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彤頭上的絨線帽子一直罩到耳朵根,身上是滑雪時才穿的保暖內衣,外面還套了件羊絨衫,腳上裹着羊毛襪子。 她在厚厚的睡袋裡縮成一團,依然覺得寒氣襲人。她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從旅行包里取出一條圍巾,繞在脖子上,迅速地重又鑽回睡袋裡。冷氣是從地上透過睡袋傳進骨頭裡去的。帳篷能夠擋風卻擋不住地氣。畢竟是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上呵!此刻應該有零下十幾度吧?方小彤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帳篷里同行的女團員輕輕地打着小鼾。
今天真夠累的!上午她跟着團里男男女女一行十人,從海拔2500米的地方開始攀登,一共走了整整七個小時,直到傍晚,才到達露營地。隨着海拔的上升,氣溫的下降,秘魯的安第斯山脈在短短的一天裡展現出迥然不同的地貌和季節。起初大家一身輕裝,在蔥蘢的樹木和艷麗的野花里尋找各種彩色的鳥類。不久她們就進入雨林,潮濕的石階上貼滿被雨水打下的樹葉,時不時可以透過樹木的縫隙瞥見懸崖峭壁上的一道飛瀑。下午時,樹木和鮮花就看不到了。大家套上冬天的衣服,戴上帽子和手套,沿着山脈上曲折的小徑吃力地攀登。高山缺氧意味着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平地行走更多的體力。陡峭的山坡上覆蓋着綠黃的草皮,草尖上似乎還凝着一層冷霜。小彤看到好幾匹馬在山坡上吃草,心裡狐疑什麼樣的人在這荒無人煙的群山里放牧。到達位於海拔4000米的露營地後,大家全部倒下了。幸虧當地的挑夫們提前趕到,支起帳篷,讓這群從英國倫敦不遠萬里來到秘魯山裡的游者們有個歇腳的地方。
這些挑夫們真厲害啊。個頭矮小卻力拔千斤。身上駝着兩三件大件行李,依然能在陡峭的山路上飛奔。他們穿彩色條紋的羊毛披肩,長及膝蓋,襯得古銅的膚色愈發黝黑。因為山路狹窄,他們奔馳而過時,嘴裡會發出響亮的呼嘯,登山客們立刻靠邊站,不敢擋道。導遊說,以前出過遊人被挑夫撞下山去的事故。
秘魯安第斯山的景色不同於瑞士阿爾卑斯山,方小彤攀登時暗暗地想,前者粗曠野蠻,神秘多變。後者則明亮挺拔,秀美清麗。今天登山時,不知哪裡飄來一陣濃霧,立時深陷雲海。半小時後,雲開霧散,才發現所走的小路一旁是山壁,另一旁則是萬丈深淵。好幾個團員忍不住尖聲叫起來。方小彤的雙腿掠過一陣酥麻,她定了定神,才敢繼續走下去。
方小彤選擇一個人來到秘魯登山一周是有原因的。自從和凱文在英國團聚之後,他們一天也沒有停止過爭吵。為了結束分居生活,凱文離開瑞典在倫敦找了一份不太理想的工作。凱文的心裡是不開心的,他是一個富有事業心的男人。雖然為了小彤調換工作是他的決定,可是一旦工作上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心底的埋怨就會化作冷漠,讓這個本來性格就內向的男人,不自覺地和他心愛的女人拉開距離。有幾次,方小彤看到凱文長時間地坐在陽台上,俯視緩緩流過的泰晤士河,心裡不禁問自己:他在欣賞風景呢?還是在想什麼?。。。到底在想什麼呢?方小彤覺得凱文的背影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
也許是兩人分居久了,各自養成自己的習慣,不知道怎麼去適應對方;也許是因為方小彤每天早出晚歸根本沒有時間陪伴丈夫;她和凱文就像兩個熟悉的陌生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各做各的,各想各的。但凡遇到必須是兩個人共同決定的事情,則各執己見,誰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的立場。大到去哪裡度假,小到買什麼樣的家具,沒有一件事情他們能夠意見統一。這不,凱文堅決要求和母親一起去希臘海邊度假。方小彤一氣之下,報名參加了這個登山團。
方小彤隱約地覺得,在遠離文明的崇山峻岭里,在博大瑰麗的自然面前,她的自我將變得渺小而不值一提,那麼,折磨着她的那些回憶也許會因此而變得遙遠和模糊?煩惱着她的現在也許會因此被暫時忘卻?安第斯山沒有讓她失望,它的野蠻和原始讓方小彤震撼。可是,方小彤發現自己錯了。在她孤獨地走在一級又一級的山路上時,過去的經歷反而更為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對婚姻前景所感到的困惑反而在萬籟無聲的夜裡,在此刻,更為尖利地戳着她的心,讓她輾轉難眠。
迷迷糊糊地熬到凌晨,方小彤想去上廁所。憋了半日,眼見着實在憋不下去了,不禁懊悔睡覺前喝得那口水來。如果是個男人就好了。團里同行的男人們通常往草叢裡或樹後一貓,就地解決。偏偏自己是個女人,不得不獨自走去100米外的解手處。荒山野嶺,黑燈瞎火,還要過一座五米長的小木橋。方小彤心裡一百個不願意。
鑽出帳篷,方小彤被眼前的一個黑影先嚇了一跳。帳篷前幾米處,凝立着一個人,在清冷的月光下,象一座雕塑。定睛一看,才意識到是團里的一個挑夫在守夜。他向方小彤點點頭,朝廁所方向指了指。小彤雖然可以借着月光看清草叢裡的路,還是把手電筒打開,在前方晃出一個大大的光暈來。
本小說版權歸放浪的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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