啊!當初我們第一代領袖們的建黨宗旨,就是為了掃除人間的罪惡勢力,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共產主義社會!可是現在這伙敗家子,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把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辛苦建立起來的我黨聲譽,毀得一乾二淨!其實,男人喜歡一個漂亮的女人那是很正常的,食色性也。事實上,老一輩革命家也很喜歡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但是現在有些高級幹部,特別是高乾子弟,簡直比舊社會的流氓惡霸還要惡劣,以折磨人為樂趣,專門玩弄女孩子!十年前東海之濱全國第一大城市市委書記的公子,近期首都市委書記的公子,犯下的獸行,令人髮指!那兩個城市還是中央直轄市,天子腳下,尚且胡作非為,不要說其它地方,天高皇帝遠,更能為所欲為了!” “中央也應該對我們這裡的省委動動手術了!周浩天這夥人幹的壞事還少啊?而且這傢伙最沒骨氣了,為了保住自己,他可以出賣任何人!那天在惠濟賓館,他連他老婆都出賣!當初中央怎麼會選他當省委書記?”衛露憤憤不平。 “他有他的好處!九年前那次騷亂,他就為中央立下了汗馬功勞!”李永勝答道。 “這算哪門子功勞?這正好說明他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衛露起了義憤。 九年前,改革開放遇到瓶頸,物價闖關不順,政治改革不舉,貪污腐化無法節制。恰逢有着開明聲譽的原黨魁逝世,激發出以首都為主體的全國範圍內的示威、遊行、抗議、絕食運動。二代核心眼見局面失控,亂了方寸,調集野戰軍二十多萬,將首都團團圍住,繼而大開殺戒,激得西方新聞媒介來了勁道,一小時的電視新聞中有四十五分鐘專講那次血案。那年,周浩天已蟄伏京畿十多年,不得升遷。周浩天那一系的主公是文革初年寫進黨章的皇儲。皇儲和二代核曾是太祖股肱之臣,但他倆互相不對付。文革後,二代核掌權,強行將互相敵對的皇儲黨和後黨擰在一起,鍛造出了一個皇儲後黨反革命集團,公開審訊批判。周浩天是皇儲黨的邊角料,沒有被打倒,但也不可能得到重用。混了十多年,動亂發生後,中央實施戒嚴,周浩天以為有了翻身機會,帶着武裝民兵去首都勤王。當時,二代核為平息事端,防止全國動亂,鼓勵黨的領導採用強硬手段。血案發生後,周浩天立功受獎。但是這種做法大大地不得人心。反二代核的勢力,硬把二代核處理動亂的思路說成是違背了開國領袖處理類似事件的原則。周浩天是個捧不起的阿斗,殺過人後,他沒有做出幾件像樣的事讓上頭滿意。加之周浩天身不由己地捲入與三代核心的政治鬥爭中,中央有意把他拋出。在取代周浩天的人選上,上頭屬意於當年血案發生時縮在石化系統內專注於建設因而手上沒有血債的李永勝。近半年來,國務院石化機構改革,李永勝並沒有如人們普遍預測地躋身石化集團公司高層,而是留在下江。外界把這解釋為是李永勝將取代周浩天的跡象,李永勝自己也抱這種信念。為不辜負中央的期待,他正秣馬厲兵,準備與周浩天惡鬥一番。 “周浩天的末日不遠了,他是兔子尾巴長不了!”李永勝躊躇滿志,“座山雕哇,看你還能活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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