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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魁的博客  
四面八方来往 五行八作不同 记录城市变迁 刻画多彩人生  
网络日志正文
长篇小说《人间舞台》之一《叫板》 2020-08-17 11:56:52

封面题词:生旦净末丑  狮子老虎狗

          该出手时不出手  后悔药没有

          台上是疯子  台下是傻子

          不在台上装疯  就被踹到台下卖傻

 

封底题词:当代文字版《清明上河图》

          四面八方来往  五行八作不同

          风土人情耀眼  花花世界盛行

          记录城市变迁  人生得失轨迹

          揭示道德沦丧  针砭时弊世风

                                                                                                             

第一部: 《叫板》

第一章:时间就是金钱,良心就是狗屁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九年的秋天,老蔫儿又回到了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北京。说熟悉,是因为他生在北京,城南的市民生活从小包围着他。老蔫儿出生在箭杆胡同的姥姥家,姥姥家开着一个胰子作坊。后来跟着父母在宣武门外的小六条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搬到和平门外的前孙公园,在那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再后来又搬到大名鼎鼎的康有为故居米市胡同,他是从那去山西插队的,眼下这菜市口胡同十八号院是他插队后家里才搬过来的。说陌生,他已经在山西呆了二十一年,如今三十八岁,如果按山西人的说法,生日小虚两岁,今年整四十。

十七岁离开北京,在山西的时间比在北京还长,对北京确实有些陌生了。他习惯了山西的独门独院和宽大的屋子,看不惯北京大杂院里的乱七八糟;他习惯了山西工作的懒散,受不了北京上班的紧张;他习惯了小城人与人密切的联系,瞧不上北京人骄傲自大和假模假事;总之,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大都市有些格格不入。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各儿到底是山西人,还是北京人。如果不是为了女儿,他不会舍弃在山西半辈子打下的“江山”,眼下人过四十天过午,又得一切从零开始。可是俗话说:屋檐的水往下流,谁不是为了儿女呀。至于说为儿为女将来会怎么样,这代人是从来不想的。反正有一条,这次回来再也不走了,这是绝对的。

这一天正好是个礼拜六,天高气爽。十一月中旬的北京,刮了几场风有些凉意,但还不是很冷。三个弟弟都请了半天假,帮助大哥从广安门货场往家里拉家具。老蔫儿弟兄四个,一个人一模样,谁跟谁也不像。老蔫儿比较秀气,眉毛浓黑略弯,一双凤眼,鼻梁直下巴宽。老二则有点儿洋气,尖鼻子深眼窝,头发还有点儿自来卷。老三长得英气,长方脸两道剑眉。这哥儿仨虽然一个人一个样,但共同的地方都是浓眉大眼高鼻梁,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一米七五的身材,皮肤都不算白,但在男人中算得上是英俊的。惟有老四是个小白净子,一年四季肉皮白得发青;身材又瘦又小,也就一米六;天生的近视眼,还小得出奇;稀不拉拉的几根眉毛,小小的塌鼻子,不像爹也不像妈,不知道随谁。老蔫儿的母亲胡大妈,老说他是六零年怀胎,先天不足。东屋的耿大妈就不相信这话,因为她也生了三个儿子,个个都随了耿大爷,黑不溜秋的。丑是丑了点儿,但是哥儿们长得总有相像的地方。而且耿家老三也是六一年出生的,所以她老觉着胡家的老四有点儿问题。胡家是文革后期搬进来的,胡大妈跟不少人说过老四是六一年出生的话,她说的次数越多,耿大妈就越不相信,心话儿说,不定怎么回事呢。

知道北京住房紧张,老蔫儿没敢把家具都带回来,只带了一张床`一个写字台和两个书柜,其余的家具都处理了。倒是把做家具剩下的木料带回来了,放到房顶上也不占地方,多会儿房子宽绰了再打。北屋的陈大妈和东屋的耿大妈过来看了看,都说老蔫儿从山西带回来的家具真好,全是正经木料做的,不赛北京家俱店卖的尽是胶沾的。看见屋里乱七八糟也没多呆,说了两句闲篇儿赶紧走了,老蔫儿和媳妇大兰则忙着收拾归置。

 

这时门口来了一个人儿,长得不丑,瓜子脸双眼皮,穿戴也比较时髦,一身广州过来的大花休闲服,高跟皮鞋两头尖,人还没到,皮鞋那“咯噔儿,咯噔儿”的声音就来了。只见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说:“呦,怎么这么些个破烂糟三的?都带回来有什么用呀?书倒是不少,也难怪,到底是知识分子嘛。”

老蔫儿不用抬头,知道是西屋的大嫂子,男人姓牛。前些年两口子在街道工厂上班,男人挣的没有女人多,自然没有女人气盛,动不动就让老婆没鼻子没脸地骂一顿,虽然姓牛却牛不起来。后来一赌气跑到南方,不知怎么就赚了钱,回到家里俩人地位就打了个颠倒。男人肚子也大了,说话老仰着脖子,女人说话也就和唱歌一样好听了。牛大嫂虽然四十多岁,却长的肉皮子白嫩,身材保养得也很好,显得少兴;说话的时候老爱带个“每天每”,爱捣侈又爱显摆,院里人就给她起了个外号“每天美”。其实她自己知道,觉得也不难听就默认了。

    因为来的是女人,老蔫儿就没搭话茬儿,大兰忙直起腰搭讪道:“牛大嫂,进来坐会儿。”大兰比老蔫儿大一岁,虽然在山西插队,自从嫁给老蔫儿,每年至少回来一趟,院里的邻居大兰都能认个差不离。大兰本来就不属于那种漂亮女人,生孩子以后胖得一塌糊涂。只要大兰一回来,每天美就爱找大兰聊天,俩人到了一块堆儿,更显得大兰肥胖臃肿,每天美既年轻又漂亮,而且每天美还比大兰大四岁。每天美说:“不介啦,快忙着收拾吧。呦,怎么还摆着你妈这个破简易沙发呀?你们那边木料那么便宜,干嘛不在那边打一套好的。”

    大兰说:“有,单人的,双人的,茶几儿,都有。您说回来往哪儿摆呀,全都处理了,可惜了的一水儿黄檗罗,还有三开门大衣柜和五斗橱,一共才卖了五百块钱。再说这个沙发是我妈的,我们也不敢动,闺女还得在上头睡觉呢。”外屋十二平米放一个写字台、俩书柜,再放冰箱、洗衣机、缝纫机和一个长沙发,还得留出一块冬天安火炉子的地方,屋里就剩下一小条走道了。里屋才六平米,放一张双人床和两只盛衣裳的大箱子,地上只还有摆一双鞋的空。也难怪,两间四十六平米大北房的东西,这十几米的地方怎么挤得下?不处理不行,处理是真心疼!哪儿就那么容易过个日子?

    “能卖五百块钱还是多的呢,要是挨北京,你连一百也卖不了,顶多给你五十,跟卖废品一样。不过要是正经木料,兴许也能多卖点儿。咳,还不够运费呢。”

    “倒是不怕运费多,反正公家给报销。”大兰见老蔫儿脸色有些不好看,不敢停下来跟每天美闲聊,一边忙着收拾一边支应每天美。

    “是吗?那我们大牛从广东回来,运了那么多红木家具,可全都是自费,谁给报销?还是你们知青好,还有人给报销运费。”

    “那你们怎么不插队去?”一直没说话的老蔫儿,头也不抬地开了口。

    每天美邀请过老蔫儿上自己屋里去看红木家具。男人黑间白日在外头花在外头浪,自己也想堵口气,看家具是假,就不兴琢磨点儿啥事?可俩人一对眼神儿,老蔫儿就明白了,女人的这种眼神儿老蔫儿见的多了,何况是个半老徐娘。老蔫儿压根儿没意思,每天美就有些恼恨,依着她的性格,就得变着法儿把它撒出来。于是每天美笑着说:“呦!兄弟,我就知道你得拿这话噎我,他不是我们比你们大几岁吗?这可没法儿,就该着你们走!再者说了,人比人气死人!我们生两胎什么事儿都没有,你们生二胎不就得挨罚吗?得了,你们忙吧,我不耽误你们了。大兰有空儿上我屋里坐着去啊,看看我那套红木家具,巴西进口的。”每天美说完赶紧走了,她生怕老蔫儿下边的话不好听。

 

    天擦黑的时候,老蔫儿两口子也收拾的差不离了。洗洗手大兰就开始做饭,这功夫胡大妈回来了。老太太六十出头儿,一脑袋黑头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十岁。胡大妈十年前就退休了,在家里闲不住,又出去当了街道干部,捎带着打针卖药,支着一个红医站的摊儿。虽然钱挣得不多,但是感觉好,当一辈子工人老被别人管,如今当了街道干部,走东家串西家指手画脚的,有一种当领导的感觉,所以胡大妈干着特带劲。

    “妈,晚上吃什么呀?”大兰问。

    “什么都行,现成就好。”胡大妈向来对做饭不感兴趣,一边整理注射器一边说:“十三号还有一针,我差点儿给忘了。哦对了,有晌午买的火烧,还有猪头肉,弄锅汤算了。你们俩做吧,我给人家打针去。”说完又出了门。

老蔫儿对自己的母亲不是很满意的,女人的活儿一点儿也不愿意干,就爱在外头当张巴儿,天生的一种男人性格。世界上好些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老蔫儿对母亲的感情就很复杂。按说儿子对妈还有什么说的,其实不然,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妈。老蔫儿的妈是个二百五,山西人叫二半吊子,也就是常说的不够数。说她傻吧,她要是跟你耍起心眼儿来,让你总是想不到。说她精吧,她尽干那些让人瞧不上眼的事,最要命的是不管不顾十分任性。一方面的原因,可能跟老蔫儿的姥姥自小没妈,所以就格外娇惯孩子;另一方面也跟胡大妈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第一代经济独立的女性有很大关系。胡大妈年轻时候的口头语就是:新社会新国家,自各儿挣钱自各儿花,不管爹不管妈,不管儿女不管家。虽然胡大妈并没有完全按自己说的那样做,事实上也行不通,但是,胡大妈很欣赏这句话,向往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

东屋的耿大妈对此很不以为然,耿大妈岁数和胡大妈相仿,耿大妈属兔,胡大妈属龙。五六年公私合营和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好些家庭妇女都参加了工作,耿大妈也参加了工作。回到家来,孩子饿得像一群饥狼,屋子不像屋子炕不像炕,男人到家吃不上饭也闹气。耿大妈心一软,索性回家又当了家庭妇女,糊信封糊纸盒,反正孩子和男人到家有口热饭吃。胡大妈可不赞成这个,“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反正我得弄个工作,将来有份儿退休金,生老病死有依靠,别人爱怎么着怎么着。

所以,老蔫儿九岁开始做饭,十三岁就学着踩缝纫机补衣裳。不做饭哥儿几个就得饿着,不踩缝纫机衣裳就得破着,十三岁已经知道露屁股不好看了。到十七岁去山西插队的时候,老蔫儿什么活儿都会做了。弟弟们穿的衣服都是老蔫儿做,一直做到弟弟们参加工作。老蔫儿补裤子那是一绝,别人补膝盖都得拆开裤腿,老蔫儿不用拆,直接掏着补,布片补得平平展展,针迹韭菜叶宽,匀匀实实,人见人夸。不是老蔫儿喜欢做,一是爹妈不和各有所欢,二来那时上班很紧张,天天开会。何况爹在门头沟两个月回来一次,妈是三班倒,除了白班在家睡,中班夜班都在厂子里睡。老蔫儿带着三个弟弟,小弟弟跟老蔫儿差十岁,一直跟老蔫儿睡一个被窝儿。那年头儿的日子,连被子也算产业,没有多余的。

在插队的那几年里,胡大爷被打成中统特务,押着不让回家,胡大妈心情也不好。老蔫儿插队一走,用胡大妈的话说,家里就塌了天。老蔫儿在家的时候,胡大妈每天给他留下三、五毛钱,老蔫儿总要跑好几个菜站,哪儿便宜买哪儿的。弟兄四个,不仅要吃饱还要吃得好。七分钱一斤的猪肺,三分钱一个的兔子头,隔三差五的,老蔫儿总让弟弟们能吃到荤腥。晚上,再买两毛钱的猪肉,还能给父母炒个荤菜。老蔫儿一走胡大妈可就抓了瞎,深深感到大儿子在不在家大不一样。所以,老蔫儿从山西回到北京,看着儿子又黑又瘦,胡大妈也着实心疼,就给儿子变着法弄好吃的,什么羊肉西红柿饺子、鱼肉锅贴,一个月就把老蔫儿揣得又白又胖。所以说,她对老蔫儿不是没有好处,老蔫儿心里很明白。

 

但是,母亲要是耍起性子来,也让老蔫儿一辈子无法忘记。老蔫儿十一岁那年,寒冬腊月下大雪,娘儿几个吃了饭没事打扑克,玩的是争上游,盘盘都是胡大妈赢。弟弟们都小,老蔫儿多了个心眼儿,在一旁细心观察,原来是母亲偷着多抓牌,一回抓两张,一回抓三张,牌多又是顺儿,又是对儿,自然把把都是她赢。老蔫儿一赌气不玩了。胡大妈说:“不玩滚蛋。”

老蔫儿坐在床铺上小声嘟囔:“大人跟小孩玩牌还耍赖。”

老二马上向胡大妈告状:“妈,我哥骂你呢。”

胡大妈说:“你还敢骂我,给我滚出去!”

老蔫儿站起来就走。胡大妈说:“站住,把我的衣裳脱下来。”后来她说她的想法,是用脱衣裳来阻止老蔫儿。不料,老蔫儿既不精明也很倔,愣了一下便往下脱,心想脱到半截,当妈的肯定不忍心。那年头儿没现在这么讲究,空心棉袄脱了就是光膀子,棉裤脱了就剩下一条小裤衩。没想到全脱完了,胡大妈也不说一句话,望着门外飘飘扬扬的大雪,老蔫儿心里有些难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外走。才走到门口,胡大妈又发了话:“站住,棉鞋也是我的,给我脱了!”老蔫儿鼻子尖儿有点儿发酸,他想:坚决不能在这个狠心的女人面前落泪,甩掉棉鞋毅然走了出去。

大雪下得有一尺深,站着很冷,老蔫儿只好在脚下刨了个圆坑,抱着双腿蹲在雪地里,这一蹲就蹲了半个多钟头。胡大妈仍然和其他儿子玩扑克,连头也不回。房东一家人听侯宝林的相声,恨不能把房顶笑翻了,人家越笑老蔫儿越难受。一直蹲到广播里的相声完了,房东老太太去锁厨房,才发现老蔫儿已经冻僵了。老太太喊儿子把老蔫儿抱到屋里,哭着数落了胡大妈一顿:“孩子跟着你容易吗?不是看孩子做饭,就是洗衣裳补衣裳,给你挑家过日子,一会儿也不得玩儿。孩子就是犯下天大的错儿,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你也不能这么惩治孩子呀?落下毛病后悔死你!世界上哪有你这样的妈呀!”

后来,娘儿俩说起这件事情,胡大妈的理由有两条,一是:我不能治不了你,反倒让你治了我,我必须得辖制住你!二是:你这个孩子太傻,我说叫你出去你就出去,你不会不出去?要是你不出去,我把你打出去了,那算是我不对,可那是你自己走出去的呀。但是,老蔫儿仍然认为,母亲这种管孩子的方法不足取,因为在这件事上,孩子没有错儿,错的是大人。胡大妈就是这种人:没有一点儿是非观念,亲娘后妗子,冷热一阵子。在厂子里是出了名的二百五,非但老蔫儿没有办法儿,胡大爷也惹不起她。

 

大兰把饭做熟摆上桌,一家人也相继进了门。这一家子人可不少,有老二两口子,老四三口子,老蔫儿三口,加上胡大妈和胡大爷老两口,一张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

全家人刚坐下要吃饭,听见院子里有人吵起来了,一听那又尖又细的嗓门儿,就知道是北屋西套间王连第的闺女们。老蔫儿这拨人管王连第叫王叔,叫他老婆王婶儿。王婶儿一连气儿生了五个丫头,王叔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没想到最后一炮,王婶儿终于生了个男孩儿。大闺女叫胖丫儿,下头就是二丫儿、三丫儿、四丫儿和五丫儿,当然这都是小名。最后生的儿子,小名叫六神儿,听老太太们说意思是留得住。眼下叫喊的正是三丫儿:“你们他妈少管我的事儿!吃多了撑的你们!”

    胖丫儿说:“怎么拿着好心当成驴肝肺,牟们还不是为你好呀。”

    二丫儿也说:“你都二十七了,还想拖倒什么时候呀?我觉得啊,你早点儿定了,全家就都松心了。”

    三丫儿说:“我愿意,管得着吗你?真是的!”

    胖丫儿说:“什么叫管不着哇?你早点儿结婚,早点儿走人,爹妈也早点儿松心。也不瞧瞧自各儿什么条件,一个临时工,酒窝是扎的,眼皮是拉的,整个一假冒伪劣,还想找什么样儿的呀。”

这话说得三丫儿恼了,高声骂道:“少他妈的跟说我废话!瞧他妈你们丫挺的操性!找他妈一个个的秃神瞎鬼,都什么玩意儿呀!真是的!还有脸说我!”说完用力一摔门,推上车子气哼哼地走了。

 

    南屋里胡家的人听见后,一个个端着碗,面面相觑。胡大妈撇撇嘴,很不赞成地说:“王家这几个闺女呀,真格地不是东西!”

    大兰看了老蔫儿一眼说:“哎呦,亲姐妹怎么能这么骂呀?真是难听死了。”

老四媳妇小惠也撇撇嘴:“可不是吗,咱们可真开不了口。”老二媳妇叫淑敏,她不吭声,只低头吃饭。那哥儿仨就像没听见一样,住在这个院子里多年,早都听惯了。

胡大爷“吱儿”地一声咽下一口酒,仰着脖子说:“咳,这就是家教不严。”他总为自己感到自豪,出身地主,念过师范,当过机关干部,养了四个儿子,想想哪样儿都自豪,尽管是文革那样的运动,也改不了他那骨子里带来的自豪。

胡大妈却很不服气胡大爷,除了念过几本书,会写个破材料,什么活儿都不会干,整个一活废物。她讨厌老头子的地方太多了,其中一样儿就是喝酒带响,便很不满地瞪了胡大爷一眼:“喝酒就喝酒呗,吱儿的哪门子!”胡大爷像没听见一样,也不吭声,夹一块猪头肉占住嘴,有滋有味地嚼起来。儿子们习惯了母亲当着众人申斥父亲,胡大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有一次,老蔫儿背地里劝说胡大妈,别那么没鼻子没脸的,多少在儿媳妇面前给老头儿留点儿面子。不但白说,倒招得母亲不高兴:“你少挑拨我们夫妻关系!”老蔫儿往后再也不说了。

 

其实,王家吵架听得最清楚的是住在北屋中间堂屋的陈家,两家只隔一层木隔断。陈大妈和陈大爷是二婚,陈大爷的前妻留下四个儿子,陈大妈又带来一个,岁数正好在那哥儿四个中间。陈大妈心眼儿好,刚过门时老四和老五,一个两岁,一个才仨月,老五是在陈大妈怀里用糨子喂大的。后妈不好当,自各儿的老三没少挨巴掌,可是老四、老五,一手指头也不碰。一是没娘的孩子不忍心,二来院子里邻居多眼杂,陈大妈害怕叫人说闲话。所以,老五反倒惯坏了,打架斗殴,送到新疆劳改去了,一去就是十几年,回来都四十了。别的儿子都成了家,在外头单另过,老五没地儿去,只好赖在老人跟前,每天在外头倒腾点儿这个,倒腾点儿那个。赶上那几年政策松,干什么都没人管,钱也十分好挣。老五不会干别的,就和新疆一块儿回来的几个哥们儿,在前门楼子底下卖包子,整天在院子里洗菜和面,架起大锅蒸包子。

东屋的耿大妈听老五说卖的是猪肉包子,可是看不见一点儿猪肉,净看见老五一盆一盆地洗茴香,她就问老五,包一袋白面用多少斤猪肉。老五竖起一根手指头。耿大妈心想够黑的,五十斤面才搁十斤肉,一包儿菜,还叫猪肉包子,便说:“怨不得你干着这么带劲,一袋儿面才搁十斤肉,没法儿不挣钱。”

    老五乐了:“您怎么啦?搁十斤,我有病呀!?一斤。”

    耿大妈惊叫起来:“哎呦!缺德吧你呀,陈老五。一袋儿白面,才搁一斤猪肉!还说是猪肉包子。您说说,这叫什么世道!啊?陈老五呀陈老五,你可是黑了心肝啦!”

    老五停下来认真地对耿大妈说:“这年头儿,讲究时间就是金钱,良心就是……”他也不怎么把“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时髦的口号,下半句给变成良心了,可他一时又想不起良心应该是什么,不过他在前门卖包子,已经把嘴练出来了,只稍微打了一下磕绊儿,马上就接上了:“良心,对了,时间就是金钱,良心就是狗屁。要想抓钱,就得赶紧,就得快,就得急红了眼。”

耿大妈说:“你拉倒吧啊!叫我说呀,急发财快死,越快越完蛋!”她认为:陈老五就是活土匪,一开放把他们都放出来,真是不应该。往后发财的不都是这些人吗?老实人什么时候也发不了财。都是老街坊旧邻居,耿大妈看着老五长大的,老五对耿大妈的话也不介意。老五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腿,然后重新蹲下说:“耿大妈,我告诉您说吧,前门楼子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黄金地带,狗屎都有人抢!我不给他包上狗屎就算好的了。北京火车站卖的点心匣子,里头装的是什么您知道吗?告诉您说,浮头儿一层点心,下边一块大砖头!要不怎么挣钱呀?”耿大妈连连摇头:“活土匪!办这样的缺德事儿,不得好死!”老五听了,也就乐一下完事。

今儿个老五家来早,这时候陈家也在吃饭,老五还带回来一个二十七、八的大闺女叫王平,王平跟老五说话,你丫挺长、你丫挺短的,陈大爷听着实在不入耳。可是,看那意思俩人拉拉扯扯的,没准儿……老五都四十了,找个媳妇不容易,干脆装听不见。陈大妈是后妈,更不能说话了,还一个劲儿给王平夹菜。老五有点儿过意不去,说王平:“唉,我说你丫怎么茬儿?不会自各儿吃饭呀,还得我妈给你夹。”王平到也爽快,开口叫了一声妈:“这有什么呀?妈给我夹,我还给妈夹呢。”

陈大妈明白了,儿子四十了,蒙回一个二十多的大闺女,虽然说不是很俊吧,也不是很丑,赚了。陈大爷心里也塌实了。就在这时候,西边王家吵了起来。其实,说吵有点儿不太切合实际,王家除了王叔和他那宝贝儿子六神儿不爱吭声,王婶儿和那五个闺女都是“矬老婆高声”,一个比一个嗓门儿高,她们说话别人听着就像吵架。如果十八号院,哪天听不见王家闺女们“说话”,反倒好像缺点儿什么似的。王平端着碗听了一会儿,乐了一下说:“他们家还挺好玩儿的,跟进了鸟林子一样。”也没介意。

 

十八号院有这么几个大嗓门儿,都在前院。老的有三个,北屋的陈大爷是个工人没文化,生性爱说爱闹,老爱跟东屋的耿大妈闹着玩。别看七十多岁了,闲了没事不是摸一下耿大妈的脸,就是拧一把耿大妈的屁股。耿大妈就“老丫挺、老骚货”,大呼小叫地满院子追,差不多哪天都得来一出。因为解放前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是从年轻时候一块儿过来的,他俩闹惯了,大伙儿也都习惯了。倒是新搬来的邻居看着新鲜,西屋南套间里的田雨浓和何赛丽两口子,就老掀开窗帘角偷着看热闹。还有一个大嗓门儿,是南屋挨着老蔫儿他们家的曹老头儿。曹家满共三口人,曹老太太和名叫心锁儿的瞎儿子。曹老头儿是山东人,解放前被拉民夫到了北京,国民党跑了,他连盘缠也没有就没回去,在北京找点儿力气活儿干,勉强顾住自各儿一张嘴。曹老太太原本是妓女,从良嫁给一个国民党军官,解放后被镇压关进了监狱。曹老太太和心锁儿总得活着呀,于是就给曹老头儿这样的穷汉们缝穷,一来二去俩人就粘上了。陈大爷看在眼里乐在心头,使个坏叫民警半夜来查户口,把曹老头儿从床铺底下光着眼子提溜出来。

如此,曹老头儿索性和曹老太太结了婚。有这么一档子事,陈大爷没事就拿曹老头儿开涮,曹老头儿也满不在乎。曹老头儿后来学会了油漆手艺,参加了工作。等到老蔫儿他们家搬到这个院子里的时候,曹老头儿已经成了八级油工,在院儿里工资最高,这是曹老头儿最为得意的。每天下班一进大门,先清一下嗓子,像戏台上的胡子生,出场先叫一碗馄饨一样,他是一声“嗯——恨!”,清清亮亮带着山东口音的一嗓子。这让陈大爷心里很不舒服:他妈的,你这是恨谁呀,你明说。可是曹老头儿又从来不说,俩人没事儿就逗闷子,谁也不服谁。

因为陈大爷的大儿子陈建军是部队里的师长,虽然是当上门女婿才爬上去的,那也是师长呀!二儿子陈建中是大学里头的,到底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三儿子陈建华是陈大妈带来的,当兵之后承蒙大哥提携,如今是个团级干部;老四陈建国念完了大学,现在是公安部的一个处长;只有老五陈建民不露脸,但人家现在卖猪肉包子,能挣大钱。院子里虽然是曹老头儿第一个买的彩电,可后来陈家买的比曹家大得多。

但是,曹老头儿并不为此感到比陈家低,因为那些年,别的人家孩子多累啃大,曹家就一个瞎心锁儿,政府照顾残疾人,又给他早早安排了工作。三口人,俩人工作,挣的钱花不清,曹老头儿就买了十块“西铁城”“欧米迦”手表,因此,他认为自己是这个院子里最富有的人,整天美得不行。回到家来小酒盅一端,脖子一仰,就扯着嗓门儿开始了:“哈哈,咱们这个院儿,谁比得了我?”曹老太太虽然出身是妓女,却见过世面,就讨厌他这副穷酸相,但是,吃人家嘴短,也只好不搭理他。

曹老头儿还爱逗贫,老当着心锁儿的面儿“我的小妹妹呀”、“我的小心肝儿呀”,曹老太太一辈子听惯了这个,倒也不计较。只是苦了心锁儿,四十多岁的光棍汉本来就猴儿急,耳朵根子还老不清静,好在眼瞎看不见罢了。今儿晚上听见王家姐妹们吵嘴,曹老头儿也没心思跟曹老太太闹着玩了,眼瞅着心锁儿就四十二了,还没个媳妇儿,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就问曹老太太:“我说锁儿他妈,咱心锁儿这个媳妇,怎么办哪?”

“怎么办,反正得娶个有眼儿的,我横不能伺候他一辈子。”曹老太太说的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人家有眼的谁跟瞎子?可也不能说她没道理,伺候男人、伺候儿子,娶个媳妇还得伺候?

但是,依着心锁儿的心思,差不离就得了,有个媳妇儿总比没有强。曹家只有一间屋子,没有什么单人床、双人床的,就是沿着后墙根儿搭一遛铺板,有点儿像农村的土炕。见天晚上三口人睡在一个床铺上,听着曹老头儿犯骚,心锁儿只好暗地里手头儿上忙活,急了恨不能把墙捅个窟窿。按说四十出头儿不是正当年吗?可是谁搁得住老这么过日子。尤其是盲人,眼睛看不见,别的感觉就特别灵。曹老头儿一句犯骚的话,或者床铺一响,心锁儿心里就起急,裤裆里的和尚,立马站起来招呼手指头。日子长了,闹得小脸儿蜡黄蜡黄的,这没媳妇儿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心锁儿知道曹老头儿是后爹,他又讨厌又没办法。小时侯是人家养大的,自己是个盲人,往后也离不了人家。总算曹老头儿心眼儿不坏,还惦记着给自己说媳妇儿,心锁儿也就没有话说了,一切惟爹妈是从。但凡说起这事情的时候,心锁儿总是不吭声。

曹老头儿喝罢了酒,一边吃饭一边说:“有人给我说了一个闺女,就住在朱朝街。说是长得不赖,才二十七,是个有眼儿的,就是有点儿傻。可也不是很傻,说什么话,她都懂。”

    “我当是什么好样儿的,说了半天是个傻子。”曹老太太撇着嘴哼了一声,那张肌肉松弛的脸又白又灰,一年到头是阴天。

    “可人家才二十七呀,还是个黄花闺女哪。”

    “那我这么些年都等过来了,等来等去,末了娶个傻子。”

    “人家要不傻,能跟你个瞎子吗?”曹老头儿嗓门儿高了。给心锁儿张罗媳妇儿,曹老头儿没少操心,左一个右一个老弄不成,曹老头儿也有点儿烦了。曹老太太不吭声了。心锁儿一听长得不赖,才二十七,高兴得恨不能马上给曹老头儿趴下,磕个响头,喊一声“亲爸爸”。听着妈不言声,觉得自己该说话了,就结结巴巴地说:“差……差不离儿就得了,我……我怎么……都行。”

    “你当然是怎么都行啦,进门儿就吃现成的。我可告诉你说,她要是学不会做饭,那可不成!咱把丑话先撂在前头,她要是伺候不了你就得离婚。”曹老太太想的是,眼下我伺候儿子和男人,这是没办法,终不能娶个媳妇儿,还得我伺候!难道我是使唤丫头的命不成?

    心锁儿一听他妈这话的意思是同意了,当下不吭声了。

    曹老头儿问老伴儿:“那,后院儿樊菊花说的那个,给咱回话儿了么?”

“人家嫌咱屋子小,一间屋子半间炕,没地儿住;后来又说,嫌心锁儿岁数大。多废话呀!我们四十一你嫌大,你三十三了,我们还嫌老呢!牛气什么呀?一个瘸子!还是农村户口。”曹老太太想起来就生气,虽然儿子老大不小了,又是个没眼的,按说邻居给介绍对象,应该感激不尽。可是,自打明白了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本意是想撵出自己去就气坏了,由此想到樊菊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樊菊花的婆婆只有刘大宝这一个儿子,住在后院东头的一间半北房里。老太太年轻守寡,拉扯着这个宝贝儿子,有一口好吃的也要塞到儿子嘴里,把儿子喂养得人高马大,有一米九高,是全院个头儿最高、身体最棒的人。老太太却又干又瘦,像一根霜打了的茄子秧,娶进樊菊花来没多少日子、也就一年多点儿,就蔫蔫儿地死了。她老人家是看着媳妇成天打儿子、骂儿子,又窝囊、又心疼。可儿子在外边,却以“妻管严”为荣,美着哪!人家两口子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白白把老太太给饶上了。死了正好给人家腾地方,樊菊花生了个闺女叫刘洋,眼下也就十一、二岁,已经知道跟学校里的男生溜眉吊眼儿了。

 

    眼下王连第家的讨论还没完,大闺女胖丫儿端坐在床沿上,目不斜视慢条斯理地说:“依我看,这他妈三丫儿,八成是有了。”

    二丫儿不屑地抬起眼皮,瞥了姐姐一眼,说:“有他妈什么了?也不说清楚,吓人呼啦的。”

    “废话!我说话,你少他妈找茬儿!还没结婚哪,能他妈有什么呀?”胖丫儿本来眼睛就小,生孩子以后一发胖,越发显得眼小了,上下两个大眼泡,活像一条大龙井鱼。

    二丫儿也不示弱,还嘴道:“我说什么了?是你往歪了想,倒把屎盆子往我脑袋上扣。有病!”

王婶儿瞪了胖丫儿和二丫儿一眼,俩人都不说话了。

沉了一会儿,四丫儿说:“我听见我三姐说过……”话只说半截儿,却偷眼瞟了一下她的大姐夫和二姐夫,犹犹豫豫地不说了。

    胖丫儿纳闷地扭头看了一眼男人,对四丫儿说:“说吧,卖他妈什么关子?”

    四丫儿这才说:“刚才你们不是都听见了吗?她以前就跟我说过,说大姐夫尖嘴猴儿腮,一副穷相;二姐夫瞎目窟哧,背地里管他叫内江猪。她说,她非找一个赛人样儿的不行。”

    “操他妈!这臭丫挺的!”二丫儿不干了,她在电视里见过,内江猪是一种肉皮特别松、满脸都是褶子,特别难看的四川猪,跟沙皮狗差不多。把我们比成猪还不行,还比成最难看的外地猪。北京人对外地人都瞧不起,外地猪就更不是个东西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你混蛋!”王婶儿也不干了:“你骂谁呢?”

    二丫儿垂下眼皮不吭声了,她骂街忘记母亲在身边了。二女婿白挺连忙堆着笑脸劝解道:“妈您别生气,她说话就这水平,您的闺女,您还不知道。”白挺一笑,脸上的褶子越发多起来,一条子一道子的,像时下流行的粗条绒。

屋里人都听着白挺这话不顺耳,这叫怎么说话呢?说盆烧的不好,一定是嫌窑破啦?胖丫儿的男人苗小郎,一见有机可乘,首先发了话:“怎么着?嫌牟们二丫儿水平低是怎么的?”他回头看了老婆胖丫儿一眼,说:“不愿意,离呀!”

这不是见缝下蛆吗?白挺扭过头去不言语了。

二丫儿刚要开口,胖丫儿可知道二丫儿的厉害,不把苗小郎骂得脑袋扎到裤裆里,数着灯儿毛编小辫儿,是绝不罢休的,连忙抢先骂了一句自己的男人:“哪儿他妈也有你说话的份儿,呆着你的!白挺,不生气啊,甭理丫挺的。”

姐姐一圆场,二丫儿的气也就消了,停了一下接着说:“说真格的,这孩子也就是个头儿低点儿。”她指的是给三丫儿提的对象:“其实人家家庭不错,就一个姐姐碍不着,又没有婆婆,光一个蔫鸡巴老公公,等老丫挺的一蹬腿儿,那两间北房,还不都是三丫儿的?”

“唉,要不怎么说有福不会享呢?人家是现成的两间北房都不要,咱他妈囚到屁眼儿大的小屋里,猴儿年马月是个头儿。”胖丫儿一提房子,苗小郎就没话说了。因为他在结婚前跟胖丫儿许的愿是,结了婚他妈就上姐姐家住去,可是姐夫不要,他也没办法。无论如何,他不能太委屈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年轻守寡,拉扯姐姐和自己实在不容易。况且他也知道,不是姐姐不要,是姐姐做不了主,所以只好委屈胖丫儿了。再说,房子也是母亲单位分的,连自己的工作都是接母亲的班。要不是这样,胖丫儿早就闹起来,把婆婆哄出去了。在这一点上,苗小郎没法儿跟白挺比。

白挺家住的是两间筒子楼,虽然旧了些,毕竟楼里边有厨房和冲水厕所,比大杂院就显得高级,白挺一向不愿意上老丈人家来,而且每回都是他先提出来走,这会儿他觉得小肚子有点儿胀,一想到胡同里那臭烘烘、熏得眼睛睁不开的厕所,便提醒二丫儿该走了。二丫儿忽然想起来,今儿晚上电视里有外国电影,便连忙起身,说了一句:“走,回家看电影去。”穿上衣裳跟着白挺走了。

胖丫儿虽然不愿意回去看那个苦脸子婆婆,可是,终归不能在娘家住下。满共这么一间屋子,虽然比婆家大多了,那也住不下。而且自打结了婚,真成了泼出去的水,爹妈从来都不留,胖丫儿只好给孩子穿上衣裳和苗小郎回家了。

 

胖丫儿和二丫儿一走,王连第才长出了一口气。这五个闺女实在让他心烦,都是自己生的又没办法。王连第虽然是个工人,但他心里旧观念根深蒂固,什么光宗耀祖呀,五男二女呀,五子登科呀,连科及第呀——反正老戏里唱的、有关的那些东西,他记得清楚着哪。自己这辈子是没戏了,那些年,为入党差点儿得了精神病!那缺德的书记老考验他,后来才知道,是自己没给人家上供。那年头儿钱值钱,人的眼皮子也浅,不用太多,送个三头二百的,这张党票就算稳拿了。有了党票,眼下何至于还是个工人?小起码儿也得闹个以工代干。他一方面埋怨自己傻,另一方面又恼恨师弟贼心眼儿,二百块钱买了张党票,如今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反正自己这辈子是白瞎了,儿子还小,眼下看不出来。闺女们倒是都挺争气的,找男人不看长相就看本事,郎才女貌嘛。眼下这俩女婿虽然都是小科员,无论如何都是正经干部,虽然没法和界边陈家的儿子们比,但是年轻人前途无量,保不齐往后能当个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心眼儿都够使的,这就让王连第比较满意。三丫儿的话,说得虽然有点儿蛮横,可是看那劲头儿,说不准比前边俩丫头找的更好,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想到这里,王连第对老婆说:“我说,三丫儿的事,你们往后甭管了,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王婶儿虽然嗓门儿高,但对于男人说的话,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多年来自己光生丫头,差点儿给王家绝了后,在男人面前总像理亏一样,十几年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吧,人家现在又说,生男生女取决于男人,是王连第这回下的种好。王婶儿一说,谁叫你以前不下儿子的种呢?王连第就说从孩子课本上看来的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为淮北则为枳。王婶儿不明白什么意思,王连第就说,麦子种到盐碱滩上,也得长成狗尾巴草。王婶儿想来想去,后来总算想明白了,自己怎么也没理,没理的就得听有理的,于是王婶儿在王连第面前,就只剩下点头的份儿了。

 

大概是九点半的时候,每天美跟闺女小秀回家来了,俩人逛了一趟西单,给小秀买了双皮鞋。娘儿俩一推门,门从里边插着,每天美当下就明白了,把女儿支到大门外,掏出钥匙打开门。大牛裤子刚穿好,上身还光着膀子,那个女人正忙着系上衣扣子,大牛还给那女的整理头发……俩人手忙脚乱的。每天美二话不说,上去就要撕那女人的衣裳,大牛连忙抱住每天美,那女人抽身跑了。每天美打不过大牛,这口气出不了,一边摔东西,一边忍不住放声哭骂起来。

院里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都明白怎么回事,可谁也不去劝架。耿大妈看着那些花钱买来的东西,都让每天美给摔了怪心疼的,就走进西屋拉住每天美的胳膊,叫她:“淑珍,淑珍,走,上大妈屋里呆会儿去,走,走哇。”

每天美巴不得有个人拉架,便借着这个台阶,跟着耿大妈去了东屋。俩人坐下之后,耿大妈装傻充愣地说:“咳,丁零咣啷的一晚上,我还当是你们两口子跳舞呢。哪知道是这么档子事呀……咳,淑珍,听人劝吃饱饭,气大伤身后悔晚,犯不着生那么大气,男人都是这个样儿……”

闹了这么一场,每天美心里也有点儿后悔;可是如果不闹的话,她又实在气得不行,便对耿大妈说:“耿大妈,您说我这人还不够贤惠的?每天每他在外头,爱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爱多会儿回来就多会儿回来,我都不闻不问,装不知道,不就图的是个安定团结吗?再者说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闺女儿子都这么大了,您说,每天每他就不拍拍脑瓜儿想想,怎么就不知道给孩子做榜样呢?赶明儿还有什么脸说孩子?”

“可不是吗,这个大牛。”耿大妈点头表示赞同。

耿大妈的小儿子疙瘩包子正在看电视里的足球赛,听见每天美的话,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故意问耿大妈:“怎么啦,牛大哥?”

耿大妈挥挥手:“没你事儿,看你的电视吧。”

每天美并没有介意疙瘩包子的眼神儿和语气,继续说:“您说,他这不是欺人太甚吗?你把人弄到家里来不说,还闹这么晚,街坊四邻怎么看先不说,就一点儿都不把我放到眼里啦!啊?就不怕我回来撞上?”

“唉,可不是吗,这个大牛。”耿大妈仍然点头。

每天美越说越有气:“上礼拜他连着三宿没回来,我就没搭理他。您说这像话吗?啊?我越不跟他计较,他倒来劲了!”

“可不是吗。哎,我瞅着,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耿大妈一听见西屋里有动静,就早早趴到玻璃窗跟前盯上了,从头到尾看了个全出儿。想着大牛能把一个小姑娘弄上手,也真有他的,就是不知道怎么上的手。

“谁说不是呢!您说他这不是缺德?”

“咳,这年头儿,两相情愿谁也管不了。”耿大妈挥了一下手。心说:你以前在外头一宿一宿地鬼混,儿子和闺女还不定是谁的种呢?人家一个大老爷们儿弄着俩孩子,不就是因为挣钱少,惹不起你吗?那时侯,你怎么不说你缺德呀?事到如今,这也是一报还一报,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问:“每月都把钱给你吗?”

“哪能都给我呀?”每天美一想到钱,就没脾气了。

“当然啦!哪能都给了你呀?这年头儿,哪个老爷们儿不留私房钱?能月月给你就不错了。”耿大妈的意思:是不是按月给。每天美以为:每月的钱全部交出来。耿大妈觉得,每天美有点儿太贪心了。

每天美听着耿大妈的话有些不入耳,人家现在都叫小金库,藏私房钱好像是小老婆干的似的,女人说私房钱都不好听,何况男人?便提示了一下:“耿大妈,人家现在叫小金库,不叫私房钱。”

耿大妈撇了一下嘴,还不是一样的。要照以往说,男人身上有钱,是天经地义的!女人管得着吗?现如今可倒好,老爷们儿月月关了饷,进门先得交给老婆,凭什么呀?耿大妈当了一辈子家庭妇女,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道理。就算妇女解放,妇女提高,女人如今有了工作,不受男人辖制了,那也不能反过来辖制男人呀?自己娶了两房媳妇儿,弄得俩儿子身上老没钱。回到家来双手空空,蹭吃蹭喝,外带着蹭老头儿的烟抽。自己也不忍心说,儿子正份儿委屈呢,怎么忍心再给儿子增加心情负担?

别看耿大妈是家庭妇女,可凡事她都有自己的主张。她认为,世道坏就坏在女人参加工作上了。一个老娘们儿,干嘛非得跟老爷们儿比高低?怎么比人家也是站着撒尿,怎么比老娘们儿也得让人家骑,人家不骑你还着急。眼下这个每天美,不就是这样吗?成天价捣侈呀,四十多的人,捣侈得比她闺女还花哨,耿大妈就看不惯。可是,看不惯归看不惯,耿大妈从来不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别人的事干涉不着。再者说了,每天美现在捣侈不是为了上外边勾引野汉子,而是笼络大牛的心,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想起来也怪可怜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谁让你把人家的心,伤透了呢?没跟你离婚,那是看在孩子份儿上,稀里糊涂瞎胡混,你就不能太叫真儿了。

住在一个院子里,两口子打架是长有的事,有的人爱看热闹,有的人爱管闲事儿,耿大妈属于后一种。但是,耿大妈也有自己的原则,差不离儿就得,看看快十点钟了,老头儿遛弯快回来了,就对每天美说:“行啦,跟我说说消消气儿,回去拉倒吧,怎么也得过日子。不是我轰你,该回去了。”每天美只好站起来,想起女儿小秀明天还得去补习班,就长出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回家了。

 

北屋里,陈大妈看着王平没有走的意思,便把隔断后边的床收拾一下,把自己的铺盖抱了出来。往常陈大妈不和陈大爷睡一张床,她嫌陈大爷打呼噜,可为了促成老五的婚事,受点儿委屈也情愿。老五一看后妈默许了,连忙打水洗洗脚和王平钻了被窝。俩人躺下以后,老五对王平说:“你丫要是给我戴绿帽子,我他妈捏扁了你!”王平没说话却哼哼起来。陈大妈连忙把头缩进被窝里,觉得这么大岁数了,听见人家两口子这事情,真是有点儿罪过。可就这一间屋子,有什么法子呢?

院子里各家的灯,相继熄灭了。南屋胡家也开始见天的“例行公事”——搭床铺睡觉。老四三口子早走了,人家住的是他老丈人的闲房。老二本来在西城有一间房子,虽然是违章建筑,地震时候盖的,街道办事处也管不了。后来老二离了婚,房子和孩子都断给了女方,老二只好又回来。现在的媳妇叫淑敏,胡大妈觉得人家是个黄花闺女,有点儿对不住人家,便把里间屋腾出来,让老二两口子住,又把原来的西房重新翻盖了,胡大爷在西房里睡,胡大妈住南房外间屋,老两口儿已经多年不在一个屋里睡觉了,胡大妈嫌胡大爷嘴臭打呼噜。老蔫儿回来后,利用房后夹道推出去六平方米的一间小屋,让老蔫儿两口子住。每天晚上睡觉,胡大爷睡在西屋,老二两口子睡在里屋,老蔫儿两口子睡在临街的小屋里,胡大妈和大孙女馨玉睡在外屋的沙发上。所以,每天晚上一说睡觉,就得先放沙发。胡大妈已经放出话,让老二想办法走人,因为一时找不下房子,只好先忍耐一段时间。

 

这条胡同原来叫丞相胡同,文革时候破除封资修,改名叫菜市口胡同。胡同北口是菜市口电影院和南来顺小吃店,过马路东把角是菜市口商场,西把角是信托商行,接过去就是有名的药店西鹤年堂,对面是人民照相馆,在广安门里头这是最繁华的地方,清朝在这儿杀人。从胡同北口进来不到一百米就是十八号院,十八号门前有一条小胡同,尽头是穿堂门的大院子,穿过去通着北半截胡同。

十八号是正儿八经的老四合院,临街是坐北朝南的大门,门里头一条长夹道,五开间南房,东头是大门道,因此只有四间南房。拐过来是二门,二门原来是个月亮门,因为后院盖防空洞,拉砖拉土不方便给拆了。这样,第一进院子就没有什么遮挡了。迎面是三间高台阶的大北房,两侧各是三间东西厢房,北房的两边各有一间比较小的耳房和半间宽的过道,通过过道就进入第二进院子。第二进院子基本和前边差不多,也是三间东西厢房,只是北房不是高台阶,五间一般大,没有南房和耳房,北房两侧也是两个半间宽的过道,但是早被堵死了。眼下这个院子只剩下两进,原来一共有几进谁也说不清。这房子太老了,不是明朝的也是清朝早期的,听说最初曾经是个状元府,虽然只剩下两进,也住着小二十户人家呢。

头一家挨着大门道的是廉叔和廉婶儿,一个闺女一个儿,闺女叫娥子,儿子叫大小儿。廉叔特别老实不爱吭声,廉婶儿爱唧唧喳喳,说话跟每天美一样,老爱带个“见天见”的口头语。每天美自己落了个外号心里不平衡,就给廉婶儿起了外号“见天贱”。虽然不敢明着说出意思是下贱的贱,可是院儿里人心里都清楚,晚辈人不敢叫,平辈人就跟着每天美叫开了,一边叫一边偷偷乐。挨着廉家是曹老头儿,曹老太太解放前是个妓女。里头两间是胡家,清一色四个儿子,全都成家了,这是一溜儿四间南房。

东厢房三间从中间砌了一堵墙分成两半,一家一间半。南半拉住的是后院张家大儿子名叫张建勋,复员回来安排在市里,不知道在什么局里当个小科长,不哼不哈的,轻易不和院里人说话。北半拉是耿家,有仨儿子,老大祥子、老二善子都结婚走了,耿大妈和耿大爷如今守着老儿子疙瘩包子过。

西厢房北边两间是牛家,儿子小伟在广州当文艺兵,是大牛托的关系。女儿小秀刚上初中。南头一间是田雨浓两口子和十岁的女儿君实,姓田的是个书法家,据说他写的一幅字,搁到琉璃厂能卖几百块钱呢。媳妇何赛丽是个闲人,本来有工作,男人养得起就辞了。

北屋中间是陈家,西边是王连第。东边这家姓刘,老两口一个闺女,搬来时间不长。西耳房堵死过道变成了一间半,住的也是老两口,落实政策从甘肃回来的,老头儿姓韩,院里人叫他们韩大爷韩大妈。东耳房里住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孤老头子,院里人都叫他金爷,是这个院子原来的二房东。前院住的是十一家。

沿着金爷屋子旁边的过道进入后院。迎面的山墙里头是三间东厢房,原来住着一大家人,七个孩子且男女都有,后来长大了住不下,就和自己的妹妹、孩子们的老姑换了,所以,院子里的人们仍然沿用原来的称呼,叫老姑和老姑爷。老姑有一儿一女,儿子虽叫毛淘,却老实巴交;女儿小燕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而且性格很好。

北屋东头一间半是樊菊花、刘大宝和女儿刘洋。接过来的两间屋子是一大家子,这家人姓张,五个闺女两个儿。院子里的人们记不住闺女们的大名,只知道依次下来是大妞、二妞、三妞、四妞和五妞,俩儿子一个叫张建勋,是大妞和二妞的弟弟,住在前院;一个叫张建业,在三妞和四妞之间,住单位宿舍。因为张家成分好,孩子们都当过兵,回来不是安排在市里就是区里,工作都不错。如今老头儿没了,只剩下张老太太和俩闺女在一块儿过。

张家西边包括堵死的过道是两间半北房,这是这个大杂院里住房面积最大的一家人,人口儿却不太多,大儿子叫大雨,二儿子叫大雷,女儿叫小雪。两口子岁数不大,五十出头,院里人就叫金叔金婶儿。

西厢房虽然跟东厢房一样也是三间,却住着两户人家。北边两间住的是老两口,老头儿姓何,老太太解放前也是妓女,曹老太太是卖大炕的,何老太太却是个先生,不仅长得好,而且琴棋书画样样行,嫁给何老头儿之后不能生养,抱养了一儿一女。如今儿女都大了,儿子何宝强住单位分的楼房,让老人过去住,老两口儿住惯了平房不愿意去,守着闺女何宝芬过。剩下的一间西屋,住的是多余两口子。多余姓王,快五十了,爹妈早去世了。不用称名道姓,只要一说大哥大嫂,就只属于他两口子。

大杂院有自己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先来后到,后边的人只能随着前边叫,这是一点儿也不能乱的。后院又是六户人家,前后加在一起,十八号院共有十七户人家。

 

礼拜天年轻人起得晚,上岁数人都上万寿西宫锻炼去了。陈大爷练了一会儿气功,惦记着家里还有一个没过门的媳妇,就提前回来了。其实这么说,已经有点儿不合适了,王平都跟老五睡了觉,还算什么没过门呀。但是,毕竟还没举行仪式,即使女方家里没意见,街坊四邻面儿上也说不过去。所以,陈大爷想给大儿子打个电话,跟他商量一下。回到家,老五和王平倒早早起来了。陈大爷问他们干嘛起这么早,老五说上西单给王平买衣裳去。俩人走了以后,陈大妈也从早市回来了,买了几棵芹菜、两条武昌鱼和五斤排骨,看不见老五,问陈大爷他们上哪儿了。 陈大爷一边拨电话,一边告诉了陈大妈。陈大妈听说老五回来吃晌午饭,连忙到院子里水管儿跟前择菜去了。陈大爷打完电话,想到今天气功练得时间有点儿短,就来到院子中间摆开架势继续练。

疙瘩包子没睁眼的时候,听见耿大妈说耿大爷单位发的游园票,老两口儿今儿去八大处。要不是小水儿憋得难受,他今儿就得睡个昏天黑地,起来尿了一泡尿以后,反倒没了睡意,便穿上衣裳出了屋门,见陈大爷那副架势挺可笑,忍不住乐了:“我说您嘛哪?”

陈大爷正在练功,不便回答就没吭声。

疙瘩包子说:“这架势,真寒碜!跟他妈操狗似的。”

这回陈大爷沉不住气了:“混蛋!小杂种!”

疙瘩包子听了这话,不但没恼,反倒乐出了声:“说真格的,您这是练的什么功呀?”

陈大爷目不斜视地说:“这是浑天功,站桩跟骑马蹲裆式差不多。”

疙瘩包子走上前去拍拍陈大爷的后背说:“那您得把腰挺起来。”又拍拍陈大爷的屁股:“还得往下坐,头也得仰起来。哎,这还差不多。瞧您刚才那架势,不是我嘴损,真跟操狗差不多。”

“去你妈的。”陈大爷觉得疙瘩包子给他摆的这架势很不舒服,特别累得慌,就草草收了功,见疙瘩包子还在一边儿蹲着,就问:“你妈呢?”

“跟我爸上八大处玩儿去了。”

“嚯,这俩人还真有兴致,跑那么远去玩儿。”

“那当然了。不但白天玩儿,夜里还玩儿哪。”

“废话!不玩儿哪儿来的你。这他妈混蛋小子!”陈大爷对蹲在一旁洗鱼的陈大妈说:“你起来吧,交给我洗。”陈大妈甩甩手进屋去了。

南屋廉家的门开了,见天贱端着一个塑料盆走出来,盆里边是几个土豆,走到水管子跟前接了水,然后蹲在旁边洗土豆,一边洗一边刮皮。

陈大爷跟见天贱说闲话:“他廉婶儿,又是炒土豆呀?”

“啊,我就爱吃土豆,见天见吃也不烦,您说这也不是怎么事。”一开口就带出来“见天见”,怪不得每天美管她叫见天贱。

“见天见吃土豆我可受不了,一天没肉我都不行。”

见天贱马上说:“可不吗,我们娥子她爸跟您那才一样哪!见天见都得有肉,一天没肉都不行。”

疙瘩包子说:“见天见吃土豆,那还不得打嗝放屁都是土豆味儿。要是火力壮的主儿,拉屎都得拉出土豆粉条来。”

见天贱“咯咯”地乐了几声,说:“这坏小子,说话就是嘎。”

西屋的门像用勺刮碗一样,很难听地响了一声,每天美出来了。昨天晚上的事就像没发生一样,她一边用水牛角拢子梳头,一边问陈大爷:“陈大爷,我听耿大妈说您练的功挺管事儿,那您说,我这颈椎疼能练吗?”

陈大爷肯定地点头:“能!这个功尤其对颈椎管事儿。”

“是吗?那您这功叫什么功呀?”

“叫混蛋功。”疙瘩包子明明听陈大爷说了叫浑天功,故意快嘴快舌地插了一句。练功的人最硌应别人褒贬他练的气功,陈大爷立马站起身来,举着一双腥气烘烘的手扑向疙瘩包子:“这他妈混蛋玩意儿,瞧我不抽你的!”疙瘩包子连忙笑着躲到屋里,插上了门。见天贱也抢乐一样“嘎嘎”大笑起来。陈大爷回到鱼盆跟前,蹲下身子继续洗鱼。

每天美用指甲“呲儿”地一声刮了一下拢子,并举起来对着亮光看上边的自然花纹。这是大牛从南方带回来的,是全院第一把水牛角拢子。如果不是这个缘故,她也不会见天早晨起来在院子里梳头。其实,别人谁也没注意她这把拢子有什么特殊,见天贱第一个发现这个拢子不一般,那天问了她一回,着实让每天美过了一次显摆的瘾。打那儿以后就再也没人问了,每天美有点儿不甘心,这不机会来了。后院没有水管,后院的人都是从前院提溜水。樊菊花睡醒起来,拿着刷牙缸子上前院来刷牙,见每天美举着拢子那样看,凑到跟前问:“瞧什么呢?”

“没什么,瞧这上头的花纹儿呢。”每天美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什么花纹儿呀?我怎么看不出来。”

见天贱也凑到跟前看稀罕,她那天也没看出这拢子还有什么花纹。每天美瞥了樊菊花一眼:“嗬,你可真是二五眼!你瞅这儿,这黑的,这不是花纹吗?特别像一匹黑马,是不是?”

见天贱赶紧说:“真是的耶,大姐说的真对,特像一匹黑马!”

“咳,一个破塑料拢子有什么希奇的,我们家那个洗脚盆,花纹比这多多啦!还是白色的,比这好看多了。”樊菊花很不以为然。

每天美这回可逮住了机会,她冷笑了一声:“您瞧好喽!这可不是塑料拢子,这是水牛角的!知道吗你!九十块钱哪!见过吗你!”

见天贱立刻惊叫起来:“呦!是吗?这可不是一般人使唤的。”上回就听说是水牛角做的,九十块钱一个,这回这么惊叫完全是故意捧场。

樊菊花瞪了见天贱一眼,仍然不相信:“胡说八道,一个破拢子就九十块钱?蒙谁呀你。”

“人家大姐屋里净是好东西,好东西就得好价钱,大姐什么时候蒙过人呀,您说是吧大姐。”见天贱总是以自己儿女的口气称呼院里每一个人。

每天美很帅地那么一晃膀子,把头发甩到后边去,一边继续梳头一边说:“那是当然了,一分钱一分货。用这个拢子梳头好处可多了,第一不长头皮,第二不掉头发,第三不起静电。用得时间长了,还能给头部按摩,起到疏筋活血的作用。”

樊菊花对每天美说的前几条相信,最后一条不赞成:“用什么拢子梳头,不都能按摩起到疏筋活血的作用吗?翻句话说,塑料拢子就不行?我就不信!”

每天美真讨厌樊菊花这个叫真劲儿,别跟她说话,说话她就跟你抬杠,开口闭口翻句话说,也真斜门儿了,人家大名就叫樊菊花。每天美觉得自己显摆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工夫跟她磨牙玩,说了一句:“爱信不信,不信拉倒。”转身进了屋。

见天贱十分羡慕地望着每天美的背影说:“还是人家有钱呀。”

樊菊花一边接水,一边对洗鱼的陈大爷小声说:“成天价臭显摆,有他妈什么呀?真有钱您别住大杂院呀?翻句话说,您要是真有钱,早就住高楼大厦去了,还窝在这破平房里干什么?您说我说的对不对呀,陈大爷。”

陈大爷的鱼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他直起身子把盆里的水倒掉,又接了半盆水说:“这你可就说错了。要是真讲究的主儿呀,还真是愿意住咱北京的平房。不信,你上南长街、南池子去打听打听,那些好一点儿的四合院里头,住的都是大首长,真讲究的主儿不住楼房。”

“是吗?”这回樊菊花可是真没想到,住楼房多好哇,吃喝拉撒不用出门全办了。自己的妹妹住的是楼房,每次来不管呆多大工夫也得回家上厕所。相比之下住平房的人,就像文革时候的黑五类一样,比人家矮三分。樊菊花没有进过大首长的家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平房有什么好处。

 

胡大妈从万寿西宫练完甩手功,又在小桃树上打了十分钟的摽悠,这才和原来的居委会主任、后院的张大妈一块儿回来了。俩人进了屋,胡大妈打开大衣柜取出一样东西来。张大妈眼睛有点儿花,只觉得眼前黄乎乎、花不流丢的,不知道是什么。胡大妈一边抖落一边说:“你瞅瞅,这是我们老蔫儿给我做的,什么玩意儿呀?哪穿得出去呀。”说着扔给张大妈。

张大妈接到手里,只觉得软软的,柔柔的,摸着像是毛皮衣裳,惊讶地问:“呦,皮大衣呀!什么皮的?”

“狸猫皮的。你说那玩意儿,我能穿得出去吗?老蔫儿自各儿熟、自各儿做的。”

“哎呦!多好哇!怎么穿不出去呀?你们老蔫儿可真能格儿,还会熟皮子,还会做皮大衣。真好耶!”张大妈由衷地赞叹道:“你可真有福!比我强多了,我才有个蹲门貂的,毛儿特硬,扎得脖子生疼。”蹲门貂就是狗,老人们不说狗皮,说狗皮等于是骂人。

胡大妈给张大妈把茶水放在跟前,接过皮袄说:“就是这皮子有点儿杂,东一张西一张凑的,不像从商店买的整齐,准是他媳妇嫌寒碜不要,才拿回来给我的。”

“得了,知足吧你。满这趟街你见谁有哇?你还得说,这是人家儿女的一点儿心意。你看看,一、二、三……嗬,小二十张皮子呢,你儿子怎么崴箍上的。我要有这么个儿子,我就知足了。”

“人家你二小子月月给你一百块钱呢……”

“钱管什么事呀?仨月五个月才来一回。”张大妈愿意俩儿子都在跟前。

“得了,要我说还是钱好,没钱什么也办不了。你没听人家电视里头说,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那倒是,爹亲娘亲不如钱亲,儿好女好不如钱好。”张大妈也十分感慨地说。

“可不是吗。你说咱们这代人多亏呀!什么咱没赶上?你说是三反五反,反右四清,大跃进吃食堂,然后是三年自然灾害;接下来又是文革,儿女插队,咱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说托生一回人,这不是白托生了吗?好不容易赶上这年头儿工资高点儿吧,咱又退休了。想当初孩子小,家里哪离得开人?我是咬着牙坚持下来的。可是你瞧,这不到一百块钱的退休金,能干什么呀?”胡大妈深深地叹口气。

张大妈忽然问:“哎,今儿是礼拜天,你们家那人呢?”

“二小子摆摊儿卖菜去了,他媳妇儿今儿不休息。老大上宣武门早市了,又倒腾他那破烂儿去了。大儿媳妇儿回长辛店娘家,孙女儿也跟着去了。我们老头儿学书法去了,这不光剩下我一人了吗。”

张大妈说:“哎老伙计,你可别说什么破烂儿,你是不懂。听我们王凯说,什么破玩意儿都有人要。破瓶子烂罐子,旧书烂扇子,老茶壶、蓝花碗,铜茶盘子瓷夜壶,连小脚老太太用的鞋拔子也有人卖,人家把那叫古董,净是蓝眼珠子老外掏钱买,还贼贵哪!”王凯是她的外孙子。

“是吗?我们老大就是从山西带回来半口袋铜钱,每礼拜天他都卖去。我心说,谁要那破玩意儿呀,能卖几个大子儿?让你这么一说,他这个买卖还有点儿油水哪?”

“是吗?是妈不给咂儿吃。”北京人管女人的奶头叫咂儿。张大妈喝了一口茶水,很内行地说:“这茶还行,得四十块钱一两。” 

“四十?老家伙,你少说了一半,八十!”

“嚯,你行啊!不用说,这又是你们老三孝敬你的。”

胡大妈撅起嘴唇吹着茶碗上漂浮的茶叶,说:“这四个儿子,眼下就数老三还混得不赖,建筑行业收入高,两口子一月三千。我们老三当经理呢,单位还给他配的小轿车。可那有什么用,无非是把人家送的、他用不着的剩货往我这拽。钱你是别指望,两口子抠门儿着哪!牟们那个三儿媳妇儿可老古板啦!一年到头破衣烂衫,挣那么些钱,就舍不得买件子衣裳。后晌没准儿就来了,他们老是先上牛街老丈人那儿,吃了晌午饭才过来哪。过来你就看见了,年纪轻轻的穿双牛鼻梁子毛窝,就不知道什么叫寒碜。那俩人可攒下钱了!你说人家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有心呢?咱们这一辈子,可是吃豆儿喝凉水,狗屁都没攒下。”

胡大妈和其他老太太没话,就和张大妈投缘。张大妈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看看座钟十点半了,便起身说:“这茶没味儿了,我也该走了。”胡大妈把张大妈送出来,迎面碰上张大妈的大闺女大妞,便热情地说:“呦,大姐回来啦,可有日子没见啦,屋坐会儿去呀。”大妞微笑着说了一句:“回头着,胡大妈。”然后和母亲一块儿进了后院。

胡大妈站在院子里发愣,想不起晌午吃什么。陈大爷洗完了鱼和菜,又蹲在水管跟前洗开了自各儿的衬衣。胡大妈说:“他陈大爷,您也不嫌凉,都什么天儿了。”

“没事儿,这天儿在我们东北还算冷?差远啦。不是我跟您吹,这天儿在我们那儿,老爷们儿撒泡尿,转眼就成了冰葫芦,就是吃不得。”陈大爷说完,自己先嘻嘻地笑起来。

这当口曹老头儿推着车子打外边回来了,一进大门道,他就习惯性地、清清亮亮来了那么一声“嗯——恨!”胡大妈转身进了屋,她不愿意搭理曹老头儿。陈大爷抬起头来挑逗地说:“又是他妈嗯恨,恨谁呀?你明说。”

曹老头儿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用他那带着山东口音的、二不溜子北京话回答陈大爷:“我,恨我自己呗,咱还敢恨人家谁呀?”

陈大爷满意地笑了:“量你也不敢。干什么去了?又是桶,又是绳子,是要饭去了,还是上吊去了?要死就快死,别舍不得,老眉喀嚓眼的,谁待见!”

曹老头儿也哈哈地干笑了几声,扯着嗓门儿大声说:“我?我要饭?要是到了我要饭的那一天,这个院子里呀,哼,谁家也揭不开锅啦。上吊?为嘛上吊呀?共产党的好日子,我还没过够呢!我是钓鱼去啦,我们瞎子后晌相亲去哩,人家女方下礼拜,还上俺们家来哩。二他妈妈开门来,给我拿大鱼盆来呀!”嗓门儿嚷的后院都能听见。

曹老太太耷拉着长脸,提溜着一个大铝盆,走出屋门“咣铛”一声扔在屋门口,眼皮也不抬,倔倔丧丧地说:“嚷什么嚷!成天就会穷嚷!”

曹老头儿把钓来的鱼往盆里一倒,像唱山东快书一样嬉皮笑脸地说:“小妹妹你看一看,哥哥我能干不能干;有鲤鱼有白鲢,大个儿的泥鳅你最喜欢,吱溜吱溜地往里钻,哈哈哈……”别看曹老头儿是个老粗,说起俏皮话来,一套一套的,像打油诗一样。

曹老太太苦丧着脸,翻了一下眼皮,说了一声:“贫劲儿的!讨厌!”然后拖着两条短腿,摇摇晃晃地回了屋。曹老头儿进屋取了一把剪子,然后端着大盆,上水管子跟前洗鱼。

陈大爷偷眼看了一下,七长八短钓的还真不少。想起陈大妈早晨买的那两条武昌鱼花了八块钱,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忍不住说了一句:“还真他妈不少,你这鱼是钓的还是买的?”

曹老头儿得意地哈哈一笑,说:“你打听打听,老曹还买鱼?孙子才买鱼哩!”其实他说这话本是无意,他并不知道陈家买了鱼。可是,谁不知道陈大爷今天早晨在院子里洗了半天鱼?这不是明摆着骂人吗!即使陈家今天没买鱼,大礼拜天的难保谁家不买鱼,曹老头儿这话就很有些伤众了。

陈大爷正是冲着这后一条,对准曹老头儿的脸,抡圆胳膊“叭”地一下,给了他脆玲玲的一个大耳光子:“你骂谁呢?妈拉个逼的,你再骂一声我听听,你骂呀!”

曹老头儿稀里糊涂地挨了一巴掌,站起来扑向陈大爷:“我骂你哩?我骂你了吗?啊?你是孙子?你早说呀,你要是早说,我还懒得骂你呢!”身子虽然一撅一撅地往前挺,可他不敢还手打陈大爷。陈大爷让曹老头儿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看退到西屋大牛盖的厨房墙根,没有退路了,没奈何只好伸出手去搡了曹老头儿一把,曹老头儿就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起来:“打死人啦!哇,哈哈哈……”他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还是他们山东专门有这么一种哭法。先是哇——哈哈,像叫板一样把调儿降下去,然后“哦”地一声,把调门儿再提起来,运足丹田底气,“咯儿喽”一嗓子打个喷口,在下一个“哇哈哈”之前,擤一把鼻涕甩在地上,然后再“嗨嗨”三声。旋律跌宕起伏,声调错落有致,光说都没人相信,谁赶上谁闹着了,真是要多好听有多好听。

前后院凡是在家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欣赏这难得的地方哭腔,没有一个人舍得上前去拉。只有疙瘩包子看着陈大爷那尴尬劲儿怪好玩的,就抹擦一下脸皮,强忍着肚皮的哆嗦,上前去拉曹老头儿:“曹大爷,曹大爷,您起来,我帮您打他,也忒他妈欺负人了。”他希望曹老头儿起来跟陈大爷撕扯一回,那才好看呢。曹老头儿知道疙瘩包子是起哄,就躺在地上不起来。

这下,陈大爷也有点儿后悔了,可他又不愿意说软话,回头望望屋里,指望陈大妈出来解一下围。陈大妈一想,自己不出面不行了,怎么说老头子打人也是不对,便走出屋门,下台阶去拉曹老头儿。

曹老头儿心里很清楚,这事也就是这样了,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半辈子,确实是惹不起姓陈的,干脆就坡下驴吧。于是,他站起身来对陈大妈说:“大妹子,我是看着你呀,要不我可跟他没完,上公安局,上法院,上哪儿我都陪着他!”

“对对对,没错儿,上哪儿咱都陪着他。您上我屋里坐会儿呀?”陈大妈说这话时自己都觉着可笑,就瞥了疙瘩包子一眼。疙瘩包子一看,不打了也不哭了,说了一句:“真没劲!”转身进屋又看他的球赛去了。曹老头儿端起大盆回屋洗鱼去了。

陈大爷在背后咬着牙,小声说了一句:“欠!”陈大妈上去在陈大爷后背上擂了一拳说:“你倒不欠呢!回去!”陈大爷像犯了错误的小孩一样,乖乖地跟着陈大妈进屋了。

热闹完了,众人也都散了。曹老头儿回到南屋里,曹老太太也给了一个相同的字:“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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