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滿腔革命熱情去延安插隊的沈抗已經在“廣闊天地里大有作為”了一年多了。天性樂觀的他加之那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無限忠誠的心,在與天斗,與地斗中有着無窮的力量。艱苦的生活,窮困落後,交通信息閉塞的山溝溝兒並沒有磨掉他絲毫的革命鬥志。相反更把他鍛煉成一個腳踏實地、堅忍不拔、抱有遠大理想,成熟的硬漢。高梁小米兒培育了他質樸忠厚的性格;黃土高坡鑄造了他鋼鐵般的意志;因地制宜的窯洞造就了他的聰明智慧。他熱愛祖國的山河,更愛革命聖地延安。他已把自己融化在這第二故鄉。雖然從氣質上你仍能感覺到他是一個知識青年,但如果不看他的臉,從裝束上你絕對認為他是本鄉本土的人。他的陝北話地道的連本地老鄉也分辨不出他是北京娃。在開山墾地中他手裡的钁頭揮舞地嗷嗷帶風,燒火做飯時似個陝北婆姨,高粱餑餑小米兒粥做得噴兒噴兒香。工余飯後還組織知青們學習,別人都睡着後窯洞裡小油燈兒下還趴俯着他看書的身影。當他看到山區落後的醫療條件時,看到在北京一劑藥或打一針就可以治好的小病兒在這裡被視為洪水猛獸,一旦染上只能聽天由命,坐以待斃,時有一病不起甚至死去的悲慘情形後,決心學醫,做赤腳醫生,做貧苦農民的華佗。他到處搜集有關醫學的書籍。當時的條件很難找到系統的醫學理論書籍,他就從偶然得到的片斷中積累,每日在油燈下苦讀,用銀針在自己身上反覆的試驗。終於他背上了小藥箱,爬山坡,下土崗,風裡來,雨里去的給每一個窯洞裡送上了中西結合科學的醫療方法,解決了老鄉們遇病即驚的恐慌。
沈抗剛到延安時,一到公社就提出要求到最窮最苦的隊裡去。果然,他來到了全延長縣最窮的一個隊裡。這個隊窮得人們正準備逃荒討飯去,這正值開春耕種季節,都跑出去要飯耽誤春播明年豈不是更荒?
沈抗和同學們一商量,把每月國家配給每個知青的三十六斤皮兒糧(帶着殼兒、皮的糧食)拿出三分之一和所有知青身上帶來的全國糧票兒、錢全部買成糧食分給大家。總算阻止住了這大逃荒。大家分頭拜訪老鄉,坐在窯洞的炕頭兒上和老鄉們聊天兒自然與慷慨激昂地站在穀場上宣傳最高指示不同,很快就和老鄉們打成一片了。這其中最受老鄉們歡迎的知青就是沈抗,他之所以能這麼快的就和老鄉們打成一片還要感謝他從媽媽那兒繼承來的語言天賦。一個月的工夫他說話已是正宗的陝北秦腔兒了。
老鄉們親切地稱他為紅火蟲兒、半爛孩(鞋)。說他紅火蟲兒是比喻他像個飛蟲兒一樣到處亂鑽,而他到哪兒哪兒就立刻熱鬧紅火兒起來,故稱為紅火蟲兒。這半爛孩是說他來沒幾天就把鞋給穿爛了,一天到晚依舊不閒着,到哪兒都趿拉着那爛鞋。
沈抗可不是光耍嘴皮子的主兒,在生產上更是竭盡全力,處處爭先。春耕往地里送肥,是用肩挑人扛,下十幾個山坡上十幾道崗的來回要走七八里地。隊裡的老農們一天最多也就挑個五六趟。這些學生娃兒們哪裡受得了這個?空着手上山下坡的還累得直喘氣,再挑上這六七十斤的糞擔子着實給累得夠嗆,個個兒是把這擔肥給哭到地里的。七個知青有一個這一天挑了一趟,有三個挑了兩趟,有一個挑了三趟的,更有一個挑了六趟。唯獨沈抗,挑了十一趟。這第十一趟時他那倆腿已不聽使喚了,下坡時是坐着滑梯下去的。這倒提醒了沈抗,趕到下坡時他索性一筐在前一筐在後人往中間兒一坐倆手一前一後扶着筐出溜下去了。又快又省力,只是覺得屁股熱辣辣的。當感覺疼時拿手一摸有血,敢情棉褲早磨破了,是用我媽給他那點兒屁股肉蹭着山坡兒滑下來的。
貧下中農眼裡是不揉沙子的,誰是真把心掏給農民了,誰拿出吃奶的勁兒用到農活兒上了他們看得一清二楚。沈抗的表現贏得了大家的信任,全體老農們推舉他到“貧宣隊”兒來。顧名思意,這“貧宣隊”兒自然就是貧下中農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了。這時正值清理階級隊伍,偶爾從公社得來的報紙上大板塊兒的有關文章沈抗可沒少研讀。心想這貧宣隊兒自己可是萬萬不能進的。一旦讓大家知道這是一個國民黨將軍、大右派的兒子鑽進了“貧宣隊”兒,這不是典型兒的階級異己分子,清理出去的對象嘛!
他千方百計、苦苦推託才算拒絕了大家的好心。只是農民們不明白這個學生娃兒怎麼會這樣懼怕加入“貧宣隊”兒。
這一年老農們在知青的幫助下度過了春荒。及時地播種,秋天迎來了一個好收成。想着明年的糧食有着落了,農民們興高采烈地把隊裡的種糧揚淨曬乾儲存在打穀場上隊裡的糧倉。
隆冬季節,北風呼嘯。不知是誰抽煙不小心引起了大火燒着了糧倉。糧食,這就是農民的性命。沈抗帶頭向糧倉衝去,就在踏入大火的霎那,他轉身向回跑了幾步脫下棉鞋整齊地擺好又返身沖入了火海。
當眾人齊心將大火撲滅後,沈抗捋着燒灰的頭髮,拐着燙焦的腳將棉鞋抱在懷中向窯洞走時大家問道:“你怎麼把鞋脫啦?”
“這是我媽在我來延安時特意給我買的。我一直都沒捨得穿,哪兒捨得讓它在火里鑽呀。”
自此他在知青們眼中有了新的形象——愛財不愛命。
說來你可能不會相信,那時在他們村兒的知青身上你找不到錢。他們這些北京去的知青們真是視黃金如糞土,就是抱着“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而來的。他們是鍛煉革命意志來了,誰最革命?誰最窮誰就最革命。錢,那是資產階級追求的東西,我們革命的知識青年要的是解放全人類,是共產主義的早日實現。如果不是人類進化到不可以不穿衣服,他們大可以赤身裸體的戰天鬥地,奔向共產主義的前方。
沈抗是知青們中的佼佼者,是最堅定地紮根農村一輩子的典型兒。自插隊以來從沒向家裡要過一分錢,更甭說要吃的用的,就是一雙襪子也沒要過。雖然家裡很窮,但媽媽千方百計也會擠出他的亟需。革命的理想支撐着他視一切艱苦為動力,宏偉的抱負促使他在艱辛的征程上從不怯步。從到陝北他身上就只有二姐塞給他那十塊錢。剛到這兒時拿出五快來給老鄉買了糧食,手裡那五塊過幾天上一個五保戶兒的瞎老太太那兒訪貧問苦時又給了這老人。不久前同窯洞的也是四中時就是好朋友的秦榮生家裡寄來了十塊錢,秦榮生和他說好這錢是屬於他倆人的。前幾天還用去了五塊,是給了一個老鄉帶她的女兒去縣城看病。
今天他要用這全窯洞僅有的五塊錢了,是村中缺醫少藥的悲涼狀況促使他要學醫。他要去縣城買一套銀針,一個耳朵穴位圖,兩本針灸小冊子,算好整整是五塊一毛錢。差一毛怎麼辦?要不少買一本小冊子?不行,這都是經過千斟萬酌,精心揀選之後不可缺少的,除非不學醫了,放棄給老鄉們治病的願望。那怎麼可以?向同學們借?他做任何事都不願事先說出,如果自己沒學出來就已嚷嚷出去了多不好。而且據自己所知同來的知青大都沒花過錢,和自己一樣常常是兜兒里沒有一分錢。
真是一分錢憋倒英雄漢。沒辦法,就張一次口試試吧,都向隊裡請好假去縣城了怎麼能又不去了呢?
晚上睡覺前他不好意思地問大家:“你們誰有錢,一毛錢,我需要用一下兒。”
大土炕上除了沈抗還有六個男生,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去摸兜兒。不用摸,兜兒里頂多有點兒高粱餑餑渣兒,從來沒裝過一分錢。十二隻眼睛一同看向了他,似乎說,你怎麼會突然提出這樣兒的問題,要一毛錢幹什麼?
沈抗話已出口,一看大家連找都沒找就說沒錢。想想勸將不如激將,便脫掉衣裳,手舉着媽媽脫給他的從不離身兒的黑制服棉襖對大家說:“我就知道你們誰也拿不出一毛錢來。我敢打賭,我管保你們今兒晚上誰也拿不出來。誰要是拿出來了,我就把這件兒棉襖給他。只限今兒晚上,說話算話,決不賴皮!”
說完他挨個兒的看着每個人的眼睛,盼着能聽到一聲兒“我有”!可是,沒有一個人說出這兩個字。
“睡覺吧。”他無精打采的躺在了土炕上,看來只能少買一本兒小冊子了。少買哪本兒呢?
“沈抗,我有!”大頭(秦榮生)不知從哪兒找出一毛錢來,揉得成了個團兒團兒,一邊兒喊一邊兒小心翼翼地抹開,雙手挾着拿了過來。
沈抗接過一看,好,沒缺,沒破。
“行,給你!”他把棉衣扔了過去。
“誰要你衣服啊。”大頭湊過來小聲兒說:“你要一毛錢幹什麼?能不能就告訴我一個人兒。”說着把棉襖還給他還把耳朵貼了過來。
“去去去,我就是想咱們都是窮光蛋,兜兒里沒有一分錢,打個賭玩兒。說話就得算數兒,這一毛錢歸我了,棉襖歸你。”他把棉襖又塞給了大頭。
大頭很了解沈抗,在四中時他們就很好。知道他肯定有什麼事兒要做,但不想讓大家知道,看他不說就不再問了。
第二天一大早兒,天還沒亮沈抗就爬了起來。一看大頭把棉襖又蓋在了自己身上,習慣地穿上了。忽然想起昨兒晚打的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便要給大頭。想起這上有着媽媽的氣息,拿起來捂在臉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兒才給大頭蓋上。空心兒穿上大衣,一看沒一個扣兒,便拿根兒繩子在腰間一系。掀開鍋蓋兒拿了倆高粱餑餑往懷裡一揣,悄悄地奔了縣城。
從他們村兒到縣城三十多里山路,走大路平坦些但到了縣城得中午了。走小路能近十來里地,雖然沿途丘壑溝坎兒,可如今早已習慣,能早到縣城就行。
陝北的嚴冬異常寒冷,今兒還是風天兒,大風撲面而來,嗷嗷叫着。走溝壑時還好,那風颳不着你氣得乾嚎着從頭上呼嘯而過。可一上丘坎兒時就麻煩了,剛一露頭兒它便瘋了似的撲過來,似乎要穿喉而過。你不梗住脖子,腦袋就像要被它刮掉似的。沈抗使勁兒梗着脖子向前一紮,身子前傾九十度繼續行進。他早把這大風視為好友了,怕風你趁早兒別在陝北呆着。他已對黃土高原有了深厚的感情,人只要心中有個奔頭兒,就會對一切艱難困苦視為無物。有理想的人總是渾身充滿力量,積極樂觀。目標兒越遠大,心胸就越寬闊。對事物的看法做法常常會與眾不同,有時還會被別人不理解,甚至給人一種很傻的感覺。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沈抗遵循着心中的理想,那兒時就已深深紮根於心底的共產主義理想,自始至終奮鬥着。他深信共產主義一定會實現,毛澤東思想是馬列主義顛撲不破的真理。他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崇拜是發自內心的,他深信插隊也是革命,是革命分工的不同。他要在這黃土高原上干出一番事業,像臨行時媽媽叮囑的那樣,本着一顆善良的心做對社會有益的事兒。
當他走上一座山丘的頂峰時,大風驟然而止,一輪紅日爬上東山。放眼望去,點點窯洞散布山間,縷縷炊煙環繞村頭。對面山坡上,群群白羊咩咩蹦跳起鬨,哞兒哞兒的老黃牛不停的伴唱嫁秧。面對此景,不勝感慨,他用地道的陝北方言,濃厚的鄉土腔調兒仰天唱起了信天游:
大風嘩啦啦的頭上過喲,把俺送上東山頭。笑看黃風為我舞喲,昂首高唱信天游。
知識青年(那個)到延安喲,革命聖地把家安。钁頭開除(那個)新梯田喲,手中高舉牧羊鞭。
金黃黃的(那個)小米兒喲,個個兒大臉沉甸甸,遍山高粱(那個)紅穗兒穗兒喲,迎風向我把頭點。
腳踏高原(那個)頭頂天喲,豪情萬丈盪心間。緊跟領袖毛主席喲,共產主義定實現。緊跟領袖毛主席喲,共產主義定實現!
高亢激昂的信天游在高原迴蕩,他心潮澎湃,大步向縣城趕去。
到了縣城太陽還不到正中。聽老鄉講,以前縣城可熱鬧了。人們肩挑背扛着自家的農產品、山貨到縣城來賣或交換一些日用品、布料兒。縣城大街兩邊兒擺滿了小販們的攤位。做手工藝品的、賣風味兒小吃的各自吆喝着買賣,歡快和諧的聲調招的顧客四方而來。吃上一碗羊肉泡饃從腳底暖到心頭,到了縣城你不吃碗泡饃你算白來。
文革以來這些劉少奇搞的資產階級“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早被取締了,縣城失去了往日繁榮的景象。但畢竟是縣城,還是給人以喧囂的感覺。資產階級的打跑了,無產階級來占領。無產階級也要吃飯,所以這羊肉泡饃還是有的。不過不是小販們擺的小攤兒,是國營飯館兒的。泡饃還是泡饃,味道可就差遠了。也沒人吆喝,味兒正不正,好吃不好吃,有人兒沒人兒吃跟我沒關係,虧不虧損我都掙這點兒錢。糙糙一做,不用吆喝我還省勁兒了呢。
不管是私人的還是公家的沈抗是不會買它吃的,他直奔藥店書店而去。這藥店書店都在大街的盡西頭兒,還得走二百多米。他剛走到一半兒時忽聽一聲大吼:“哥們兒哪兒的!走這麼快幹嗎?是不是剛出了一份兒啊?”
滿口的京腔兒,這一定是沖我說的,他站住腳兒。從後面兒追上來三個知青,把他圍在了中間兒。
“我要去買醫書,天黑以前得趕回村兒里,所以才走這麼快。”沈抗對他們說。
“ 你丫裝什麼孫子呀,買醫書?哥們這兒扛(餓)了一天了,先給哥們兒買飯吃吧!”說着那黑胖子就要翻他兜兒。他擋開黑胖子的手說:“我就五塊一毛錢,是算好了買東西的,如果你們要沒吃飯給你們這兩個餑餑湊合充充飢吧。”他說着從懷裡掏出那兩個餑餑遞了過去。
“去你媽的,你丫擠兌誰呢,拿我們當要飯的啊!”黑胖子一巴掌把兩個餑餑煽到地上。三個人不容分說拳打腳踢把他打倒在地,兩個人擰着他胳膊,黑胖子翻遍他全身只找出了那五塊一毛錢。
“還真他媽就五快一,也是個窮鬼!”黑胖子把錢往兜兒里一揣又踢了他一腳:“得,五塊錢也能湊合吃兩頓,沒白干。走!”
仨人扭臉兒便走,沈抗急得一下竄起來薅住那黑胖子脖領子,一把給他拽了個仰巴腳兒:“你們不能拿走這錢,這是我買針灸用具和醫書的錢。”
他剛要把手伸向黑胖子的兜兒,嗖,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握在了黑胖子手中:“你丫信不信,你再他媽囉嗦我插了你丫的。看着都是北京知青的面兒我就沒動你,你丫別逼我啊!”
沈抗怔在那裡,眼睜睜的看着他們走掉了。
懷着萬分沮喪的心情回到了村里。大家從沒見他情緒這麼低落過,都紛紛問他怎麼了。他一句話不說,倒頭兒便睡,還用棉被緊緊地蒙住了頭。
啊,冷,好冷呀!他走在大雪裡,每行一步都無比艱難,萬分吃力。呼吸是這麼困難,每吸一口氣竟然這麼費力。撲,掉進了冰窟窿里。冰冷的河水淹沒了膝蓋,肚臍,胸口,刺進了全身每一個汗毛孔。淹沒了脖子,嘴---喘不過氣了---啊!一聲驚叫,驚醒了全窯洞的知青。
“沈抗,沈抗!你怎麼啦?”大頭搖晃着沈抗問道:“呀,他怎麼這麼燙啊!”
“快,拿過兩床棉被來,他發燒,冷得直哆嗦。多蓋上點兒。”
“呀,這麼燙,高燒,這大夜裡的怎麼辦啊?送縣醫院也得等天亮了啊。”
“我這兒有幾片兒ABC先給他吃一片兒。”
知青們忙成一團,有的給他加蓋上棉被,有的餵他吃藥,還有人用涼水沾濕了毛巾冰他的頭。半小時後他睜開了眼睛聲音小的跟蚊子似的有氣無力地說:“水---水---”
大頭忙舀過一瓢兒水扶着他坐起來喝。喝了水又讓他躺下睡,這一夜大頭都守在他身邊兒看着他。大頭心中責怪着自己,真不該和他打這個賭,害得他凍病了,而且燒這麼厲害。
第二天早上沈抗又吃了片兒藥,大頭沒有去上工,全天照顧着他,給他煮了一鍋爛爛的小米兒粥,還加了點兒紅糖。晚上沈抗感覺好點兒了,他讓大頭去睡覺,說沒事兒了。
第三天他有了點兒精神,好多了。想起竟因這五塊一毛錢擋住了自己的路,不免心頭一陣酸楚。太陽快落山了,知青們就要收工,他掙扎着起來給大家做飯。正燒着火時,隊長從公社開會回來帶來了知青們的家信。接過來後一看第一封是媽媽寫給他的,他很少有信,天色已暗,便借着灶光看了起來了。
抗兒:
分別一年有餘,不知你可好,生活怎樣,身體好嗎?
自你走後,你二姐三姐也相繼各奔它方,家中只剩小猛小沉我們三人。每逢節
假日便想起昔日家中過年過節的熱鬧景象,也就更加惦記你們。
我知道你是個要強的孩子,受多大苦也不會跟媽說。我只是不放心你安
否,你要給媽回封信,哪怕就一個字,媽看到也就放心了。聽到了嗎?記住,
一定回封信。
祝 進步 健康!
媽媽 70.2.26
灶火映紅了他的臉,映着他眼中閃着的淚花。一顆豆大的淚珠兒掉在了信紙上,他自插隊以來第一次掉下了淚。媽媽,我很好。只是非常想念您------
“沈抗,你怎麼下地了?你不能做飯,快回去。”大頭他們回來了,看見他下地做飯急得離老遠就喊着。
他趕快擦乾眼淚回過頭兒來笑着說:“我病好了,飯這就熟了,你們洗把臉準備吃吧。哎,剛才隊長從公社帶信回來了,每個人都有,大頭有你兩封。”
“噢,快給我!”
“那是我的!”
大家圍着他,歡快的搶着。有的趕緊打開,有的抱在胸前呆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打開。當各自把信看完後剛才那熱烈歡快沒有了,思鄉之情,親人的期盼湧上了心間。
太陽沉到了底兒,知青們站在窯洞前的土坡兒上,目送夕陽,不由唱道:
紅紅的那個日頭喲,滿滿的落下了山。咱們知情的小鋤頭喲,催着俺們回家轉。
眼望黑乎乎的窯洞喲,徐徐的冒着青煙,高粱餑餑小米兒粥喲,在俺妹妹手中端。
彎彎的那個月兒喲,藏在那個雲朵後。俺和妹妹坐山頭喲,知心話兒說不夠。
緊緊拉住妹妹的手喲,思鄉歌兒唱一首。兒時夢幻眼前愁喲,同時湧上俺心頭。
何時才能回家園喲,夢中爹娘急白了頭。兒行千里母擔憂喲,人有幾個九月九。兒行千里母擔憂喲,人有幾個九月九。
一首信天游道出了對親人的思念,訴說了插隊的淒涼悲苦。天黑了下來,知青們仍默默地站在那裡。天更黑了,知青們轉過身去,摸着黑兒,慢慢地向窯洞走去。
窯洞裡一片沉寂,燈芯兒滅了沒有人去挑。現實的殘酷,看不到的理想使他們沉陷於迷茫。一首信天游沒能盡情的表達出心中所想,思鄉之情只是他們無助的表現,更多的需要是解答心中的疑惑。
他們都熱愛毛澤東,然而越來越流於口頭兒形式上了。毛主席的語錄已不能像初時那樣支撐着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它顯得是那麼空洞乏味。他們中的大多數已在懷疑自己能否在這裡紮根發芽,感覺到這兒不是他們施展才能的地方。如果他們能在這裡大有作為,那一定是黃土高原上種水稻,不適時宜。可是這又是毛主席號召我們來的,他老人家的話會有錯兒嗎?
毛澤東,你偉大就偉大在既愚弄踏毀着人,又使人說不出來。甚至是心甘情願的。
年輕人需要信仰,一個美好的理念會鞭策他們奮勇直前。他們在黑夜裡,在迷惘中摸索着出路。
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
不知是誰,輕聲唱起了這首“長征組歌”中的[望北斗]。大家不覺得跟着唱了起來。這時他們口中所唱的“毛澤東”的確切含義是“新信仰”,是黑夜中鼓舞人心指明方向的北斗。他們需要新的,切合實際的,有力清新的甘露。
然而它在哪裡?這才是他們苦苦渴求的。此刻,他們好似周身被一團亂麻縛住,找不到解脫的辦法,不知從何入手,他們動搖了。沉悶抑鬱的男聲合唱在黑黑的窯洞中迴蕩,不知唱了多久,不知唱了多少遍,聲音漸漸微弱了,越來越小------
知青們有趴着的,有坐臥的,有仰着的,七個人東倒西歪地睡去了。每一個人都在夢中去與親人見面,找不到今後的方向只好重溫兒時的歡樂。
沈抗還是通過自學,反覆地在自己身上的實驗學會了針灸和一些常見病的診斷及處理。大隊書記是個退伍軍人,叫羅保祥,在部隊時學過一點兒醫藥知識。這對沈抗的學醫起到了一定的幫助作用。他對書記的尊重就像學生時代時尊重老師一樣。可是有一件事使這個尊重的老師在他的眼中大打了折扣。
這窮山溝兒里本沒有地主,可文革以來一個村兒里要沒個階級敵人那說明這村兒的人階級覺悟太低了,找也要找出一個來。總算書記有眼光兒,找到了一個目標兒——福兒。
福兒是村兒里的二流子,好吃懶做。里里外外都靠他的媳婦兒撐着,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文革成了隊裡革命的活靶子,有個運動就把他提拉出來修理修理。他倒是也樂得其所,怎麼也算是村兒里的名人兒了。
一天夜裡,福兒突然跑到知青窯洞來敲門,敲的是那麼急切。嘴裡喊道:“哄豁沖(紅火蟲),俺婆姨要死嘍,求求你快去看看!俺知你是個好人,快救救俺婆姨耶。”
沈抗聞聲披上衣服提拉起藥箱兒向福兒家跑去。只見福兒婆姨疼得滿炕打滾兒,已喊不出聲兒來了。沈抗強按住她問診,用銀針扎了幾處止痛都不見效。他疑心是腸梗阻穿孔,自知憑自己的醫術很難應付。急忙對福兒喊道:“快去叫書記!”
福兒愣在那裡沒動,沈抗以為他急傻了,再次喝道:“還愣着幹嗎?快去叫啊!”
“俺去不是白去,他咋會給俺這階級敵人的婆姨看病?”
“她現在是病人!你就說我叫他,快!”沈抗的眼都快瞪出來了,原來他眼睛也不是老那麼小。福兒嚇得一哆嗦,轉身向羅保祥家跑去。
沈抗在福兒婆姨身上足三里、三陰交、陽靈泉等穴位上又加大力度地扎了幾針,焦急地等待着書記到來。
福兒回來了,垂着頭,搓着兩手。
“書記呢?”
“他罵俺不知鐘點,攪了他受興(做愛)。說明一早就要俺到打穀場,等着大傢伙兒批鬥。”福兒低着頭說。
沈抗騰地躥起,飛也似的向書記家奔去。
到了書記家窯洞前他喊道:“書記,你再不去人就死啦。快去看看吧。”
“吵個啥子?死了少個敵人,樂得喔。”窯洞裡傳出書記不耐煩的聲音。
沈抗聞聲飛起一腳將窯洞門踹開,一步跨到炕邊將棉背猛然抖到地上吼道:“羅保祥,你他媽是人嗎?!”
土炕上,書記和他婆姨連帶三個娃兒赤溜兒溜兒的光作一排,十隻眼睛驚恐地望向紅火蟲兒。敢情這紅火蟲兒真有火?
不知是書記技高一籌還是福兒婆姨命不該絕,總之在紅火蟲兒的火燒下,書記的醫術膨脹,使福兒婆姨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對此福兒夫婦感激不盡,為了報答半爛孩,福兒媳婦兒特意納了雙鞋送給了沈抗。沈抗一直都不捨得穿,像保留一件藝術品一樣珍藏了起來留作紀念。
救死扶傷,本是中華民族幾千年的古訓醫德。書記的作為使沈抗將他的人品降到了最底層,從此看他時總是用鄙視的目光了。
一九七二年,各地工礦企業招工,對表現好的知青可以通過隊、公社推薦選拔到工礦企業來。沈抗以當然的資格被推薦到了陝西油礦醫院工作,在插隊三年後成了工人階級隊伍中的醫務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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