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一點議論,要涉及四日前去世的美國政界大人物,免不得先要表明對這個人物的敬意。敬意之所由來,到底是欽佩他所堅持的正確立場。以其生前對台灣問題的立場為例,據我所見,他並非主張兩個中國,但堅定地反對中共政權企圖壓垮(或欺沒)台灣,這是我能贊同的,概當今世事雖然有多少看不清說不清,至少吾儕不認為全體中國人未來的生路是定於專制,這總還是能說清楚的一點。以我對 McCain 的政治立場和政治素質的理解,設若兩岸中國人能坐到一起,然後談出一個中國,料他會像中國人一樣額手稱慶。當然,這樣假設的情景不但他沒看到,連我們是否能看到也沒法說了。
近三十年以來,世間俗事的發展遠遠超前於任何高論。驚怪層出,不循故訓,解釋紛紜,俱難服眾。此景令人興嘆,真覺得開了眼界;同時也教人沮喪,懷疑此身究竟還能否有所適從。
儘管如此,有一點本人尚未迷亂,那就是對“政治正確”一詞的理解。在中文,這四個字組併到一起,原來毫無歧義,只能是指政治言行之正而不歪,即說得對做得對。可是,只因為字面的恰好貼合,這個四字組被用來作了 being politically correct 或者 political correctness 的中譯,這就讓很多人未注意或忘記了:英文裡那個詞的用法(必須集注於用法)與中文“政治正確”原是兩碼事。既然字面上看不出區別,就只能從用法上看是否一樣。例如,對“不應當容許基於人種的歧視在我們的社會中通行”的主張,如果贊成,一個說英語的人只會說它 correct,而非 politically correct。一旦斷為後者,則言者不是話中有話便是老鼠拉木楔子——大頭在後邊,或者說你只是形式上不錯,但無助於具體問題的分析,或者說你倒機靈,用原則提法把具體難題繞過去了,如此等等。另外,據筆者體會,用 being politically correct 作批或貶,多數情形下還含着揶揄(或自嘲)即較輕微溫和之意;如果竟是用它來作惡咒,欲示其深惡痛絕不共戴天,那恐怕灑血者別有發泄之由。
毋庸多辯,在 Trump 眼裡, political correctness 十惡不赦。他的褻泄衝動,主要源於其無能力說正確的話。Trump 說 John McCain 不是戰爭英雄,因為他被俘過,“我喜歡沒被俘過的(軍人)”。這聽起來更像共軍政委會說的話,很沒人味兒,但這確實就是沒當過一天兵的花花大少 Trump 憑本性說出來的話。這大抵便是他絕不 being politically correct 的典例之屬。正如有學者對以“本色”“任情”為詩為文便算高明的一個點評:若作者性情本不咋地,其言其文又憑什麼稱高呢?
回到這篇小議本題,John McCain 去世前留下遺願,要求他本黨和對立黨分別在總統候選和大選競爭中曾擊敗他的兩位前總統來致祭,卻不要 Trump 來赴葬禮,這個,不用說,太有立場了。這個立場出於什麼理由?
一、Trump 隨便貶詆 POW,實是對所有軍人的侮辱,John McCain 有理由對之表示你跟美國軍人搭不上界。二、Trump 分不清 presidency 及其標誌白宮和他自己,公然要求政府官員(包括執法官員)對他個人效忠和講“義氣”(在電視訪談中他表明對 Sessions 有如此“起碼”之要求,無意中從側面證明 Comey 的證詞不誣),John McCain 有理由對之表示你還得學學如何從公。要之,作為 a statesman,McCain 與 Trump 顯然一個超夠格一個不夠格,前者在大節大處不願與後者為伍,免得兩皆難堪,再可理解不過。
但是,且慢,這是 John McCain,他生前一向主張國事公事重於個人好惡、主張美國人要經常提醒自己儘管意見難收意氣難平但同是熱愛美國的“我們”,這樣一位國務活動家何以終於不能接受 Trump 也是“我們”之一員? 這不是未能持一以恆、甚至是晚節不保麼?
顯然,這裡有什麼東西,仍待歷史慢慢揭開。有一個線索是已經擺在那裡的。上次美國大選之日,俄國官方集會慶賀,普京公開講話,謂除了我們(俄國人)誰也不知道他(Trump)會贏。本周,俄國官方就 McCain 辭世發表評論,謂一個敵人死了。可見俄國人分得明白:美國是敵,T普是我。
如果 McCain 視 Trump 為政敵,據其生前一貫主張,他不該特別提出謝絕某一人參加自己的葬禮;如果 McCain 視 Trump 為私敵,那他不免將把自己降低到 Trump 的水準,他在生前從未有如彼之表現。但是,如果視其為俄羅斯以金錢(貸款)豢養的寵物即美國國家的敵人,那麼 McCain 作為老軍人有充份理由表示今生異世天上地下與 Trump 永不相容的立場。
McCain 的心胸已為眾目所見,他最後的識別眼力如何呢? 答案遲早會走出來。Trump 的一生真偽不大可能被歷史開的玩笑掩藏到底。謂予不信,請君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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