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快看,清華蒯大富,北師大譚厚蘭大辯論!”
“快來看,天派地派打起來啦!雙方死傷無數!究竟誰是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派,誰是資產階級的保皇派?不看不知道!看了嚇一跳!”
不到八點,土鱉帶着我和小辮兒劉已站在街頭叫喊,小辮兒劉清脆的童音更是蓋過我們倆一頭,響徹在新街口兒大街。
人們紛紛湧來,頓時把我們包圍起來。土鱉脖子上挎着個軍挎,嘴裡喊着:“哎,兩分錢一份兒,兩分錢一份,別急,別急,交錢拿報,哎,您交錢拿報。”
他一手撐着軍挎,一手來回找着錢,原來他把本來是宣傳性的小報兒當作商業性的報紙來賣。好在定價二分,人們急於想知道小辮兒劉喊的新聞也就不在乎這二分錢了。我飛快地遞着人們報紙,眼看一車報紙賣了個精光。
一個小時後,土鱉拍着沉甸甸的軍挎笑得五官更緊地篡在了一塊兒,對我們倆說:“今兒咱們下館子足撮去。”
我們騎上車穿過航空屬街右轉上了德內大街,前邊兒就是劉海小學了,我對土鱉說:“咱把車還了吧!”
“別借呀,咱以後用車的地兒還多着兒呢。”土鱉繼續向前騎去。我摸着後背腫起的大包一想也好,這後背疼得我正不想走路呢,就沒再堅持去還車。
到了土鱉家,他把軍挎里的錢往床上一折就趴那兒數了起來。半天了他才數清楚:“整整八十塊零二分,你們倆在這兒等着,我上銀行去換成整的一會兒就回來。”
土鱉背起書包跑了。
我對小辮兒劉說:“我得回家看看我弟弟去,有事兒你再去叫我。”
“別走啊,一會兒土鱉回來還得分點兒錢給咱呢!你不要啦?”小辮兒劉眯着眼兒說。
“不行我得回去!”我推開門兒向家中跑去。
到家一看沒人兒,門也沒鎖。我急忙到院兒里喊:“小沉,小沉!”
“哎,我在小冬兒家玩兒呢!”小沉應着跑了回來。聽到他的聲兒我回到屋裡,看看褥子底下那十塊錢還在。小沉進屋就問:“你昨兒夜裡都沒回來,幹嗎去啦?”
“噢,我們去北航領報紙去了,你幾點睡的覺,害怕嗎?”
“害怕到沒有,就是悶得慌。翻小人兒書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也不知道幾點。”
“你還沒吃飯吧?”我向裡屋走去,想看看還有沒有饅頭。
“沈猛!”又是小辮兒劉。
我開開門兒,小辮兒劉探頭兒往裡看看沒進來。
“走,大哥在外面兒等你呢!”說完扭頭兒就走。我對小沉說:“我看看去馬上就回來。”
一出大門兒土鱉果然等在那裡,一見我就拿出二十塊錢說:“這是你的。”
我正想這錢是要還是不要小辮兒劉說:“大哥給我十塊,你比我多一倍呢,不少啦!”
他以為我嫌少,替土鱉解釋着,他哪裡知道我是看這麼多錢不敢接呢。
“大哥說帶咱撮飯去,下大館子,走吧。”他從土鱉手裡拿過那錢塞在我兜兒里拉着我就走。我想不能再把弟弟一個人兒放家了就說:“我不去。”
“昨兒要不是你咱們就栽了。得,再給你十塊。走,咱吃飯去,別不給大哥面兒。”土鱉又遞給我十塊,我推了回去說:“我根本沒嫌少,只不過我不想讓我弟弟一個人兒在家了。”
他把那十塊錢往我兜兒里一塞,按着我手說:“那行,吃飯你就甭去了。記着明兒上總部兒去有事兒。”
我看着他們倆騎上車出了胡同口兒,心想這土鱉人還不錯。
到了家裡把錢攢到一起。哦,四十塊六毛三,這麼多錢!看媽媽去,對!給媽媽買好多好多的吃得,還可以給小沉和我一人買身兒衣服。我對小沉說:“今兒咱倆到外邊兒去吃飯,吃完飯看媽去。咱今兒能給媽買好多好吃的,還能給咱倆一人買身兒衣服。”
“買衣服?你哪兒來那麼多錢呀?”他瞪圓了眼問我。
“你就甭問那麼多了,又想長白頭髮呀?走,咱現在就走。早點兒去早點兒看媽。”他一聽看媽媽去樂着就向外跑。
“回來,先把臉洗乾淨,別讓媽看你那麼髒。”
他吐了個舌頭向臉盆架兒走去,又回過頭兒來指着我說:“還說人家髒呢,照照鏡子去,你比我還髒,衣服上都是嘎巴兒。喲,你這軍裝哪兒來的呀?”
可不是嘛,甭照鏡子,自己又打架,又熬夜,又沒洗過肯定髒極了。我趕快打了一盆水對他說:“紅衛兵組織發的---你先洗,你洗完我再洗。”
他仔細地洗了後端起盆要去倒水,我說:“你放那兒甭管了,去找身兒乾淨點兒的衣服換上。”
“哪兒有乾淨的呀?就這兩身兒衣服,上次看媽時剛換的,沒得換了。”他攤着兩手說。
“那就比比,看哪件兒乾淨點兒就穿哪件兒。”
他點點頭兒把衣服鋪在床上認真地比了起來。我洗完後看他還沒穿上就問他:“你怎麼還沒穿好衣裳啊,不想去啦?”
他為難地說:“我比了半天也看不出來,都不乾淨,那件兒還破了,還是穿這件兒吧,起碼沒破呀。”
我一看還真是,只好說:“行了,就穿這件兒吧。”
那時的西單商場只有一層,靠西南邊兒是一溜兒小吃店。裡邊兒什麼小吃都有,真正的北京風味兒。我們倆看什麼都想吃,買了一大堆,還一人要了一碗小豆兒粥。撐得我們腰兒都彎不下去了,才花了兩塊錢。從小吃店出來到了服裝部,看着千篇一律的灰、藍制服一想這沒什麼可挑的,隨便買兩件兒得了。
那時的學生或者說年輕人能有軍裝的當然穿軍裝,沒有的都是穿一身兒藍。所謂的一身兒藍就是藍制服。不過布料兒質地不一樣,有布的,有單面兒卡的,有雙面兒卡的。雙面兒卡是最好的,穿起來很挺實,顯得有精神,當然也最貴。我問了問價錢,上衣七塊八,褲子五塊一,買一身兒就是十二塊九毛錢。想了想覺得買就買好的,一咬牙,和弟弟一人一身兒,還好他那身兒十二塊。一共差一毛花了二十五塊。手裡還有十三塊七毛三。到了食品商場我問小沉:“你說咱們給媽買什麼水果?”
“香蕉,蘋果,葡萄,梨,是好吃的就買。對了,你有那麼多錢嗎?”他有點兒擔心。
“你就說吧,今兒咱都能買。”我胸有成竹地說。
我們挑了許多水果兒,售貨員兒幫我們放在一個小荊條筐里上面兒還蓋上一張粉紅色的紙。她紮好後說:“一共四塊三毛五。”
我交了錢,讓小沉抱着衣服我提拉着水果兒又到了糕點部。買了一盒薩其馬,一盒自來紅,一盒核桃酥,一盒雞蛋糕一共花了六塊二。不能買了,沒辦法拿了。幸虧那四盒點心售貨員兩盒兒一摞扎在了一起,不然就這些我也拿不了。
我一手提着水果,一手提着點心匣子,興高采烈地走向車站,小沉抱着衣服屁顛兒屁顛兒地跟在我身後。我們坐九路無軌到西安門又倒十四路汽車到了北大醫院。高高興興地向媽媽的病房跑去。
快到病房時我又站住了,如果媽媽要問哪兒來這麼多錢怎麼說呢?小沉看我忽然站住不走了奇怪地問:“你怎麼不走了?”
一想這是賣報紙分的錢怕什麼呢?對,就說全是賣報紙分的錢。找好了理由我又興奮地向媽媽的病房走去。
一進去小沉剛要喊媽媽,我向他示意別喊,他一看媽媽正在睡午覺便踮起腳尖兒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我們倆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放下,細細地端詳着媽媽。
媽媽的氣色好多了,也胖了一點兒,我心裡有了幾許安慰。悄悄地打開床頭櫃的門兒往裡放吃的,可還是驚動了媽媽。小沉一看媽媽醒了,一下子撲到媽媽的懷裡,手舞足蹈地說:“媽您看,我們給你買什麼來啦。有蘋果,鴨梨,葡萄,香蕉,還有好多好吃的點心。媽媽,這回你可有吃得啦,要不你一個人躺這兒多悶得慌啊?”
小沉喋喋不休地說着,我給媽媽剝了一根兒香蕉遞了過去。媽媽推開小沉坐了起來,疑惑地問我:“你哪兒來這麼多錢?你大姐,二姐回來了嗎?”
“姐姐一個也沒回來,是他自己掙的,昨兒晚上他還去掙錢了呢,一夜都沒回來,就我一人兒在家,我一點兒都沒害怕,也沒出去亂跑。我們還買新衣服了呢。”小沉搶着回答,指着衣服給媽媽看還沒忘了誇他自己。
“你說!你哪兒來的錢?”媽媽急得聲音都發顫了。
“我加入了紅衛兵,天天去賣報紙分的。”我把一天改成了天天。
“賣報紙也掙不了這麼多錢呢?賣什麼報啊?”她還是不放心,不過聲音緩和多了。
“我們賣的是大學生辦的報紙,他們是為了宣傳,不要錢,連成本也不往回收,賣了錢都歸我們自己。”我沒說這報本身是發送的,讓我們變成了收費的。
“噢,是這樣兒。”她心裡安定了,“那也留着你們倆花呀,你們每天吃什麼呢?”
“吃大饅頭,他每天都能拿回幾個大饅頭。我自己會熱,有時我烤得焦焦的吃,這些日子天天都吃得飽飽的,沒餓着過。”小沉又沒完了。
“拿饅頭?上哪兒拿呀?”媽媽又不放心了。
“噢,是這麼回事兒,現在全國都在大串聯,各地都有專為紅衛兵準備的食物,不要錢。只要是有證件的紅衛兵都可以隨便吃,我是有證件的。”
“是什麼紅衛兵能收咱們這種家庭的孩子呢?”媽媽覺得不可思議。
“您在醫院不知道外面兒的事兒。現在這紅衛兵分成好多派,那‘老子英雄兒好漢’的說法兒遭到了大多數兒人的反對。出身不好的也有的紅衛兵組織是要的,還發了我一件兒黃軍裝呢。凡是搞串聯的紅衛兵都隨便吃-------”我耐心地加以發揮着,先把衣服說了省了她問了,就是沒提我們司令是土鱉。
“這得用多少糧食呀,幸虧不是困難時期了。”媽媽自言自語地說。
“是啊,光咱家門口兒十三中每天就不知抬出多少筐饅頭多少桶菜呢!有些人不光吃,還到處兒亂扔,弄得到處兒都是咬過的饅頭,吃剩的菜湯,髒着兒呢。”
“這不是又成了五八年時吃大鍋兒飯啦。本來吃一碗夠了,非得再盛一碗,實在吃不了就扔。儘是撐病了的,既糟蹋了糧食又毀了人。唉!”媽媽嘆着氣。
我想起五八年大躍進的情景。家家砸鍋拆灶,家裡是鐵的東西全交給國家煉鋼去了。全院兒就有幾口大鍋,吃集體食堂。那會兒,一到吃飯時間劉大媽,曹大馬,馮大媽等院兒里的老娘們就拿着個大勺子,站在院兒里喊上了:“吃飯嘍!”
嘩,全院兒的人都跑出來,每人兒手裡拿着個大碗。全院兒十四家兒,有的一家兒就七八口兒,最少的也是四五口兒,黑壓壓的百十來口子人站在院兒里。一個個兒等着幾個大媽給盛飯。飯沒盛上時又說又鬧,喧囂一片,飯一盛好立刻鴉雀無聲,個個兒甩開腮幫子一個勁兒的往嘴裡扒拉,碗裡還沒吃乾淨就往地上一潑又去搶第二碗了。一次吃麵條兒,石家的小平兒那麼點兒小孩兒吃了一大碗面,後來上吐下瀉疼得直打滾兒。沒過兩年又是三年困難時期,以前那一碗如今恨不得分三天吃,連碗底兒都舔的倍兒乾淨,根本不用刷了。白菜疙瘩、豆腐渣都搶着吃。
想起這些再看看眼前心中泛起一種無從說起的不安。這社會一會兒這運動一會兒那高潮,生活也是三天有吃兩天無糧。把人弄得都五迷三倒的,不知什麼時候會怎麼樣。怪不得那喝醋的白鬍子老頭兒會存一棺材糧食呢,他是給餓怕了,嚇的。
“你想什麼呢?”媽媽看我發呆奇怪地問我。
我停止了胡思亂想,說點兒高興的事兒讓她也換換心情。想想說什麼好呢?說老抗天天寫文章、貼大字報、刷標語、和人家辯論、串聯去了延安?不行,她會擔心的。說三姐串聯去廣州找四哥去了?她也不會放心的。說胡二大爺,更不能說,她會傷心。對,說說文革的事兒吧。我向她講起了現在的單位都分成兩派,全說對方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自己才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兩派天天搶占廣播室,搶會場主席台,搶麥克風------一天到晚無休止的辯論。雙方爭論不休,面紅耳赤,說急了就打,用自製的鋼管兒扎槍棍棒作武器,死傷了不少人。昨天三姐學校紅旗公社還被對方扎死了一個人。得,說着說着又說起不高興的,讓她擔心的事兒了,看着她的臉色漸漸陰下來我住了嘴。
臨走時媽媽說:“自古也沒有過老百姓打老百姓的,這決不是好事兒。你不要去看熱鬧兒,更不能去參加。聽見沒有?”
我連連點着頭兒抱着衣裳和弟弟往外走,媽媽又叫弟弟說:“小沉,你把這吃得拿回去留着你慢慢吃吧!媽媽不需要,醫院裡吃得挺好。”
“不,我不吃。我現在每天都有的吃,我不會吃您養病的吃得了。您多吃點兒,病好得快,好早些回家,我天天都盼着您回家呢!”小沉懂事兒了,他說得那麼真切誠懇。是啊,媽媽,您快些好起來吧!
武鬥越演越烈,已完全代替了文斗,它已在全國展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開始了。為了“誓死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人們展開了決鬥。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又拿起了刀槍劍戟,棍棒錘叉,向着“劉少奇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狠狠砸去。“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高呼着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口號,個個兒正義在手,奮勇當先。當年日本侵略者如果趕上這陣勢,抗戰何用八年?八個月就能把小日本兒打得哭爹喊娘舉手投降了。大學裡的天、地派之間,中學裡四三、四四派之間,工人中毛澤東主義和工總司之間,財貿戰線上紅尖兵與紅聯造之間,體育界的革聯、革戰之間以及全國各地各條戰線的兩派之間都為了自己的“毛主席革命路線”而向逆我者揮起刀槍。必將對方置之死地而後快,雙方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當時武鬥最厲害的幾個地區是湖北的武漢,四川的成都、重慶,浙江的溫州地區,河北的保定、石家莊、太原。這些地方已經動用了步槍手槍,甚至機關槍手榴彈,而且背後都有軍方的支持。像保定地區就有“三十八軍”與“河北軍區”各支持的兩派,兩派的群眾都有槍。
六七年底,六八年初時我大姐因病住進“保專醫院”無人照應,媽媽讓我到保定去照顧大姐,那時我已十四歲了。
一天,我在保專醫院門口兒買花生。跑過十來個年輕人趴在了路邊兒的排水溝里。小販們忽然都推起小車兒,背起裝着花生瓜子兒等吃食的麻袋紛紛四散奔逃。一個賣雞蛋的老太太跑不動,慌忙之中看到有個卸了馬的大車停在路邊兒,便一頭扎在了大車底下。頭鑽進去了,屁股卻厥着露在車外。我正奇怪這是怎麼回事兒,只見對面兒駛來幾輛車。第一輛是廣播車,高音喇叭里高呼着口號兒,不停的廣播着:“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
第二輛是個大卡車,駕駛室上面架着一挺機關槍,兩邊兒還有五六個背着子彈帶,挎着衝鋒鎗的人。第三輛也是卡車,車上四周圍着十幾個拿着手槍的人,中間有三個被五花大綁捆着的人。
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打” !只見趴在排水溝里的十來個人竄了出來,手中的槍齊向車上的人開了火兒。還有兩個人扔出了手榴彈,一個恰恰扔在了駕駛室上,“轟”的一聲巨響把那挺機關槍炸得飛上了天,機槍手面目全非地倒在血泊里,還有兩三個人倒在了車斗兒上。另一顆手榴彈打到車邦彈到了馬路上,冒着青煙兒吱溜溜地在地上打轉兒,車上的人嚇得全趴在車廂里。那手榴彈轉了一會兒停下了,煙也滅了,是個臭彈。那十來個人沖向第三輛車,原來他們要救那三個被綁着的人。他們的動作慢了,第二輛車上的人手中的衝鋒鎗響了,火舌向他們掃來,立刻躺下了兩個人,那七八個一看不妙轉身跑進了保專醫院。其中一個還是一瘸一拐地跑的。車上的人翻身下了車追進了醫院。他們挨着屋子搜查着,那幾個人還算聰明,他們沒有停在醫院內,而是穿院而過,翻過後牆消失在茫茫的野地里。那一瘸一拐受了傷的爬牆很費力,剛一爬上牆時已被追兵發現,嗒嗒嗒嗒嗒一梭子衝鋒鎗子彈鑽進了他的後背,他叫都沒叫出來就一頭栽了下去,鮮血順着牆頭兒流了下來。追兵門翻上牆頭兒看逃跑者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衝着牆下的屍體啐了口唾沫從牆上跳下來,悻悻地往回走來。那開槍打死傷者的人挎着衝鋒鎗雙眼充滿血絲,一臉殺氣,操着保定話說“俺們三十八軍的還怕你們河北軍區的不行------”雄赳赳的走在最前面。他從醫院裡拿了幾條白床單來到第二輛車上將那個機槍手用白布蓋上和另一個人把那死屍抬進醫院,問一個護士太平間在哪兒。護士看白單子滲出了血問道:“這是咋咧?”
他不耐煩地說:“娘兒們兒家的瞎問個啥呀,死了唄,咋咧。”說着將屍體放進太平間,出來時對那護士說:“別動啊,俺們還要回來開追悼會囁。這是俺們戰友。外邊兒馬路上那倆和後牆外邊兒那個不准放這個地點兒,那三個是河北軍區喋(的)。”
他們爬上汽車開走了,一路上放着國際歌兒。醫院門前躺着兩具屍體,到處是血,空氣中還散發着嗆人的火藥味兒,血腥氣。那把頭扎進大車底下的老太太早已趴在了地上,褲襠濕得貼在了屁股上。雞蛋筐翻在一邊兒,滿地是碎雞蛋。
我目睹了事件的全過程,沒有害怕,甚至連躲都沒躲。我呆呆地站在那裡想:這真是一場觸及了每一個人靈魂的大革命,是真正的人民戰爭。人民打人民,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呢?我實在想不通。
這時的保定雷炸槍響已習以為常,就連學校的四角兒都修築了水泥碉堡。在街上行走經常能碰上仨一群兒,倆一火兒背着槍的人。有一次我還被一夥背着槍的人攔住盤問。他們都不大,最多是六七六八屆的初中生。他們問我是哪派的,我說是從北京來看我姐姐的。其中一個人說:“俺看他也不像是保定府兒喋,像是北京喋。”
“北京武鬥厲害不?”另一個人問。
“也挺厲害的,我三姐學校還扎死了一個呢,是用鋼管兒扎槍扎死的。不過不像你們有槍,手榴彈。”我看着他們手中的槍說。
醫院裡也儘是武鬥中負傷住院的,我大姐病房旁那屋裡就有兩個武鬥傷了的農民小伙子。一個大腿上倆窟窿,里側是子彈進口外側是子彈出口兒。他每天都喝生雞蛋,說這樣兒能很快恢復身體。另一個人少了一個手指頭,其它的像麻花似的擰在一起。這是在研製地雷時炸的。那會兒醫院病房不分男女,一張床挨着一張床,陪住的人能有張椅子坐就不錯了。
我基本是站着陪大姐的,晚上實在困得不行了就側身躺在大姐身邊兒睡會兒。這可得有技術,技術不高就掉地下了。
一天病房裡又擠進一張小木床兒,說是床實際上是倆凳子中間兒架一塊板兒。住進來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兒,他只有一隻胳膊,另一隻剩有一寸多長包着紗布。這小孩兒黑得像泥鰍,但皮膚很亮,腦袋圓圓的,小鼻子小眼兒,還總是笑着。張嘴一口保定腔兒,挺好玩兒的。他一想拿點兒什麼東西時總是右邊兒那小骨碌先動一下兒,然後一愣,左手摸摸頭頂兒不好意思地一笑。似乎在責怪自己又忘了早沒右手了,這才想起用左手。我一直沒問過他胳膊是怎麼斷的,心想可能是武鬥時看熱鬧兒傷的,這小孩兒真倒霉。
有一天他問我:“北京動物園兒的大老虎有人兒餵不?”我說:“當然有人餵啦,天天都餵很多肉。”
他聽後喃喃地說:“還是北京好唄,老虎不呢(讀ne餓),俺要是生在北京敢情好咧。”
這天我才知道他胳膊是被老虎咬的。
他家住保定郊區,是農民。他每天要和比他大三歲的哥哥到市里來掏泔水餵豬,來回都經過保定動物園兒。說是動物園兒,其實裡邊兒沒幾種動物。有點兒吸引力的就是裡邊兒那幾隻猴子和一隻老虎。因為沒錢買門票所以他們哥兒倆從來沒進去過。前幾天他們又從那兒過時看到大門關着,可是有好多人從門邊兒上的破籬笆洞裡鑽了進去。原來動物園兒因武鬥沒人兒管理了,關了門兒。小哥兒倆把泔水車往門兒外一扔鑽了進去。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真的猴子和老虎。這不是畫兒上的,是真的。他們看夠了猴子又來看老虎。嚯,這老虎個兒真大,臥在籠子邊兒上那麼長。看着看着他們發現這老虎總是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們就使勁兒沖老虎嚷。這老虎像沒聽見一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他們不高興了。畫兒里的老虎都是張牙舞爪的,怎麼這老虎這麼蔫兒啊?他們哪兒知道是因為飼養員都去革命了沒人兒餵動物了,這老虎是給餓蔫兒了。小哥兒倆翻過圍欄,走近老虎籠,老虎還是不動。再近點兒,還沒反應。哥哥伸手摸了一下兒老虎屁股趕緊縮了回來。嘿,沒事兒。老虎很乖,它讓摸。看到哥哥的舉動他把雙手伸進老虎籠兒里抓住了老虎尾巴用力向外啦。嗖,老虎一個轉身把他的雙臂帶進了籠子裡,咔嚓一下兒把他的右臂一口咬下。他啊的一聲兒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哥哥嚇得癱在了他的身邊兒。幸虧一旁還有鑽進的遊人將他送進了醫院,可那隻胳膊早已進了老虎的肚兒中。剛剛八九歲的他從此成了獨臂人。
說完了這讓人唏噓不已的故事,他還衝我笑笑,然後惋惜地說:“還是北京好,北京啥都好,俺要是生在北京多得(讀Dei好)耶。”
他眼中流露着既羨慕我,又惋惜自己的目光。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更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把北京看得這麼好。北京真的這麼好嗎?我問自己。
一九六八年下半年,毛主席又發出了“複課鬧革命”的指示,學校開學了。這時我家已不住在銅鐵廠了,自然我也離開了劉海小學。
那是六七年秋天,一天我二姐回來了。她此時已不在北京女排,而是到了北京體育學院進修。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不知她是怎麼辦成的,把我家搬到了海淀區文慧北園二十號。
這是一個大雜院兒,由東南西北四排房合成的中間還一排北房的,除了房子院兒里幾乎沒有空地兒的大雜院兒。共有二十二戶人家兒,其中我家算是居住最多房屋的一家兒。兩間半低矮潮濕的北房,是和原來住在這裡的人家兒對換的。從此我告別了那我出生,伴隨我長到十四歲的,我十分熟悉可親的三間大北房;告別了我常常攀延的碩果纍纍的七棵棗樹;告別了那記述着我童年的歡樂、淒涼、迷茫、徘徊的大院兒;告別了那曾讓我和小朋友們當作足球場的狹長的銅鐵廠胡同;告別了奠定我一生語文基礎的劉海小學。這也是我真正在一生當中踏踏實實努力認真學習的僅有的學歷,小學五年。
當三輪車載着我和家裡那點兒可憐破舊的家具離開時,我是戀戀不捨的。再見了,我的出生地,我的童年。
二姐說:“媽媽快出院了,我們換個新的環境,媽媽的心情會好一些。”
既然是對媽媽有利的,我和小沉都高興地幫着二姐整理新居。在二姐的安排設計下,這新的居住地也還不錯,起碼很乾淨整潔。全部忙乎完後我們心裡還挺滿意的。二姐看着前後窗戶說:“再把這兒掛上新窗簾兒就更好看了。小猛你去上對面兒商店買點兒薄的淺花兒布。我再把屋裡擦一遍,你買回來後我做幾個窗簾兒。”
我向商店跑去。很近,就在我家院兒對面兒。剛要進店門兒,迎面兒過來一個羅圈兒腿,乍着倆肩膀兒的孩子。看樣子也就比我大一兩歲,人挺白,眼睛也挺大,可就是不讓人覺得好看。可能是他那總是向上翻着下雨能接水的倆個大鼻孔吧,要不就是他那一副無賴像兒,總之給人感覺不舒服。
他成心用肩膀兒撞了我一下兒,說:“孫子,犯什麼照(看)。剛搬來就像犯葛(乍刺)呀?”
我看看他又去開商店門兒。他跨過一步擋在我面前:“我操你媽逼的,你丫還不份兒---哎喲!”
我從小長這麼大,沒讓人指着鼻子罵過我,更甭說罵我媽了,這是我絕對不能容忍的。他還沒罵完,左臉上已挨了我重重的一拳,跟着一腳踢在了他小肚子上。
他倒在地上,手捂着肚子嘴還不老實,不知是他習慣了罵人還是真不怕打,一大串兒髒字兒又吐了出來。我本來已要走了,聽到他還罵不絕口,而且更難聽了。我怒不可遏地躥了過去,揮動雙拳劈頭蓋臉地沒命打去。他滿臉是包,鼻子淌血雙手抱頭,趴在地上只顧哼哼,再也不罵了。
我站起來說:“記住,以後想找碴兒打架就打架,別罵人媽。以後你再敢罵我媽,我饒不了你。”
“哈,二狗逼,這回你丫栽了吧。你以為新搬來的好擠兌(欺負)呀?這回傻逼了吧!”看熱鬧兒的人群里走出一個瘦瘦的跟猴兒似的孩子說。
“白毛兒國子,你丫真不仗義,咱從小一塊兒長大,人不親土還親呢。看我吃虧了也不幫忙兒,還他媽幸災樂禍。”
我知道了,這翻鼻孔兒的叫二狗逼,這瘦猴兒叫白毛兒國子。這時我看到這白毛國子前額偏左有一撮兒白毛兒,左眉毛也是白的。心說還真有白眉毛的人,怪不得七俠五義中的徐良人稱“白毛兒老西兒”徐良呢。
“哥們兒,你剛搬來的吧?咱交個朋友,我叫國子,他們都叫我白毛兒國子。我跟二狗逼可不是一路的,丫他媽是個土鱉,就會在家門口兒晃,欺生得厲害。我看你玩兒得不錯,一看你這身兒打扮就夠玩兒的。這一身兒藍雙面兒卡夠精神。”
他也穿着一身兒新藍衣服。這在當時是所謂“玩主”的象徵,他把我也當玩主了。這時的我已對流氓不抱成見了,我不管是什麼人,就看他和我合得來合不來。我覺得他沒壞意就對他說:“今兒我沒時間,家裡還等着我呢,以後再說吧。”
從商店出來拿着布往家走,快到家門口兒時聽到後邊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着“嗖”的不知是什麼兵器帶着風聲向我腦後砸來。我猛然側頭兒轉身,“啪”一個比碗還大的生鐵勺子擦着我大拇指砸在了地上。這勺兒把兒比鐵鍬把兒還長,二狗逼嘴裡喊着:“我花(打破)了你丫的!”
沒想到愣是沒砸着,他“啊呀”一聲扔了鐵勺子就跑,鑽進了商店後邊兒的胡同里。原來二狗逼不服氣,加上白毛兒國子一奚落,他惱羞成怒,回家一看他爸掏糞的大勺子立在牆根兒就抄起找我報仇來了。
看他鑽進了胡同兒,我沒去追他。其實他打着我了,剛進屋一會兒我就覺得左手大拇指灼熱漲疼,一看整個兒指甲蓋兒黑紫,幾天后指甲蓋兒脫落了,露着鮮肉兒,很久才長好新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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