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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旗下的小鬼兒(上-6) 2008-09-06 15:50:18

三年級下半學期,我和一個常在一起踢球的夥伴兒牟逢儒一塊兒去景山報考北京市少年宮足球隊五三(53年出生)班兒。這天報考的人很多,招考官就是我們後來的翟瑞斌翟教練。他先讓每個人單獨做一些基本動作,停、傳、頂、盤、射門等。然後挑選出十四個人叫三個坐在場外,剩下的十一個人上場和五二(52年出生)班兒的比賽。

面對比我們大一歲又經過一年正規訓練過的正規軍我們自然以慘敗收場。但我們還是進了一個球:十一比一。

當時翟教練安排我踢右前衛,那會兒基本都踢四二四陣形兒。這個球是在終場前兩分鐘進的。我接到大門發出的球後帶球趟了十來步,對方來阻斷,我斜傳給了右邊鋒。右邊鋒想帶入禁區,遭到對方倆人包抄。這時我已補位到右邊角球位置,沒人看我,右邊鋒機智地將球傳給了我。然後直插門前。我將球一腳吊至門前,右邊鋒一個魚躍頂球,擦柱破網。

“好,不錯不錯!”

從此,我、牟逢儒和那個右邊鋒就成了好朋友。他叫呂希中,每到星期天,我們仨就結伴到少年宮去練球。有時我還帶着小沉,他從五六歲就跟着我和老抗在胡同里踢,而且富有足球運動天資,七八歲時就踢得相當不錯了。只不過他體質差,個兒較矮。他從小有疝氣,蛋一鼓起來比平時大兩倍,漲得很硬。用手摸感覺就一個蛋子兒。一生氣時更大,憋得他臉通紅。不知道什麼原因使他得了這個病。“會不會是那年他拉一褲子屎讓我們倆給扔菜窖里擱的呢” ?我常常這樣想。

每個星期天他都跟着我屁股後頭去少年宮練球。他一聲兒不吭,能從頭兒看到尾,兩隻眼都瞪得閉不上了。

一次教練讓我們分兩邊兒比賽練習,這天有一個人沒來,我對翟教練說:“讓我弟弟上吧!”翟教練以前也是北京工人隊的,和焦國忠認識,我在他面前比較隨便。

“他行嗎?”翟教練不放心。

“行,他踢得挺棒的。不信您問牟逢儒和呂希中。”他們倆也說:“是不錯,要不您試試!”

小沉上場了。他標準的動作,靈巧的過人,良好的場上意識征服了翟教練,竟破例允許他以後和我們一起訓練。自此我們五三班兒的訓練時末尾一個小嘣豆兒常常引起圍觀的人好奇的眼光。

我們的運動服老是堆得亂七八糟,有的人還常常反面兒朝外的往那兒一扔。每天換衣服時都要找半天自己的號碼,而小沉倒是每次都第一個兒換好等在那裡。原來他有他的竅門兒,那袖口發亮胸前濕了一大塊的不用看準是他的。他的鼻涕哈喇子此時為他節省了大量的時間。

一兩年下來,他的球技越發成熟了。個子也高了許多,腹肌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井”字。奇怪的是蛋也不再漲大了,疝氣好了。

直到文化大革命停止了我們的足球生涯。據我所知,以前和我共同練球的小夥伴兒長大後沒有一個進專業隊的。只有一個但不是我們班兒的,是比我們大三年的五零班有個叫溫遠的進了北京隊。

小沉小時候愛和院兒里的孩子玩兒彈球兒,推鐵環,抽漢奸。我們能看書時他還不認字,所以每當晚上我和老抗看書做功課時他就在院兒里和幾個小孩兒玩兒這些,用以打發時光。

有一天很晚了他還沒回來。我和老抗做完功課在看小說兒。媽媽在院兒里喊了他倆聲兒沒人回答,讓我去找小沉。我剛走出院兒門兒他回來了,手裡端個破盆讓我看:“小猛,你看我揀了這麼多煤核兒。”

“你揀它幹嗎呀?”

“給咱家燒火用啊!小二平說煤核兒也能燒火,這樣可以給家裡省點兒錢買別的。他天天都去揀,我以後也天天和他去,給媽媽省點兒錢。”他邊說邊向家裡跑,還顛出了一兩個煤核兒掉在地上。

“媽媽,我揀了好多煤核兒!”他興高采烈地把煤核兒放在爐子旁邊兒,撣着手說。他的手本來就因玩兒彈球兒,拍三角兒等戶外活動弄得很髒,年年冬天都裂許多大小口子。這會兒再沾上煤灰更熱鬧了,動物園兒的猴兒爪子都沒那麼黑。 

“你給我沖牆站着。咱家再窮也不至於讓你揀煤核兒啊!你說,誰讓你去的?”媽媽把他拽到牆根兒下,轉過他身子,讓他面沖牆站着。

“誰也沒讓我去。是小二平說揀煤核兒可以給家省錢,我也想給家裡省點兒錢就跟他去了。”小沉委屈地說。

“用不着!你不學點兒有用的東西,盡學這沒出息的事兒。今兒你給我站一夜!”媽媽從沒跟小沉發過火兒,今天這事兒讓她很生氣。小沉面沖牆掉下眼淚。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媽媽打了盆溫水把他拉過來給他洗:“媽不缺這點兒錢。你要把這些時間用來學點兒有用的東西,長他才有本事養活自己。記住沒有?以後不許去揀煤核兒。”

小沉哭着點點頭兒:“嗯,嗯。”

胡二大爺好些天沒來了,以前他可是一個星期最少要來一回。他上次來時手裡攥着一個髒兮兮的破手絹兒,裡邊兒包着一些棗兒。說是他家棗樹結的,知道你們有,想讓你們嘗嘗我家的。

這兩年他一年到頭兒都穿着那身兒發了白的藍衣服。

他雙手捧着棗兒,眼裡似乎有淚水,褲子左腿兒破了一大口子,從褲腳兒一直咧到大腿。

他比以前老了許多,也瘦了。頭髮又稀又白,眼睛也不像以前那麼有神,話也少了。他把手絹兒里的棗兒放在桌子上,對着爸爸的遺像拜了幾拜就坐在了椅子上。媽媽給他端上的水他都沒喝,不一會兒就走了。

“小猛,你過來。”媽媽在裡屋叫我。

“幹嗎?”我進裡屋一看媽媽正從麵缸里往一個面口袋裡挖(讀Wai)面:“你去看看你胡二大爺去,別是病了吧?”

她把面口袋往我肩膀兒上一放,從兜里摸出一把零錢,找出一張皺了吧唧兩塊的塞到我手裡說:“他要是病了你就送他到醫院去。”

我說:“好嘞!”背着面口袋就去了。心裡想:媽媽真好,自己家都不夠吃呢還惦記着爸爸生前的朋友。我長大後也要這樣兒,專幫助有困難的窮人。

胡二大爺家住小翔鳳胡同內路南凹進去那段兒一個院門兒朝東的小院兒。院兒內有一棵圓棗樹,三間西房,兩間東房,房子都很矮小,就他一家兒住。他老伴兒死了,有個兒子。這兒子很不孝,後來把他一個人兒扔這兒搬走了。我去時他兒子還沒搬走。

院兒門兒開着,我照直奔了西屋,記得很小時來過一次,胡二大爺住西屋。敲了敲門,沒聲兒。又敲了一下兒玻璃,這樣兒聲兒大些。門開了,帶着酒氣伸出一個頭。

“找誰?”這頭髮出不耐煩的聲音。

“胡二大爺在家嗎?”我退後一步問道。

這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肩上的小面袋兒,一指對面兒,然後縮了回去“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往東屋一看,大冷天兒的半開着門兒。我走過去向裡面探探頭兒,昏暗不清,似乎有個人躺在裡邊兒。我進去後叫道:“胡二大爺,我媽叫我來看您!”

他聽到聲音抬頭兒看了看,半天看出是我。掙扎着坐起來,咳着說:“這幾天不舒服,咳,你媽是不是看我老沒去擔心了?沒事兒,好多了,咳咳,正想去看你們呢。”

“我媽怕您沒得吃了,讓我給您送點兒面來。還給我兩塊錢讓我跟您去看病,要不要現在就去啊?”我想把面放下,一看這屋裡除了他身下那用破門板搭的床和一把破椅子就沒什麼東西了。只好放在椅子上,把錢塞到他手裡。

“不,不用,我已經好了。你把錢拿回去吧。”咳,咳。

我沒去接錢,找到一個碗從靠牆根兒放着的暖瓶里倒了點兒水端給他喝了。又要扶他去醫院,他堅持不去,我只得回來了。

那時,我三姐上高中。她從上初中開始就一直住校,只有在寒暑假才住在家裡。她是個非常用功上進的人,每當她在家時平常愛戲鬧的我們就安靜了許多。她比我大八歲,和我們之間沒什麼共同語言愛好。在家裡她只是天天學習,似乎她生下來就是為讀書的。她上中學時外語課學的是俄語,每天早上天一亮就聽到她嘟嚕上了。

我們每天早上剛一醒時都有個小節目就測(讀Cei)丁殼。我和老抗誰輸了就下地到裡屋去看昨天晚上媽媽給我們做的什麼飯。因為每天晚上我們都睡着了媽媽還在做第二天我們仨的飯和她上班要帶的飯。早上一睜眼媽媽早都走了,我們最關心的是今天吃什麼,所以醒來第一件事兒就是先看看媽媽給我們做的是什麼。一測起來我總是輸的時候多,便無可奈何地光着身子跑到裡屋去看。如果是窩頭,我就趕快跑回來。要是包子,花捲兒,唐三角兒什麼的我就大聲兒地報個數兒,告訴老抗幾個,我和小沉各幾個。這都是媽媽分好的,最多的那份兒自然是老抗的,因為他最大,肚子必然大。其它兩份兒基本上一邊兒多,倒不是媽媽偏心眼兒,實在是小沉太矮小瘦弱了,媽媽希望他快長高一些。

他們倆一聽到是好吃的便各自說自己想拿過來多少,我馬上拿給他們,我們就趴在被窩兒里吃。一趕上包子,糖三角兒,幾口就吃完了。又接着測,輸了的再跑去拿。我們又盼着鍋里是好吃的又有點兒怕,如果是好吃的要跑好幾趟,冬天時會凍得我兩手來回在身上搓,嘴裡噝噝的。最主要的是把中午飯有時連晚上的也一下兒吃光了,這一天就很難過。

吃好了再測一次,誰輸了誰幫小沉穿衣服。然後刷牙洗臉上學。

那時雖已過了困難時期,但商品供應仍很緊張,許多東西都是有定量的。糧食是按年齡段給,小沉每月二十一斤,我和老抗是二十七斤,我媽是三十一斤,如果是家庭婦女就沒這麼多了,我記得是二十七斤,壯年男子是三十九斤,老人也和家庭婦女一樣。在這些定量中按比例搭配粗細糧,大概是百分之三十的白面,二十的米,五十的棒子麵兒。此外每人每月半斤油,半斤肉,每家兒還有個副食本兒,上面有每月根據人口分配的芝麻醬,豆腐等。每月初我家把油一下兒全買回來,我媽給炸一次油餅兒,剩下的再每天炒菜用。

我們這種吃法兒害的家裡糧票兒老不夠使。幸虧我二姐三姐每月都拿回家點兒糧票兒,我三姐每月也就拿回幾斤來,那都是她從自己定量中節省下來的。我二姐拿回來的多,有十幾斤,還是全國通用糧票兒,這裡邊兒有按比例配給的米、面、油。

這天起來我們正要測時,吵鬧聲影響了三姐,她皺着眉頭說:“你們能不能小點兒聲兒,太亂了。”

我們沖她吐着舌頭縮回了被窩兒。一會兒忘了又鬧起來。她看看我們,拿着書走到院兒里在窗戶下念了起來。又是嘟嚕嘟嚕的,真難聽。

三姐小名叫迎迎。老抗趴在窗戶上指着天上大聲兒說:“小猛,你看天上是什麼?”

我看到半空中一隻鷹在盤旋。老抗說:“大老鷹,呱,呱!”然後一指三姐後背,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他使勁兒喊:“大老鷹,呱。呱!------

小沉也不知所以地跟着湊熱鬧兒,氣得她進屋背起書包就走了,不知道是跑學校還是跑同學家去了。

她有個同學,叫鍾靜,父親不知是軍隊的一個什麼大官兒,她是我三姐的入團介紹人。我三姐為了入團可費了老鼻子勁了。那會兒她在師大女附中上學,學校里都是高乾子女,連毛主席的女兒都是這學校畢業的。人家個個兒早就入團了,我三姐好象高二才入團,為了入團還叫我媽把我家唯一的天津利中酸廠的股份交給國家,每年的紅利也不要了。她光入團申請書就不知寫了多少回,一寫還就是長長的好多頁。在鍾靜極力推薦下,她好不容易才入了團。入團那天激動地哭了,她大學第一志願清華考上卻因家庭出身而被取締去了鐵道學院時都沒哭。

她是我們家我媽生的孩子裡唯一的正牌兒大學生。為了供她上大學,我媽不知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精心計算着花消,儘可能擠出一些錢來供她住校上學,竭力為她創造好的環境條件。

有一個星期六晚上她回來了。等我們睡着後她對媽媽說:“媽,我這大衣太舊了,我想買個新的。但不要這麼長的。”

“咱家現在除了你大姐每月給四十和你二姐每月十五塊再就是我那點兒工資了,月月兒都緊的很。你先湊合幾天,等我下月發了獎金給你做一件。”怕她不高興媽媽又說:“要不明天你二姐回來我問問她有沒有錢。”

第二天早上我二姐回來後我媽媽對她說:“你能不能先拿出十五塊錢來,下月就不要給了。”

“這月錢又不夠花啦,我不是告訴您要有計劃的花嗎?”二姐是很會節省的人,她總是教給媽媽怎麼花錢。

“迎迎要上大學了,那麼大姑娘總不能老穿這麼寒酸吧,我想給她做件兒大衣。”媽媽替三姐說話。

“我還有一件棉猴兒,正好一會兒焦國忠從先農壇來咱家,我去打個電話讓他給帶來。”說完就跑松樹街打公用電話去了。

下午焦國忠拿着棉猴兒來了,這是一件六成兒新的棉猴兒,藍色的,裡面是一層駝絨,帽子上還有一圈兒栽絨,挺好看的。但是我三姐嫌太舊了,不要。為此她們倆還吵了起來,我三姐摔門而去。這是我們家絕無僅有的不歡樂的星期天,天剛黑二姐也走了,連飯都沒吃。棉猴兒留下了,後來老抗穿,再後來是我穿上了。

第二天媽媽下班回來手裡拿着一塊淺米色的粗呢子布料兒,和一塊淡粉色的棉布料兒。進屋就翻裡屋那幾個破箱子,找出一件破大衣,把上面的栽絨領子拆了下來。然後帶着我去了在院兒里最西南角兒那間老房裡住着的老劉家。

他家大兒子劉慶生小名兒叫大腳,去當兵了,還是海軍。寄回來的照片兒可威風了。穿着海軍服,神情嚴肅,完全像個成熟的大人了。二兒子劉志生小名兒小二,比老抗大兩歲。大女兒劉淑清小名小丫兒,和老抗是同學。她瘦瘦的,個兒挺高,給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兩隻圓圓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兒的。二女兒劉淑華小名兒華子,比我小一歲。最小的是三兒子劉廣生小名兒小冬兒,和小沉同學。劉大媽沒工作,在家操勞家務。劉大爺是警察,好像是一個派出所兒的所長。這一家人擠在這一個屋裡,自大腳當了兵才稍微不那麼擠了。

他們家屋裡主要就是床,一進門兒右手兒就是一張用木板兒拼成的大通鋪,從北到南。左手兒除了臉盆架兒水缸還有張木板兒搭的小床。在小床兒與水缸之間放着一架手搖腳踩的老舊縫紉機,劉大媽就是用這架破機器供給着全家人的穿戴。雖然他家人口兒眾多隻靠劉大爺一個人的工資來維持生計,但在劉大媽的巧手之下孩子們穿戴的還算利落。即便是破舊的衣服也都是洗得乾乾淨淨補得整整齊齊。我愛看劉大媽做活兒,那青筋暴樓的大手在縫紉機下是那麼靈巧的轉動着,不一會兒一件衣裳就跳了出來。

今兒媽媽想求劉大媽幫忙兒給三姐做件兒大衣。媽媽是從不給別人添麻煩的人,院兒里的街坊都很尊敬她,平時總愛到我家坐坐,聊上幾句。在街上碰面兒時老遠兒就打招呼,鄰里關係相處的很好。孩子們也老在一起玩兒,從不打架。小冬兒和小沉直到成了家有了孩子也沒斷了來往。

劉大媽聽了我媽的來意說:“咳,瞧您,這算什麼呀,甭客氣,我明兒就做好給您送過去。”

“太謝謝您了。甭着急,迎迎星期六才回來呢。”媽媽感激地說。

第二天媽媽下班兒看到床上擺着一件短大衣。拿起來一看,做工精細,剪裁得體。試着穿在身上滿意地點點頭兒,從書包里拿出五塊錢向老劉家走去。

劉大媽說什麼也不要這五塊錢,媽媽卻死活讓她收下:“給小冬兒,華子買點兒吃的用的,您要是不要我以後可再不敢麻煩您了。”

最後還是劉大媽拗不過媽媽勉強收下了。

原來媽媽星期一一上班兒就向同事借了十塊錢,買了布料兒給三姐做大衣。她為了自己的兒女不得不伸手向別人借錢,求別人幫忙做上。這可能是媽媽有生以來第一次求助於人。

老抗學習一直很好。可是我發現他做作業時總有些心不在焉。他老是匆忙的趕作業,不是看小說兒就是畫畫兒。只有這時他才是神情專注一絲不苟的。學期考試前他也不會像別人似的那麼專心複習,頂多走馬觀花的看一遍,有時連看都不看。但是在畢業考試上他可真認真了,一連幾天放學後就拿出所有的課本兒,聚精會神的看着,算寫着。他在報考中學時只填了一個志願也是他唯一的志願:北京四中。

這是北京教學質量最高的中學男校,凡是戴着“北京四中”校徽的學生都是昂着頭兒走道兒的。

放暑假的一天黃昏,大門外傳來郵差的喊聲:“劉淑清,沈抗信——快!簽名——”

那會兒小孩兒基本上是沒有信的,這還是掛號信。老抗大叫一聲“錄取通知書”話音沒落人已經奔了出去。簽完名兒後一把扯開了信封兒,喲,北京市第四中學。完了,沒考上“北京四中”。

他後悔為什麼當初填志願時產生那個怪想法兒:不填第二、三志願,我的志願就是“北京四中”。如果考不上“北京四中”那就愛分哪兒分哪兒吧,其它學校全一樣。

唉,填個第二志願十三中的話也不至於落個志願沒考上來個分配呀!這“北京市第四中學”在哪兒啊,我都沒聽說過。

他有氣無力地耷拉着腦袋往回走。小丫兒簽完名後沒敢打開信封,她緊張地把信抱在胸前猜測着。看到老抗垂頭喪氣的樣兒她輕聲問道:“怎麼了你,考得不理想啊?”

“豈止是不理想,分了我一個什麼‘北京市第四中學’,聽都沒聽說過。”老抗說這話時都沒敢看着小丫兒。

“什麼?‘分’了一個‘北京市第四中學’。那你報的是哪兒啊?”小丫兒驚異得眼睛更大了。

“我報的是‘北京四中’,就報了這麼一個志願------”他還想繼續解釋。

“你是不是樂傻啦?‘北京市第四中學’就是‘北京四中’呀!”小丫兒都為他高興地笑了,笑得那麼甜。

“啊?就是-------對呀,哦!我考上啦!”他一蹦老高,把那信拋向了空中。

“祝賀你,你真幸運。”小丫兒由衷地恭賀老抗。說話聲音很輕,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怎樣。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自己的信封,慢慢地抽出來看着。笑容在她美麗的臉上消失了,她合上了通知書。忽然,她忍不住心中的失落,羞愧地向家中跑去。剛跑出幾步又猛然轉過身向大門外跑去,雙手捂着臉哭着消失在暮色中。

她第一志願是師大女附中,第二志願是女三中,第三志願是四十一中,結果都沒考上,分在了北海中學。

學習的好壞,戴哪個學校的校徽,標誌着一個人的聰明才智品行榮譽,尤其是女孩兒,如果戴着“北海中學”的校徽,那多丟臉呀。

更不能讓她面對的是,從小在一起學習、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她朦朧中喜歡上的,也許是一個羞澀的女孩兒初戀的意中人與她在畢業考試前曾相互鼓勵,暗中祝福着雙雙能考上第一志願,然後相約而慶呢。

她跑着,哭着,漫無目的跌跌撞撞的。天黑了,她停留在後海河邊,微風吹散了她的秀髮,打幹她濕漉的臉。她一手拿着錄取通知書,一手扶着岸邊的水泥護堤,兩腿彎曲左胯在下地側坐在後海湖畔,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三個志願都沒考上,而自己平時的學習還可以呀。是上天作弄我,使我們倆的距離越拉越大?會不會以後我們會慢慢疏遠,就此分手了呢------她看着水面呆呆地想着。

夏日夜晚的後海恬靜嬌媚,彎彎的月牙兒笑眯眯地掛在空中,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微風把湖水輕輕地推起,打在堤岸上發出出“啪,啪”的聲響。花叢中的蝴蝶蜜蜂結束了一日的繁忙早已歸巢,但花兒們還在吐露着醉人的芳香。綠陰中鳥兒們停止了歌舞,偶爾會傳來在夏日的餘熱中知兒的哼唱。園椅上,小亭中,情侶們耳摩絲姘,情意綿綿,任垂柳輕拂着他們的面龐。

“你考試時肯定太緊張了,以你平時的學習成績不可能三個志願都考不上。”老抗慢慢地坐在小丫兒旁邊,雙腿垂在湖面上,寬慰她說。

小丫兒看着水面,半天才說:“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一直跟着你,看你半天了。”老抗看着她輕聲說道。

“北海中學那校徽怎麼往身上帶啊。”她聲音像蚊子。

“那有什麼,這不過是一種標誌。也不一定帶着好學校標誌的人就很棒,戴着次學校標誌的人都很差。再說這只是初中,高中時還可以再考別的學校。只要你努力,把基礎知識學紮實,高中時一定能考上好的學校。”老抗鼓勵着她。

小丫兒低着頭嘴裡嘟囔着。老抗用胳膊肘碰碰她說:“你大點兒聲兒,我聽不見。”

“那你還理我嗎?”她終於說出了最想說的話。

“我幹嗎不理你了呀?不理你我還大老遠的跟着你這么半天。”老抗真誠地說。

“還像以前一樣嗎?”小丫兒還是不放心。

“當然一樣,而且還會更好。”老抗加重了語氣。

“你真好,我打心眼兒里就喜歡你,就怕你因為我學習不好不理我了。”她情不自禁地把頭靠在了老抗肩上,用顫抖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沈抗,我愛你。真的,永遠的。”跟着她把身子向左側移了移,緊緊地貼在了老抗的身上。

這一刻是這麼突然,又是這麼的神聖。老抗隱隱約約地感到體內有一股熱辣辣的東西迅速傳遍了周身,心海里盪起一股不可抑制的騷動。這難道就是書中所說的愛情嗎?你來得太早了,讓我沒有準備,不知所措。

是的,是愛。想起一天見不到她自己就覺得少點什麼似的,他意識到自己是愛她的。他想張開雙臂把小丫兒攬在懷裡,在她的秀髮,臉上親一下兒,無奈心跳得就要蹦出嗓子眼兒,兩隻胳膊愣是抬不起來。

夜是那麼寂靜,大地壟上了一層夜霧,兩顆年輕的心在沸騰的血液衝擊下怦怦地跳動着------

原創作品  謝絕轉載  版權屬:zhangcy319@hotmail.com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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