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僧與風雨 慧能法師在終南山的翠峰寺住了四十年。翠峰寺小得很,就幾間禪房,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的一片竹林,是他剛上山時親手栽的。那時他剛剃度沒多久,對佛法執着得很,總想着修到“無念無住”的境界,常對弟子們說:“竹性堅韌,風來不折,雨來不彎,修行人就該學竹子,硬氣一點,才能抵得住世間的誘惑。” 慧能修行極苦,每日晨起掃地、誦經,午後參禪、勞作,夜裡打坐冥想,對自己嚴,對弟子們更嚴。不允許自己有一點懈怠,弟子們犯點小錯,他也會嚴厲訓斥。院子裡的竹林,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長得鬱鬱蔥蔥,竹竿筆直筆直的,像一把把利劍,直指天上,看着就有精氣神。 弟子們都敬他,覺得他是得道高僧,可只有慧能自己知道,他的心並不靜。弟子犯錯,他會氣半天,心裡堵得慌;參禪定不下心,思緒亂飛,他會煩躁,甚至拍桌子;山下的村民傳點他的閒話,他也會耿耿於懷,好久都放不下。他總覺得,強大就是對抗,對抗雜念,對抗不順,對抗一切不完美,卻忘了,越對抗,心越亂。 那年夏天,終南山遇上了罕見的暴雨,連下了三天三夜,狂風裹着雷電,呼嘯着穿過山谷,拍打着翠峰寺的門窗,整夜都不消停。慧能和弟子們躲在禪房裡,聽着外面的風雨聲,看着院子裡的竹林,在風裡劇烈搖晃,竹葉被吹得嘩嘩響,像要被撕碎似的。 第一天,竹林還撐得住,被風吹彎了腰,卻沒斷一根,慧能看着,心裡還有些欣慰,覺得自己的教導沒白費。可到了第二天,風更猛了,雨更大了,只聽“咔嚓”“咔嚓”的聲響,一根又一根竹子,被攔腰吹斷,斷竹砸在地上,聲音在暴雨里,格外刺耳。弟子們心疼得很,紛紛勸慧能:“師父,我們出去把竹子扶起來吧,再這樣下去,竹林就全毀了。”慧能卻搖了搖頭,淡淡地說:“不必,這是竹林的命,也是風雨的道。” 第三天清晨,雨終於停了。慧能和弟子們走出禪房,院子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半的竹子都斷了,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還壓壞了院籬,只剩幾根竹子,歪歪扭扭地立着,沒了往日的挺拔。 弟子們忍不住哭了:“師父,我們的竹林,毀了……”慧能沒說話,走到一根斷竹旁,蹲下身,看着竹的斷口,竹紋清晰,還帶着雨水的濕意。他又走到院角,那裡有幾株新芽,正從泥土裡冒出來,嫩綠的芽尖沾着水珠,透着勃勃的生機。 弟子們不解,看着慧能,不明白他為什麼一點都不難過。慧能站起身,指着那些新芽說:“你們看,這些新芽,沒有抱怨風雨,沒有糾結老竹的枯萎,只是順着土地的脈絡,默默長出來。這才是真正的堅韌,不是硬扛,是知道風會來,雨會落,允許它們發生,然後在泥土裡,依舊紮根生長。” 弟子們似懂非懂,慧能又說:“我修行了幾十年,一直以為強大就是對抗,卻忘了,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道。竹子硬扛風雨,終究會斷;人硬扛不順,終究會累。真正的強大,是允許。允許自己有過錯,允許事情失控,允許萬物按自己的規律走。竹子的堅韌,不是不折,是折了之後,還能生新芽。”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有個弟子偷吃了一個桃子,他罰弟子在雨里,跪了三個時辰;參禪定不下心,他甚至用頭撞牆,懲罰自己;山下的村民說他閒話,他記了好久,連誦經都靜不下心。那時的他,就像那些被吹斷的竹子,只知硬扛,不懂變通,不懂包容。 從那以後,慧能變了。不再對弟子們嚴苛,弟子們犯錯,他耐心教導,不再大聲訓斥;參禪定不下心,他就順着思緒,飄遠了,再輕輕拉回來,不焦慮,不煩躁;山下的閒話,他也聽而不聞,只守着禪房,做自己的事,掃掃地,種種菜,誦誦經。 院子裡的斷竹,他沒讓弟子們清理,讓他們鋸成小段,鋪在院子的小路上,成了一條竹徑,走在上面,軟軟的。竹徑兩旁,他和弟子們一起,補種了竹苗。幾年後,新竹長得鬱鬱蔥蔥,和殘留的斷竹相映成趣,那道竹徑,也成了翠峰寺的一道獨特風景。 常有香客來翠峰寺問禪,慧能總會帶他們去看那片竹林,指着斷竹和新竹說:“人生就像這竹林,總有風雨,總有失控的時候。會看錯人,會付出得不到回報,會真誠抵不了人心,這些都是常事,不必對抗,不必難過,只需允許。” 他頓了頓,又緩緩說道:“允許不是放棄,是通透。允許一切發生,才能接納自己的不完美,包容別人的過錯,才能在這複雜的世間,守住心裡的平靜。就像這竹林,允許風雨吹斷老竹,才能長出新竹;人允許自己經歷挫折、傷痛,才能真正成長,真正強大。” 香客們聽了,都豁然開朗。漸漸的,翠峰寺的名聲大了,不少人慕名而來,就為了聽慧能講禪。而慧能,依舊每日掃地、誦經、參禪、勞作,只是他的眼神,變得平和而深邃,像終南山的湖水,包容着世間的一切,波瀾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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